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刺破茧》张不离北

15、呱！ 章永安今天

　　章永安今天训练异常的积极，积极得有点离谱。

　　早上六点，闹钟还没响，他就从床上弹起来了。魏强被那声动静吓得差点从床上滚下来，迷迷糊糊地骂了一句“你有病啊”，翻个身继续睡。

　　章永安没理他，轻手轻脚地爬下床，然后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张小豆，虽然隔着帘子看不见。

　　收拾完，他开始穿衣服。今天穿什么呢？

　　他的目光在衣柜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那件荧光黄的运动外套上。通体黄，买的时候倒是不觉得扎眼，只是怕不耐脏一直没怎么穿。今天他突然觉得，这颜色，绝了。

　　跟张小豆送他的那个包，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他穿上外套，把那个运动挎包斜挎在身上，保温杯带拎手，握在手里很方便。

　　嗯，帅。

　　章永安还自拍了好几张。

　　进了场馆，几个队友已经在热身了。吴林清在压腿，还有其他几个队友三三两两地说着话。

　　“来了永安。”吴林清抬头打了个招呼。

　　章永安抬高举着杯子的那只手回应。

　　魏强远远地翻了个大白眼。他刚从宿舍过来，一进门就看见章永安这副德性。这人今早把自己折腾醒也就算了，问题是他在宿舍里就背着他那个包照了十分钟镜子！十分钟！魏强当时就想把他那个破包从窗户扔出去。

　　“昨天教练说今天要练配合，你……”吴林清本来想聊接下来的训练内容，结果发现章永安根本没在听。他正低着头，用拇指轻轻摩挲着保温杯的杯盖，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那表情，吴林清见过。他表哥收到女朋友亲手织的围巾时，就是这个表情。

　　“那个……”吴林清无奈地咧嘴，决定成全他，“你新买的？挺好看的。”

　　章永安的眼睛“唰”地亮了，像是等待了很久的大金毛终于等到了主人扔出的飞盘，整个人都鲜活起来。他仰着下巴，嘴角快翘到天上去了，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得意：“是吧？我也觉得。还跟我风格挺搭的，你看看人家多会选。”

　　“人家”这两个字，咬得特别重，吴林清立刻捕捉到了什么，眉毛一挑：“哦，难怪呢，女朋友送的？”

　　“那倒不是，我没谈呢。”章永安摆摆手，“话说回来，你看看这配色，简直……”

　　“我去！差点迟到了！”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大壮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整个人像一阵风一样冲进场馆，“上次就差点被罚跑，幸好赶上了。呦，永安又换新装备了？”

　　大壮是队里出了名的心直口快，他凑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眼章永安身上的包和手里的杯子，然后毫无眼力地来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开始用这么平价的牌子了？原来那款不是两千多吗？换口味了？”

　　空气突然安静了。

　　吴林清和魏强同时拍了一下额头。“闭嘴吧大壮，赶紧热身。”

　　大壮还没反应过来：“我说错啥了？那包我看着也就三四百……”

　　“闭嘴！”这次是三个人同时喊的。

　　章永安梗着脖子，脸涨得有点红，整个人像一只斗鸡抻脖子大喊：“你懂啥！就这配色！就这质感！那些大牌都比不了！没品！井底之蛙！呱！”

　　章永安本来想说的是“滚”，结果脑子里被青蛙占领了，嘴瓢了。

　　大壮一脸懵，看看吴林清，又看看魏强：“他吃错药了吗？”

　　吴林清和魏强同时耸肩，异口同声：“你活该。”

　　魏强快练吐了，但章永安今天简直像打了鸡血。以前训练的时候，休息时间他都是瘫在地板上刷手机，今天休息的时候他居然在擦他的保温杯！用衣角擦！一边擦一边笑！

　　魏强觉得自己的眼睛受到了污染，“大壮，把我眼睛戳瞎，快点。”

　　训练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

　　章永安饿得快死了。今天训练强度大，他又莫名其妙地兴奋了一整天，体能消耗比平时多得多。他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给魏强使眼色，魏强心领神会，掏出手机给苏雨晨打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接了。

　　“喂，雨晨，你吃了没？”魏强问。

　　电话那头苏雨晨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还没。”

　　“小豆呢？”

　　“也还没回来，他下午去书店了，说是买习题册。”

