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刺破茧》张不离北

17、你会来看吗？ 小组作业的

　　小组作业的通知下来了。

　　电子工程系的专业课，任课老师姓陈，四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半，说话带着一股浓重的南方口音。

　　“四人一组，自由组队，选题自拟。要求软硬结合，要有完整的系统架构和实物演示。四周后提交报告并进行答辩。占总成绩的百分之四十。”

　　话音落下，教室里立刻炸开了锅。

　　“四人一组？我都还不认识几个人呢……”

　　“软硬结合？是要写代码还要焊板子？”

　　“完了完了，我连单片机都没摸过。”

　　张小豆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翻笔记，没动。他向来不主动找人组队，以前在县里读高中的时候也是这样，每次分组都是最后被剩下的那个，被老师随机塞进某个缺人的组里，然后一个人把大部分的活干了。

　　他不介意。反正他也不会跟人打交道，多干点活反而自在。

　　但这次不一样，他还没反应过来，已经有人从前排转过身来了。

　　两个女生，一高一矮，高的那个扎着马尾，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矮的那个齐刘海，圆圆的脸，看着很亲切。她们转过身来的时候目光直接锁定了张小豆，像是早就商量好了。

　　“张小豆同学！”高个子女生的声音很亮，“你组队了吗？”

　　张小豆抬起头，还没开口，旁边的章永安已经替他回答了：“没有，他跟我一组。”

　　张小豆转头看了章永安一眼，章永安的表情理直气壮，好像这句话是天经地义的。

　　“那正好呀！”矮个子女生眼睛一亮，“我们也还没组队，咱们四个一组行吗？你俩，加上我俩。”

　　章永安看了张小豆一眼，张小豆想了想，点头：“行。”

　　高个子女生叫林诗文，矮个子女生叫刘颖。简单的自我介绍之后几个人互相加了微信，然后建群。

　　小组第一次讨论，约在了图书馆的研讨室。

　　张小豆提前十五分钟到的。他到的时候研讨室里只有林诗文一个人，她面前摊着几本参考书，正在翻目录。看见张小豆进来，她抬头笑了一下：“来得真早。”

　　张小豆点点头，坐到她对面，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和笔，翻开，等着。

　　“你好像不是很爱说话？”林诗文问。

　　“嗯。”张小豆说。

　　林诗文笑了一下，没再追问。她低下头继续翻书，张小豆也低下头翻自己的笔记。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了五分钟，气氛一点也不尴尬。

　　章永安和赵颖几乎是前后脚到的。章永安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张小豆给他买的杯子，然后若无其事地坐到张小豆旁边。

　　“选题大家有什么想法？”林诗文率先开口。

　　“智能家居类的吧。”章永安第一个发言，“网上资料多，好找参考。”

　　赵颖点头：“智能照明或者环境监测都可以，传感器方案比较成熟。”

　　张小豆没说话，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把本子转过来，推到桌子中间。

　　三个人凑过去看。

　　“基于多传感器融合的智能仓储管理系统。”林诗文念出来，眼睛亮了，“商用的那种吗？感觉更繁杂，这个选题绝对新颖。”

　　章永安也凑过去看了一眼，“你什么时候想的？”章永安问。

　　“刚才。”张小豆说。

　　“刚才？就刚才等我们那十几分钟？”

　　张小豆点头。

　　章永安看着他，张小豆真的很厉害，这么厉害的人，以前从来没有人看见过他。

　　分工的时候，张小豆主动揽了最核心的部分：系统架构设计这里网上有成品图纸，只是缺少具体数据支持，传感器选型比较费时间，毕竟大学生也没谁真正接触过此类实体，对于张小豆做来说最简单的就是数据处理和算法的编写。

　　林诗文负责文献调研和PPT制作，赵颖负责硬件采购和成本控制，章永安负责整体协调和最后的答辩展示。

　　“你一个人做算法和调试？”林诗文有点犹豫，“工作量太大了，分一点出来吧。”

　　“不用。”张小豆说，“我做起来快。”

