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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能带我回家吗? 张小豆坐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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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小豆坐在寝室里一遍又一遍刷新抢票页面,元旦的票比较紧张,而且元旦后一天电子工程没有大课,时间很充裕。
“你干嘛呢?”
声音从一个很诡异的方位传过来。
张小豆一抬头,差点怼到一张脸上。章永安从床上倒挂下来,头发垂着,脸朝下,背光。
张小豆吓得整个人往后一仰。
“要不是我反应慢,这会子手机已经砸你脸上了。”张小豆自己拍拍胸前。
章永安倒挂着,脸因为充血有点红,“你们家那边下雪对不对?”
张小豆接着刷新页面,“嗯,这都下好几场了。”
章永安的眼睛里瞬间冒出了光,“能带我回家吗?”章永安问。
张小豆彻底愣住了。“啥?”
魏强本来是躺在床上刷手机的,听见“回家”两个字,立刻从床上弹起来,脑袋探出床帘,“小豆你家在哪啊?”
张小豆还没从章永安的提问里缓过来,又被魏强追问,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他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发现自己实在没办法用一个大家都知道的地名来定位自己的家。
“我跟你们说你们也不会知道啊。”他挠了挠头,“就是距离尔市比较近的县下面的村里。”
“尔市?那不是挺有名的吗?尔市的冰雕!雪雕!我早就想去了!”
张小豆点头,既然知道尔市就好办了。“去市区有往返的小客,一个小时左右就到,全天都有车。”他看界面看得越来越烦躁,“你们帮我抢个票呗,没票座了。”
魏强没着急点链接,而是从床上下来了。
“豆,”魏强的表情认真,“咱们一起回呗?你们家要是不方便,我们可以去尔市住宾馆,到时候你带我们逛逛呗?”
张小豆看了看魏强,又看了看还倒挂着的章永安,最后看了看苏雨晨,苏雨晨不知道什么也放下了手机,一脸期待地看着张小豆。
三个人,都要去。
章永安倒吊得脑袋有点充血,眼前开始冒金星。他一个后蹬腿从床上翻了下来,头发还炸着。
“你有点眼力见。”章永安看着魏强,“小豆回家有事,哪有时间陪你玩。”
“那咱们仨去呗,回家也没意思,不如出去溜达溜达。我还没见过雪呢。”
苏雨晨声音里带着向往,“雪啊……应该很漂亮吧。”
确实,寝室里只有张小豆是北方人。雪这东西对于张小豆来说实在没什么观赏性,每次下雪他都得跟张辉铲雪、扫院子,雪化了特别脏,而且会结成冰,张小豆每年都要摔个五七八次的。
“你们去的那几天也不一定下雪,还有你们现在的过冬衣服在我们家根本没用。”
他说的是实话。这几个人最后的衣服也就是个薄羽绒,在老家的户外连十分钟都挺不住。
章永安意识到了什么,然后把话往回拽,“算了吧,临近订票不一定有,酒店什么的应该都很难抢。”
张小豆听到这里突然想到了什么,自己的每一句话都透漏着拒人千里之外的疏远,虽然他阐述的是客观事实,但是在别人眼里这是不是就算是拒绝?
张小豆在想,可能是因为自己从心底里确实有拒绝的想法,张辉住院本来就让人他心情烦闷,本来安排在元旦的家教课又取消了,他现在的心力确实没有余力去招待一行人。但是看着大家的眼神,又想想四个人平时相处的状态,那种心力憔悴的情绪居然在一瞬间就变成了一丝期待。
“我家条件挺差的。”张小豆说,“但是地方够大。要是你们不想住在市区,住我家里可以。我爸我妈现在都在医院呢,家里只有咱们。”
张小豆从来不避讳家里的条件,他不觉得穷是让人瞧不起的事,他们家的钱干干净净,他活得坦坦荡荡。
魏强激动地拍拍张小豆的肩膀拍得张小豆身体都晃了两下。“你也太好了吧小豆!”魏强的声音里全是惊喜,“正好我还在愁订不到酒店呢!”
