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刺破茧》张不离北

16、那我以后还能吃小龙虾吗？ 章永安坐在

　　章永安坐在张小豆旁边，侧着身子一直盯着他看。他伸手探了探张小豆的额头，手心试不出温度，他又把手翻过来，用手背贴上去。

　　还是试不出来。

　　章永安急了。他直接把自己的额头贴了上去，贴上张小豆的额头。

　　两个额头贴在一起，近到章永安能看清张小豆的每一根睫毛。又长又翘，只是原来被眼镜挡着根本看不清楚，他的皮肤很白，脸颊热乎乎的，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发烧了。

　　张小豆此刻晕晕乎乎地闭着眼睛，任由章永安摆弄他。酒精让他的反应变得迟钝，他只觉得额头上贴着一个温热的东西，挺舒服的，就没动。

　　前排的魏强转过头来看了一眼，然后：“……”

　　他看见章永安和张小豆额头贴着额头，“那个……”魏强开口。

　　章永安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弹开。“他……他好像不烧。”章永安的声音有点飘。

　　十五分钟后，车子停在医院门口。章永安第一个下车，拉开车门，伸手去扶张小豆。张小豆摆摆手：“我自己能走。”

　　张小豆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脖子上的红疹子比刚才更多了，蔓延到了下巴。胳膊上也更红了，密密麻麻的，看着瘆人。

　　章永安的心又揪紧了。他站起来，走到分诊台：“护士，我同学过敏，能不能先看一下？他身上的疹子越来越多了。”

　　护士看了看张小豆，“前面有一起交通事故比较严重，但是也快处理完了，马上就到你们，他能正常呼吸吗？”

　　章永安回头看了一眼张小豆，除了身上有疹子以外他看起来像是没事人一样在凳子上发呆。

　　章永安回头看向护士，“没，就是疹子越来越多了。”

　　护士看了一下电脑，“问题不大，再等一会吧。”

　　又过了十分钟，电子屏上终于出现了张小豆的名字。

　　“应该就是小龙虾过敏，但是症状不算严重。可能是喝了酒，把症状催出来了。”医生放下笔，看着张小豆，“你以前吃海鲜有类似情况吗？”

　　张小豆摇头：“吃大虾不会起疹子，还有生蚝什么的，都不会起疹子。”

　　医生又点了点头：“那你可能是单吃河鲜海鲜不过敏，单喝酒也不过敏，但是两样放一起就会起反应。这种情况不算少见，不用太担心。”

　　张小豆直直地盯着医生，问出了刚才一直在担心的疑惑，“那我以后还能吃小龙虾吗？”
　　医生的眼睛微微弯了起来笑了两声，魏强也笑了，苏雨晨挠挠眉毛无奈地笑了。

　　章永安看着张小豆认真的表情，他不是在开玩笑，现在的张小豆是小龙虾虔诚的信徒，他在确定以后能不能继续侍奉他的小龙虾真神。

　　“下次可以少量试试，别喝酒，观察一下，没有什么反应就没什么问题，以后尽量避免边喝酒边吃河海鲜。”

　　他开了一张处方单，递给张小豆：“这几天注意忌口，辛辣刺激的、海鲜、酒精都别碰。开的药别忘了吃，一天三次，饭后。多喝水，多休息。过几天就好了。”

　　章永安在旁边听着，眉头一直没松开。

　　“真没事了吗医生？”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有点急，“那他后半夜会发烧或者喘不上气吗？还会更严重吗？要不要留院观察？”

　　医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张小豆。

　　“你是他同学？”

　　“嗯，室友。”

　　医生笑了笑：“你们关系挺好。”

　　章永安愣了一下，脸有点红。

　　医生转向张小豆：“看他的状态，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回去吃了药之后也观察观察，如果出现呼吸困难、喉咙发紧、头晕加重的情况，马上回来。你们学校离医院比较近，及时就医不会有太大问题。”

　　“谢谢医生。”四个人齐声说。

　　出了诊室，去药房取了药，四个人走出医院大门。

　　张小豆有点尴尬地挠了挠头：“对不起啊，给你们添麻烦了。”

　　“说啥呢？”魏强第一个接话，“酒是我们让你喝的，小龙虾也是我们买的，你有啥错？再说了，挺刺激的，折腾一圈正好累了，回去直接睡觉喽。”

　　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雨晨在旁边点了点头，难得地多说了一句：“没事就好。以后吃什么东西注意点，没吃过的先少试一点。”