　　赵颖主动为张小豆减负，“传感器还是我来选吧，可能涉及到会跟老师或者商家沟通，我觉得你可能会有压力。”
　　这点确实是张小豆没考虑到的，他也不再推拒。

　　后来的事实证明，张小豆说的“快”，不是一般的快。

　　当天确定分工后张小豆就没离开图书馆，他把系统架构图每一个具体数值按照等比例计算出来，他选定了传感器型号，列出了详细的参数对比表，还把采购链接发给了赵颖。

　　章永安坐在他旁边写自己的那部分报告，余光一直在瞟张小豆。

　　张小豆低着头，他专注的时候真的很吓人，他居然会忘记呼吸。章永安好几次注意到他屏着气写了一大段才想起来换气。还会发出无意识的“吭哧”声。

　　“你喝口水。”章永安把张小豆的水杯推过去。

　　张小豆没听见，恨不得整个人都钻进电脑里去。

　　“张小豆。”章永安叫了一声。

　　张小豆抬起头，眼神有点茫然，还带着一点被打断思路的烦躁。

　　“喝水。”章永安指了指水杯。

　　张小豆“哦”了一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继续写。

　　第三天，张小豆的代码框架就跑通了。他在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上搭了个简易的测试环境，接上传感器，数据就能读出来了。

　　“这么快？”赵颖在群里发了三个感叹号。

　　“还早。”张小豆回复，“只是能跑，稳定性还要测。”

　　“这也太快了！”林诗文也跟着感叹，“我才刚把文献看完。”

　　章永安在群里没说话，但他坐在张小豆旁边，看着他调试代码的样子，心里想，这人以后肯定不得了。

　　小组作业进行到第三周，四个人开始频繁见面赶工，大家关系也近了很多，除了作业以外也会小聚一下，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研讨室或者空教室里，买点零食奶茶或者订些外卖而已。

　　章永安注意到一些细节，张小豆从来不碰两位女生买的零食和奶茶，只说自己不喜欢这些，两位女生自然是没多想，他们觉得像张小豆这样的性格不喜欢这些东西也是正常的。

　　但章永安太清楚张小豆了，要说嘴馋这方面，魏强的修为都赶不上张小豆。张小豆最喜欢那些薯片饮料这种能刺激味蕾的食物，就连方便面都是顶好的东西，每次吃夜宵其他人在乎的是氛围，只有张小豆是真的埋头吃。

　　章永安以为可能是女生张小豆想要避嫌。

　　“他哪是避嫌，白梦妮的事你什么时候见他在乎过男女距离的事？”苏雨晨听章永安跟他唠叨这几天的事，放下手里的鼠标揉揉眼睛。“吃了人家的，就要买回去，对于张小豆这种一分钱掰开两半花的性格，这属于无用消费。”
　　“就是，”魏强边玩游戏边接话，“你看每次分点什么吃的，豆子都是先掂量这东西贵不贵，能不能要，然后下次出去上家教课之后一定会带回来价格差不多的来还礼。”

　　章永安这才反应过来，他觉得张小豆这样挺可爱，可还没等继续想，魏强叹了口气，“这样真挺有距离感的，上次我买的牛肉干，他就死活不肯要，因为那牛肉干八十多一斤。”

　　寝室里安静了下来，大家不想再继续说下去了，像是在背后讲究人一样。

　　作业展示的日子到了。一个大教室坐满了人，各个小组轮番上台演示自己的作品。

　　轮到他们组的时候，章永安第一个上台。

　　章永安介绍项目背景和系统架构的时候，声音洪亮，条理清晰。陈老师在台下点了点头，在评分表上写了几笔。

　　最后轮到张小豆。

　　他负责的是现场演示和原理讲解。他走上台的时候，不负众望地又顺拐了，赵颖正好下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加油！”

　　张小豆深吸一口气，迈上了讲台，避免自己紧张，他根本不抬头，只盯着眼前的作业成品。

　　“我们采用的是……”张小豆连第一句话都没说完，就被陈老师打断，“同学，大点声。”

