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刺破茧》张不离北

21、大状元回来了 果然没多一

　　果然没多一会，屋里的温度就上来了。

　　张小豆在外屋用炉勾在炭炉里扒拉着碳，以便让它们燃烧得更充分，然后把盖子勾回来，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了在学校里干什么都带着的那股笨拙。

　　窗户上的塑料布开始凝结水珠，魏强脱下了羽绒服，卫衣和外裤，“我去，太夸张了吧，外面快零下二十多度了，屋里能穿半截袖。”

　　苏雨晨看着管道，其实原理很简单，“火炕也连着炉子，下面应该有通道，加上炉子串着暖气片，烧起来就热了。”

　　章永安也把衣服脱了下来放在椅背上，等张小豆进屋了他才坐回炕上。

　　魏强迫不及待地从盆里捞出一个冻梨。冻梨在凉水里已经化透了，捏上去软软的。

　　魏强咬开一个小口，里面的汁水“滋”地一下涌了出来，顺着他下巴往下淌。

　　“哎我的天。”魏强赶紧堵住那小口大口嘬着里面的汁水，“这口感绝了！爆汁！还这么清爽！不是，这真的是梨吗？”

　　张小豆喜欢这样的表情，这让他放松了很多。他从盆里捞出一个冻柿子，又从碗柜里拿了几个小碗和勺子，在炕桌上一字排开。

　　他用勺子的尖端在冻柿子的顶部轻轻戳了一个小洞，然后顺着那个洞慢慢转一圈，把顶部薄薄的一层皮揭下来，露出里面橙红色的、半凝固的果肉。冻柿子化到这种程度是最合适的。外面一层已经变软了，里面还带着一点冰碴，用勺子挖下去的时候有一种沙沙的质感，像在吃柿子冰沙，隔层的果肉晶莹剔透有嚼劲，那是张小豆觉得最好吃的部位。

　　张小豆的动作很熟练，把戳好的柿子放进碗里，一个一个推到三个人面前。然后给自己也戳了一个。

　　这个味道他从小吃到大，每年冬天张辉都会买很多冻柿子，放在院子里的缸里存着，想吃的时候拿几个进屋，泡在凉水里。张辉给他戳柿子的时候，总是先把最甜的那一口挖出来喂到他嘴里，然后自己才吃。

　　张小豆有点难受，那个给他戳柿子的人，现在躺在医院里，连呼吸都会疼。

　　他放下勺子，碗里的柿子没再动第二口。

　　章永安一直看着张小豆，似乎感受到了那种情绪，“中午吃完饭，咱们一起去医院吧。”

　　张小豆愣了一下，“你们也去？”

　　三个人齐齐点头。

　　魏强在衣服上擦了擦手，转身就去翻行李箱掏出一个纸盒，里面是一个深灰色的护膝。

　　“能加热的。”魏强把护膝举起来给张小豆看，“能调温度，有三档，插充电宝就能用。我爸膝盖也不好，我给他买了一个，好用。”

　　苏雨晨也动了。他从自己的背包侧袋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绒布袋然后打开漏出包装盒，“按摩的梳子，叔叔阿姨都能用，木质的，梳子柄是圆头的，可以按摩穴位。”

　　这种梳子张小豆知道，商场里是有专柜的。

　　张小豆看着那把梳子，又看了看那个护膝，然后看向章永安。

　　章永安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他挠了挠头，从自己书包的侧袋里掏出一个长方形的盒子，盒子上印着产品的图片，一个深灰色的腰托，两侧有可调节的松紧带，背面有一个小小的液晶显示屏。

　　“能加热，能按摩。”章永安说，声音比平时小了一点，“也是插充电宝就能用。腰托嘛，就是……给腰不好的人用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往旁边飘了一下，又飘回来，看着张小豆。张小豆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两秒钟。

　　“是我告诉他俩的。”章永安赶紧解释，“我其实一开始只想自己来看看你爸妈，看车票的时候顺嘴就……”