　　“嗯。”张小豆点头。

　　章永安站在最边上，一直没说话。他的表情已经平静下来了，但仔细看，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叫的车到了，四个人上车，回学校。

　　回到寝室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魏强打哈欠：“明天再收吧，累死了。”

　　张小豆换了睡衣，吃了药，爬上床。章永安站在他床下面，看着他爬上去躺好盖上被子。

　　“药放你床头了。”章永安说。

　　“谢谢。”张小豆好困，说话都黏黏糊糊的了。

　　“晚上要是难受就叫我。”

　　“好。”

　　章永安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洗漱了。

　　等他也躺到床上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半了，但是他睡不着。他坐在床上，爬向张小豆那边的方向。两张床之间隔着一个过道，过道不宽，伸手就能够到对方的床沿。

　　张小豆的床拉着遮光帘，看不见里面。

　　章永安盯着那扇帘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凌晨十二点四十七。他把手机放下重新躺好，闭上眼睛。

　　根本一点睡意都没有。他坐起来，轻手轻脚地爬到张小豆床边，伸手轻轻拉开遮光帘的一角。

　　张小豆侧躺着，脸朝着墙壁，呼吸很均匀。章永安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还好没发烧，脖子上的疹子没有变。他松了口气，把帘子拉上，回到自己床上。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他又起来了，这次更夸张，他把食指放到张小豆鼻子下面试试鼻息。

　　还好，有气。

　　这回魏强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你干嘛呢……”

　　“我怕他断气啊，这人睡觉被子怎么不动啊？还一点声音都没有……”章永安像是在抱怨，其实每一句都是惦记。

　　魏强实在是困，“你实在不行……搂怀里睡得了……哈……”话都没说完，魏强的呼噜又起了。

　　张小豆不知道什么时候翻了个身，脸朝着外面了。

　　平时那个总是低着头、不说话、浑身长满刺的张小豆，睡着的时候，像一只收起了所有刺的刺猬，露出柔软的、毫无防备的肚皮。

　　章永安站在床边，看了很久，“睡着了真好看……”

　　张小豆六点半就醒了，疹子比昨晚好多了，摸起来没那么疙疙瘩瘩的了。

　　他坐起来轻手轻脚地爬下床，先把药吃了，然后开始收拾昨晚的残局，尽量把声音放到最低，垃圾全都打包好，擦了桌子拖了地，等他全收拾完，已经快七点半了。

　　章永安迷迷糊糊地从帘子里探出头来，头发炸得像被雷劈过，“你怎么不多睡一会？”

　　张小豆穿上外套，“ 没事了已经，红疹下去了，我也吃过药了。”他站起来，把拖把靠到墙角，“你们再睡会，我去买早餐回来。”

　　章永安从床上下来了，“我跟你一起去！”他其实根本没睡醒，昨晚他几乎是一点也没睡。

　　张小豆看着他，有点无奈。章永安眼睛下面的乌青很明显，“你睡得那么晚，再休息一会吧。”

　　章永安摇头，偏要跟他一起。张小豆站在门口看着他折腾，连换衣服都手忙脚乱的。

　　两个人出门的时候，阳光不燥，空气里飘着植物特有的清香，“你想吃啥？”章永安问，声音已经恢复了正常，甚至还带着一点雀跃。

　　“去校外那家吧，他们家样子多，包子馅大。”张小豆说。学校后门那条街上的一家早餐店。那家包子比食堂好吃，但也比食堂贵，张小豆想着昨天折腾大家到那么晚，买点好吃的也当感谢了。

　　章永安自然明白张小豆的心思，也没多言。

　　等餐的时候，张小豆的目光无意识地往窗外飘去。早餐店的斜对面，那条巷子的入口处，那栋没有招牌的灰色建筑大门上，贴着两张白纸。

　　白色的纸，红色的印章，是封条

　　张小豆呆呆地看着那扇门，这是他第一次白天经过那家会所，晚上看跟白天看简直像是两个建筑。没了那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封条。”张小豆喃喃自语。

　　章永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那两张白纸。

　　“对了，警官最近没给你打电话吗？”章永安才想起来这件事，自从从警局回来之后日子过得太安逸了，他也不愿意提这些事让张小豆难受，渐渐都有点忘了。

　　张小豆摇摇头：“李警官上次做笔录的时候就告诉我了，说后续的事我一个学生还是不知道的比较好。”