章永安没说话,眼睛一直盯着张小豆的表情,他在确认,确认张小豆不是勉强自己,不是在为了让别人舒服而委屈自己。
张小豆脸上的表情放松坦然,还有那一丝期待都被章永安捕捉到了,章永安放下心了。
接下来的寝室变得热闹起来,旅行最好玩的不是过程,而是坐在一起的规划和探讨,期待和兴奋的心情简直比到了地方还要雀跃。
出发那天,一行四人起了个大早。
高铁上,魏强从背包里慢慢往出掏。辣条、薯片、泡椒鸡爪、干脆面、芒果干……苏雨晨让他把辣条收起来,味道太大了。
四个多小时的车,确实因为魏强的零食变得没那么难熬了。张小豆叼着酸糖边含着边眯眼,一长条的酸糖他愣是吃了快十多分钟。
高铁转客车,客车转面包车。面包车是最后一程。从县城到村里,没有固定的班车,只有这种私人跑的面包车,凑够一车人就发车。一行人在路边等了十分钟,等来了一辆银白色的七座面包车,车身很大轮子却很小,在光滑的路上显得摇摇欲坠。
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皮肤黝黑,笑起来一口牙很白。他认识张小豆,一见面就喊了一声“状元回来啦”,声音大到路边的人都回头看。张小豆应了一声“李叔”,然后招呼三个人上车。
面包车里暖气开得很足,魏强闻到了一股烟味,然后把领子拉高了。苏雨晨坐在最后一排,怀里抱着相机,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和村庄,偶尔举起相机按一张。
章永安坐在张小豆旁边,两个人挨得很近,隔着好几层厚厚的衣服,胳膊贴着胳膊,也感觉不到什么。
张小豆看着窗外。车子经过了镇上的集市,经过了那条他走了好多年的上学路,经过了村口然后拐进了一条窄窄的巷子。
一行人早上六点出发,中午十一点才到。
张小豆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的时候,吸了一口气。
几个人顺着胡同往村子走,没走出一百米魏强就被冻得嗷嗷叫,“这温度这不是开玩笑的,要死人的。”
本来穿的厚行动就很不方便,他们三个人像是企鹅一样拖着行李箱,走几步还会打滑。
“你们的脚不要抬起来,有冰的地方贴着走。”张小豆分享着经验,虽然这个办法也没拦住他摔跤,每年冬天他都得摔个五七八回的。
张小豆所在的村子叫前翻身,路标上就写着这三个字,几个人都忍不住跟着读了一遍,每户都沿着一条不宽的水泥路排开。耕地少,离县里近,所以村里大部分人家都有人在县城打工,白天村里很安静,偶尔能听见狗叫和鸡鸣。
村里不是那种与世隔绝的不发达。水泥路是前年修的,家家户户都有自来水。但这些景色绝对是城市内见不到的,像是慢下来的时间。
走在巷子里,脚下是水泥路,两边是老旧的院墙,墙头上立着碎玻璃片或者是铁丝。
没想到苏雨晨是最有兴致的,相机举在眼前,他对着胡同、铁门上的对联、大红灯笼、爆米花摊位拍了又拍,手都冻红了。
“这门上的对联还是手写的。”苏雨晨说,语气里带着惊喜,“现在很少见了。”
张小豆好奇的凑近,他不知道这些东西到底美在哪里,可等他真的看到苏雨晨相机里的照片后,他突然觉得,这条街确实很有味道。
走过两个胡同,第一家院子就是张小豆的家。
铁门刷了蓝色的漆,但漆面已经开始起翘了,露出下面锈红色的底漆。连接两扇门的是一条长长的铁链,上面挂着一把大锁头。
张小豆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锁,铁门被他推开,发出“吱呀”一声。
院子比章永安想象的大。红砖铺地,地面扫得很干净看来张辉住院后应该是没下过新雪。靠墙的地方堆着劈好的木头,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是仓房,里面码着更多木头,上面盖着一层塑料布防雨。仓房的角落里有一个架高的粮仓,铁丝网围成的,里面堆着金灿灿的玉米棒。
张小豆走在前面,踩过两级水泥台阶,来到主房门前。门框上绷着一层塑料薄膜,用木条压着,钉得严严实实,应该是为了防风。
张小豆又掏出一把钥匙,拧开了主屋的门。
推开门的一瞬间,一股混合着木柴、灰尘和陈年烟火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章永安站在门口,先没进去,而是站在门槛外面往里看。
屋里有点暗,窗户上糊着塑料布,屋里很干净。墙上刷着大白,有些地方有点泛黄。进屋就能看见矮灶台还有大口锅,台子使用白色的瓷砖的贴的,擦得亮晶晶的,张小豆先走到里面引炉子,“你们先去放东西,在炕垫子上坐一会,最近没人没生炉子热的可能慢一点。
魏强第一个冲了进去,像一阵风一样卷过门槛,然后他愣住了。
“我去!”他的声音里全是惊叹,“好大啊!这能睡十个人吧!”