　　他确实不是故意说出来的。张辉住院这件事除了张小豆只有章永安知道。

　　张小豆确实很感动，但是比感动更多的是压力，他的第一次想法是估算这些礼物的价值，因为这些都是人情，是以后要还的。

　　即使他知道，他欠了这些人太多人情，根本算不过来，但他还是会控制不住地想。这是他刻在骨头里的东西，改不掉。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复杂的、情绪压下去，暂时不去管它们。

　　“谢谢你们。”他说。

　　中午，张小豆带着他们出了门。

　　村子不大，从张小豆家走到村口也就五分钟。路上没什么人，几个人的注意力全在脚上。北方的冬天，路面上的雪被踩实了之后会变成冰，光溜溜的。

　　村口那家饭店名字朴素好记，“香客来”。饭店的规模不小，大厅能容纳五六十桌十人位的席面，平时村里的红白喜事大部分都在这里张罗。老板和老板娘是村里出了名的勤快人，手底下有三十多个帮工，生意好得很。

　　推开玻璃门，暖气夹着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大厅里坐了几桌客人，都是村里人，正在吃饭喝酒，说话的声音很热闹。

　　前台的老板娘第一个看见他。她正在低头算账，听见推门声抬头一看，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桌上，整个人像弹簧一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哎呀我的妈呀！”老板娘的声音又尖又亮，隔着整个大厅都能听见，“老张！老张！快出来！看看谁回来了！”

　　后厨的门“哐”地推开，一个穿着厨师服、戴着白色厨师帽、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哎呀妈呀！”他的嗓门比老板娘还大，“这不咱家大状元回来了吗！”

　　张小豆眼镜上霜，只能听到声音根本不知道声音来源在哪个方位，只能先出声打招呼，“叔，婶，我回来了。这几个是我室友，我们一起来吃饭的。”

　　“瞅瞅，这家伙的！”老板娘走过来，上下打量着章永安、魏强和苏雨晨，眼睛里的笑意快溢出来了，“一个比一个帅！大小伙子们多精神！赶紧地，坐坐坐，婶给你们整点硬菜！”

　　张小豆赶紧介绍，“这位叔和婶就是饭店的老板和老板娘。”

　　章永安礼貌地点头：“叔好，婶好。”魏强和苏雨晨也跟着叫了一声。

　　四个人被老板娘引着穿过大厅，走进最里面的一间包间。包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四个人入座后，很明显章永安、魏强和苏雨晨被这股子热情劲打蒙了。魏强张着嘴看了看包间门口，又看了看张小豆，小声说：“你们这儿的人都这么热情吗？我刚才还以为她要拉着我拜把子。”

　　“我不热情吗？”张小豆边摸索着纸边说话，他看不见三个人的表情，但是他知道一定满脸质疑。

　　没过几分钟，菜就开始上了。

　　第一道菜端上来的时候，魏强的嘴巴张成了一个标准的O型。那不叫盘子，是锅，下面是一个铁架子，点着酒精块加热，里面是一锅排骨炖豆角，锅边贴着一圈金灿灿的玉米面饼子，饼子底下那一层烙得焦黄，上面蒸得松软，看着就让人咽口水。

　　第二道菜是地三鲜。油光锃亮的盘子里，过油的土豆块和茄子块泛着金色的光，点缀着翠绿色的菱形辣椒块，勾了芡的汤汁挂在每一块食材上亮晶晶的。

　　第三道菜端上来的时候，魏强的下巴已经快掉到桌子上了。那是一个像小山一样高的菜，里面堆满了炸得金灿灿的里脊肉片，糖醋汁在肉片的缝隙间流淌，肉片边缘垂下的糖醋汁都是金黄色的。

　　第四道菜是用盆端上来的。一个不锈钢盆，里面是拌菜，粉丝、豆皮、黄瓜丝、胡萝卜丝、木耳丝，拌在一起，上面铺着一层肉丁。

　　四道菜上齐的时候，整张桌几乎被占满了。老板娘还端了一大碗山楂水果罐头过来，说是“送的，解腻”。

　　魏强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菜，“省状元这么大排面吗？这菜量，给的也太多了吧？”

　　张小豆从桌边的筐里拿出四瓶玻璃瓶装的汽水。他用起子一个一个撬开瓶盖，放到每个人面前。

　　“不是啊。”张小豆说，“我们这就是这个量。”