　　章永安点了点头。这样也好。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反而是负担。张小豆好不容易从那团泥沼里爬出来，没必要再回头看一眼那个坑有多深。

　　小笼包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皮薄得能看见里面汤汁在晃。

　　章永安夹了一个放到张小豆面前的碟子里：“尝尝，他们家的小笼包是招牌。”

　　张小豆夹起来，咬了一口。汤汁立刻涌出来，烫得他嘶了一声，然后汤汁的那股鲜甜的味道充斥着口腔，让张小豆的眼睛都圆了一些。

　　“好吃吗？”章永安问。

　　张小豆点头，嘴里还嚼着，舌头被烫的有点不好使了，“好次。”

　　章永安人不住笑了，张小豆比他想象中的更爱吃，这让他想起原来张小豆总是在食堂吃素菜的样子。

　　就在这时候，张小豆的手机响了，章永安注意到了，他的筷子停在半空。

　　张小豆接起电话。

　　“喂，妈。”

　　电话那头的声音似乎很高兴，语速很快，章永安听到了一些字眼，“市里”、“首付”、“结婚”、“房子”。

　　“为什么这么突然？”张小豆的语气明显很烦躁。

　　“我不也是为了你和你爸爸考虑吗？”电话那头刘华的声音有点急了，“现在市里那么多楼盘，首付要不了几个钱。以后你还得结婚吧，得生孩子吧。家里的帐都还完了，买房子也都是为了你好啊。”

　　“咱们家刚还完外债，现在买房子，我爸又要去工地干活了吗？”

　　“可以去市里找工作嘛，工资很高的。”刘华的声音又急了几分，“而且啊，我也是为了你爸的身体考虑，你忘了医生怎么说的了？”

　　张小豆的眉头皱了一下。

　　医生确实是说过，张辉的腰不能在阴凉潮湿的地方住，对他恢复不好，还会加重病情。可农村的平房一直没有翻修过，到了冬天确实难熬。张辉还得出去烧炉子，去井里压水，去院子里抱柴火。每年冬天张辉的腰都会更疼一些，但他从来不说。

　　张小豆一直都知道。他一直都心疼。但他一直都无可奈何。

　　“我爸怎么说？”张小豆问。

　　电话那头刘华的声音变得轻快了：“他听我的。他什么时候不听我的了？”

　　张辉从来没拒绝过刘华的任何要求。张辉什么都说好，什么都答应，从来不说一个“不”字。

　　“你们两个决定吧。首付我没办法。后续的话，我尽量往家里打钱。”

　　他挂了电话。

　　章永安小心翼翼地试探了一句：“你还好吧？”

　　“嗯。”张小豆站起来，“走吧，回去。”

　　两个人往回走，一路没怎么说话。

　　章永安轻咳了一声，打破了沉默，“那个，我一直想问你来着，后来你那个助学金……”

　　“没领上。”张小豆的话语里没有情绪，没有生气，没有指责，只是平静的叙述，“但是导员说了，明年还是可以继续申请的。今年你帮我介绍了这么好的工作，比助学金还要够用。”

　　章永安想说什么，张小豆没给他机会自责，他确实不是在宽慰章永安，现在家教的工作一点都不累，时间也短，时薪还更高，对于张小豆来说这是最完美的工作了。

　　“所以你别多想。”张小豆说，“是我该谢谢你。”

　　章永安有点害羞了，“嗨，我这不也是为了弥补一点嘛。毕竟你因为这事还被你妈……”

　　话刚开个头，章永安就后悔了，他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他不应该揭张小豆的难堪过去。他更没法解释自己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说出来，就好像他在背后很八卦一样，“那个……。”

　　张小豆确实脸上闪过一丝情绪。“她想要的体面我给不了。”张小豆的声音很平，“我能做到的就是以后找个好点的工作，让她能撑起来面子。”

　　章永安走在旁边快悔死了，“对不起啊，我不是那个意思，那件事我……”

　　“这件事基本上半个系都知道。”张小豆打断了他，“我妈那天哭的时候，门口全是人，走廊里都站满了。也不止你一个人知道。没什么好抱歉的。”

　　章永安挺意外的，张小豆原来总是像个刺猬一样，章永安无论说什么他都会炸，可现在的张小豆没了经济上的压力也不再去做压垮自己的工作，整个人松弛了不少，那些刺也就收起来了。

　　苏雨晨和魏强还没醒。张小豆轻轻关上门，把早餐放在桌上。章永安站在他身后，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突然变得有点微妙。

　　谁都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