　　就这一句话直接打断了张小豆所有思路，他捏着手里的翻页笔快要窒息了。

　　“张小豆。”

　　站在一旁的章永安就那样轻轻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不大，不突兀，张小豆听到了。

　　张小豆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拔高了一点。

　　他讲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响起掌声。

　　“我去，这是个大神啊，他说的是啥啊，我一句都听不懂。”
　　“太帅了，这选题也就他敢碰，强到爆炸。”

　　“下次作业能不能去抱大腿啊，A+绝对稳。”

　　张小豆低着头走下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手指像是在弹钢琴飞快舞动磨搓，想要缓解紧张。

　　章永安看见了。他在桌子下面伸出手，握了一下张小豆的手腕，一秒钟就松开了。

　　“讲得很好。”章永安说。

　　张小豆的手停下来了，但是眼睛瞪圆了。

　　陈老师做总结点评的时候，特意提了他们的组。

　　“第四组的选题有新意，系统完整度高，硬件调试扎实，尤其是数据处理部分，超出了我对大一的预期。”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张小豆的方向。

　　“但是，”他说，“那位做技术讲解的同学，你技术很强，但表达的时候可以再自信一点。技术做得好，也要让别人听懂、听进去。以后要多说话，多练习。”

　　张小豆低着头，耳朵尖微微发红。

　　章永安在桌子下面用膝盖碰了碰他的腿，“听见没？”章永安压低声音，“老师说你技术强。”

　　张小豆嘴角动了一下：“老师说让我多说话。”

　　“你就不能找重点听？”章永安气笑了，但是其他的也无所谓了。

　　因为他们组拿了第一。

　　陈老师宣布成绩的时候，林诗文和赵颖在前面击掌庆祝，章永安高兴地环住张小豆的肩膀摇晃，比起成绩，他更为张小豆感到高兴。

　　第一名的成绩对张小豆来说很重要。奖学金申请的时候，科研和实践经历是硬指标，这个小组第一能加不少分。

　　他甚至比张小豆自己还高兴。

　　散场的时候，林诗文过来说要请张小豆吃饭，感谢他帮了大忙。张小豆摇头说不用，林诗文还想说什么，章永安已经揽着张小豆的肩膀往外走了。

　　“他晚上有安排了。”章永安头都没回。

　　张小豆被他揽着往前走，“我什么时候有安排了？”

　　“现在有的。”章永安说。

　　章永安跟张小他并肩走在林荫道上，“篮球赛快开始了。”章永安开口，眼神假装不在意地瞄向远处，但是余光能看见张小豆的表情。

　　张小豆点头：“我知道。”

　　“我和魏强都会参加。这次是系打系，选拔出来的系可以代表学校参加UBA。”他清了清嗓子，“那个……你会来看吗？”

　　张小豆想了想：“我看看有没有课，要是没课我会去的。”

　　“哦。”这回答不是章永安想要听到的。

　　章永安不知道的是，张小豆回到寝室之后，翻开手机日历，把下周的课程表对了一遍又一遍，确认篮球赛的时间跟他所有的家教都不冲突，冲突的话就另约时间。

　　张小豆不喜欢这样，他不愿意去改原有计划，更不愿意去跟家长沟通。

　　但是这次他拿起电话没有一丝犹豫。

　　校内选拔赛的日子定在周五下午。篮球馆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各个系的队员都在热身，球鞋在地板上摩擦出的声响，篮球砸在地面上的声音，教练在场边大声指导，让整个赛场的氛围更紧张了。

　　魏强已经在场上做拉伸了。他看见章永安进来，喊了一声：“磨蹭啥呢！快来！”

　　章永安把包放在场边的长椅上，开始热身。他一边压腿一边往看台上瞟了一眼。

　　看台上零零散散地坐着一些人，有提前来占座的学生，有拿着相机的校媒记者，还有系内老师和校领导。他快速扫了一圈，没看见那个瘦小驼背的身影。

　　可能还没来。也可能不来了。

　　教练把队员聚到一起，开始讲战术。今天第一场打的是计算机系，对方有两个校队的主力，实力不容小觑。教练在讲跑位和防守策略。

　　教练讲到第三个战术的时候，章永安的目光又往看台上飘了。

　　“章永安！”教练的大巴掌“啪”地拍在他后背上，声音大到旁边的魏强都缩了一下脖子。

　　“哎呀！”章永安回过神，疼的直呲牙。

　　教练瞪了他一眼：“专心！这是比赛！你当来玩的？”