　　魏强不信，转头看了看包间门口，正好有服务员端着菜从门口经过，他伸着脖子往外看了一眼，隔壁桌只有四个人，桌上摆了六盘菜，每一盘都是这种分量。

　　魏强缓缓地转回头，对着面前的菜双手合十，虔诚地闭上了眼睛，“感谢小豆，感谢小豆的家乡，感谢这桌菜，我发誓，以后这里就是我的第二故乡，我的信仰。”

　　章永安用筷子敲了一下他的头：“吃你的。”

　　几个人酣畅淋漓地享受着美食，这里的菜看着油腻却异常地适口，大家夹菜的速度都变快了。

　　吃得快饱得也快，魏强在懊恼，“首战不顺，第一步就走错了，大错特错。假如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细嚼慢咽，不像猪八戒吃蟠桃一样。”

　　张小豆看着桌面，神情彻底放松了下来，住的地方他们能接受、吃的也顺口、也没觉得村子里有什么不好，他担心的事都没有发生。

　　没多一会，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高个子男生走进来，穿着黑色卫衣和深蓝色牛仔裤，利落的寸头，浓眉大眼，鼻梁很高，肤色是那种经常在户外待过的、被太阳晒出来的小麦色。隔着卫衣都能看出来肩膀和胳膊的线条结实漂亮，整个人散发着一股不像这个年纪，野性的男人味。

　　“豆哥！”男生的声音很热情，“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提前联系我？我可以跟我爸去接你们啊，省得挤客车。”

　　张小豆看到他，站起来笑了笑“高三了，什么能比学习重要？”张小豆说，“我这次也是临时决定回来的。”

　　男声挠了挠头，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嗨，我这成绩能上个二本就谢天谢地了，哪像豆哥你这么厉害。”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四个人，“这些是你同学？”

　　“嗯，”张小豆介绍，“这就是老板的儿子，张正源，今年高三，明年就考了。”然后张小豆转头介绍一行人，“他们是我室友，章永安、苏雨晨、魏强。”

　　魏强是最不见外的那个，抬手打招呼，“哥们，长得真帅！还有啊，这菜也太好吃了！叔叔的手艺绝了！”

　　张正源大大方方地笑着，“你们吃得开心就好，菜够不够？我一会再去后厨给你们捞几块大骨头。”他边说边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把烟盒递向几个人，动作像是经历过社会的大人一样熟练从容。

　　四个人都摆摆手没接。他们寝室没有一个人抽烟的。

　　魏强摆了摆手：“不抽，谢谢。菜够了，吃得太撑了。”

　　张正源也不勉强，把烟盒收回去，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啪”地一下点着了，深吸一口，对着门口把烟吐出去散了。

　　魏强看着他的动作，忍不住打趣：“哥们，未成年玩这个，你爸妈不管吗？”

　　张正源笑了，“我上学晚了一年，其实我跟你们一边大，只是生日比较小。上个月就成年了。”

　　章永安看着张正源的指尖。那根食指和中指有黄褐色印记。他又看了一眼张正源吐烟时的表情。

　　章永安心里嘀咕：骗家长的说辞罢了。这小孩一看烟龄就不短。

　　张正源跟张小豆又聊了几句，问了问大学生活怎么样，星榆冷不冷什么的，张小豆跟自己家乡的人说话会拐回一些口音，但是能看得出，要比张小豆在学校里从容多了。

　　聊了一会，门口又开始上人了，“不耽误你们吃饭了，我先去前面帮忙了，我爸一个人忙不过来。”

　　他转身走了，经过章永安身边的时候，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张正源很自然地笑了一下，点了点头，章永安也点了一下头，表情没什么变化。

　　魏强坐回自己的椅子上，夹了一大口拌菜，一边嚼一边感叹：“这哥们真帅，浓眉大眼的，放在我们学校至少也是个系草级别的。”

　　“你喜欢这款？让小豆帮你介绍一下？”苏雨晨打趣。

　　“我钢铁直！但是我说真的！你看人家那鼻子，那眼睛，那身材，多有料，比网上的死肌肉好看多了。”

　　章永安没说话，张小豆看了他一眼，觉得他的气压好像比刚才低了一点。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章永安好像不太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