那张炕从东墙一直延伸到西墙,占了整整一面屋子,炕面上铺着浅米色的地板革,擦得很干净,炕上叠着几床被子,花色都是那种老式的、印着大红牡丹的棉布面。
“这是收音机?太帅了吧!”魏强走到墙角,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台收音机的旋钮,“还能用吗?”
“能。”张小豆说,“我爸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开它。”
魏强又跑到另一边,看见桌上放着一个白瓷缸子,上面印着红色的“为人民服务”五个字,“哎!这种瓷缸子我见过!我爷爷也有一个!”
魏强像个跳马猴子一样上蹿下跳,章永安的眼睛则被墙上的照片和奖状吸引了。
最上面一排是奖状,从小学一年级到高三,每年的“三好学生”都有,还有一些竞赛的获奖证书。
“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省级一等奖”、“全国高中数学联赛省级二等奖”、“全国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三等奖”。每一张都平平整整地贴在墙上,奖状纸张有些氧化,但是却没受潮发皱,原来下面还有一层刨花板。
章永安的目光慢慢往下移。
下面是一排照片。最中间的那张最大,是一个婴儿的百天照。眉心点了一个红点,咧着嘴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只有两颗小小的门牙,还挂着口水。他手里举着一串道具塑料葡萄,举得高高的。
奶呼呼的张小豆。两颗牙的张小豆。举着塑料葡萄笑得像个傻子的张小豆。
旁边是一张稍大一些的照片,张小豆大概五六岁的样子,穿着红色的棉袄,站在雪地里,手里拿着一个会发光的塑料灯笼玩具,两个脸蛋带着圆圆的红,看着像个小女孩。
再旁边是一张小学毕业照,张小豆站在最后一排的最边上,个子比其他同学矮了半个头,瘦得像一根竹竿。
然后是一张初中参加物理竞赛的照片,他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奖状,那表情认真可以用严肃来形容。
高中毕业照,张小豆站在最中间,那个小县城里几十年才出一个的全省理科状元。他被同学和老师们簇拥着,拿着横幅和喜报。
章永安一张一张地看过去,看得入迷,就好像小时候的张小豆在对着他笑,对着他说话,跟他讲着他的故事一样。
张小豆进屋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盆上喷印着大红色的“囍”字,里面装着几颗黑黑的冻梨和几个橙红色的冻柿子,泡在水里,果子外层带着一层非常透的冰,漂亮极了。
他把盆放在炕沿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水珠。
“要缓一会儿再吃。”他说,“炉子烧热了比较干,吃这些比较舒服。你们先垫垫,休息一下,我带你们去外面吃饭。”
魏强好奇得恨不得把脑袋扎进盆里,盯着那些黑乎乎的冻梨看了又看,“这玩意儿是梨?梨怎么是黑色的?”
“冻的。”张小豆说,“化了就能吃,跟普通的梨味道不一样。”
魏强伸手想去捞一个,被张小豆拍了一下手背。“等会儿,现在还是硬的,咬不动。”
魏强缩回手,蹲在盆边上,苏雨晨看着魏强那样子忍不住伸出手很认真地说了一句,“握手。”
魏强反应过来了什么,一下拍开苏雨晨的手,“你才是狗!”
章永安还站在那面墙前面。
张小豆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自己那张百天照。
章永安站在这一切的中间,看着墙上那个两颗牙的小孩,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谢谢你,让我来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