　　章永安赶紧赔笑哈腰，“错了教练，真错了。”

　　魏强在旁边小声说：“你今天怎么了？心不在焉的。专心点，能不能打UBA就看这次了。”

　　章永安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然后蹲下来系鞋带，“知道了，干就完了。”

　　哨声响了。

　　双方队员入场，各自站到自己的位置上。章永安微微屈膝，重心放低，目光盯着对面的控球后卫。

　　裁判把球抛向空中，中锋跳球，球被拍向章永安的方向。

　　比赛开始了。

　　前五分钟，章永安打得不算差，但也算不上好。他的防守跟得很紧，但投篮手感不太好，两次三分都偏了。魏强给他传球，他上篮的时候被对方中锋干扰了一下，球在篮圈上转了两圈又弹出来了。

　　“没事没事！”魏强拍了拍他的肩膀，“找手感，不急。”

　　章永安擦了擦汗，点了点头。

　　他往回跑的时候，余光又往看台上瞟了一眼。

　　还是没看到那个人。

　　第二次暂停的时候，章永安坐在场边的长椅上，大口喝水，毛巾搭在脖子上，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魏强坐在他旁边，也在喝水，“比分咬得紧，还有机会，别紧张。”

　　章永安点点头，用毛巾用力抹了一把脸，等毛巾拿下来恢复视线后，章永安看到了。

　　最上排的座椅上，靠近角落的位置，一个人坐在那里。

　　张小豆。

　　他来了。

　　章永安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见张小豆也看着他，两人对上了视线。

　　然后张小豆动了，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把手伸到座位旁边。

　　章永安还没反应过来他拿的是什么，张小豆已经把它展开了。

　　那是一条横幅。

　　“电子工程，必胜！”

　　他周围的人都转过头来看他，有人笑、有人欢呼、有人鼓掌、有人趁着热闹劲一起喊加油
　　有人拿出手机拍照。

　　张小豆的脸红得很厉害，但他没有躲，他就那么举着那条横幅，站在最显眼的地方，让所有人看见。

　　章永安站在球场边上，仰着头看着他。

　　总是低着头不敢看人的张小豆，此刻站在全场的目光中央，做着一件对他来说最可怕的事。

　　被所有人看见。

　　可现在，张小豆为了他，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举着一条横幅。

　　章永安感觉自己的脑子里“噼里啪啦”地在炸烟花，周围的场景好像都消失了，只有一个烟花四起的空间，只有章永安和张小豆两个人。

　　那个只会炸刺的小刺猬，现在正在为了他，做蠢事，做傻事，做他最讨厌的那种会被万众瞩目的事。

　　章永安的鼻子突然酸了，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

　　妈的，我想亲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没有再骂自己，没有压制回去。

　　魏强在旁边推了他一下：“发什么呆？上场了！”

　　章永安回过神，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走向球场。

　　“电子工程！必胜！”张小豆终于劝好了自己，大喊出了加油的口号，然后看台上的同学们都站起来拍手，整齐有节奏，“电子工程！必胜！”

　　哨声再次响起。

　　章永安接到队友的传球，运球过半场，对方的防守球员贴得很紧，他的手几乎要碰到章永安的球衣。章永安一个转身晃开，然后迅速起跳投篮。

　　张小豆抬起头，目光追着那道弧线，篮球穿网而过，发出“唰”的一声。

　　三分。

　　台下欢呼声响起。

　　魏强跑过来跟他击掌：“好球！”

　　章永安往看台上看了一眼，张小豆扯着横幅前后晃着，跟着人群一起在喊什么，但其实张小豆自己都不知道。

　　章永安觉得，这个三分，是他投过的最漂亮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