　　魏强看了章永安一眼，章永安在旁边疯狂比划，嘴型在说“烧烤烧烤”。

　　“那行，我跟永安去买点吃的回去，咱们在寝室吃。你们别吃了啊，等我们。”

　　挂了电话，魏强看着章永安：“又想吃烧烤？”

　　章永安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再来点小龙虾！喝点！”

　　魏强眼睛“唰”地亮了：“中！”

　　两个人收拾好东西，出了体育馆就往学校后门那条街跑。那条街上有一家烧烤店，味道特别好，价格也公道，平时排队要排半天。

　　章永安一口气点了烤串、烤鱼、烤茄子、烤韭菜，外加三斤小龙虾。

　　魏强从旁边便利店出来，拎着两箱六瓶装的啤酒。还买了点零食饮料，魏强对张小豆直觉他很有可能是不喝酒的。

　　等了二十多分钟，外卖好了。两个人拎着大包小包往回走，一路上章永安走得很急，魏强在后面喊：“你急啥？”

　　章永安头都没回：“凉了就不好吃了！”

　　回到寝室的时候，张小豆还没回来，章永安把外卖放在桌上，看了看时间，七点四十。他想了想，掏出手机给张小豆发了条消息：“回来了吗？”

　　不到五秒回复就来了：“快了，到校门口了。”

　　章永安看着那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然后他赶紧收住表情，转头对魏强说：“他快到了，咱们把桌子支起来吧。”

　　苏雨晨从书桌前站起来，从角落里拿出一张简易折叠桌，这是他们寝室上周一起买的，想着偶尔可以聚个餐。四个人把桌子支在寝室中间，又搬了四个马扎围着摆好。

　　魏强把外卖盒子一个个拿出来摆好，烧烤、小龙虾、蘸料、一次性手套、纸巾，整整齐齐地码了一桌。

　　章永安看了一眼，觉得少了点什么，又从柜子里拿出四双筷子四副碗碟，一人一份摆好。

　　魏强在旁边阴阳怪气：“哟，今天这么讲究？”

　　“我一直很讲究。”章永安头都没抬。

　　“拉倒吧你，上次打包的麻辣烫没有碗，你直接挂在衣架上吃的。”魏强咂嘴。

　　“去你的！那是应急！”章永安扔过去团成团的袋子当炮弹，正好打在魏强脑门上，“三分！”

　　正闹着，门开了。

　　张小豆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摞书。他看见寝室中间支起了桌子，桌上摆满了吃的，愣了一下。

　　“哎！豆子回来了！”魏强第一个喊起来，声音大到隔壁寝室估计都能听见，“快快快，趁热吃！我跟你说，这家的烧烤可是一绝，排队排了好久！”

　　张小豆把书放到自己的书桌上，转过身来，看着那一桌子菜，有点茫然地眨了眨眼。

　　“谁过生日吗？”他问。

　　在他看来，这么大阵仗，肯定是有事情需要庆祝。在他的记忆里，只有过年或者谁过生日的时候，家里才会摆这么多菜。

　　“什么生日啊，就是嘴馋了。”魏强已经坐到马扎上了，开始往外拿啤酒，“快快快，我俩排了很久的队呢，再不吃凉透了。”

　　张小豆走过去，在唯一的空位上坐下，正好在章永安旁边。

　　魏强打开几罐啤酒，一人面前放了一罐。放到张小豆面前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能喝点不？”

　　张小豆低头看看啤酒罐，“不知道，没喝过。”他拉开拉环，“嗤”的一声，一股麦芽的香气冒出来。他凑近闻了闻，皱了皱鼻子。

　　碳酸泡泡冲上来的小水花溅在他鼻尖上，痒痒的，他又皱了皱鼻子，样子有点好笑。

　　魏强看着他这副模样，“我猜到了你可能不喝酒，但没想到你是没喝过啊？那你高中不跟朋友去酒吧什么的？”

　　张小豆摇摇头：“没朋友，县里也没有酒吧。”

　　话音落下，寝室里安静了一瞬，张小豆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又让人没法接了，但是他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打破这尴尬的场面。

　　“那就试试，少喝点。”章永安的声音像是在哄小孩，“慢点喝，万一过敏或者不舒服就停下。”

　　张小豆点点头，端起啤酒罐，抿了一小口。

　　意外的……还挺好喝？

　　他又喝了一口，这次多喝了一点。

　　魏强已经端起酒罐了，高高举起：“来来来，举好举好！我照张相，今天是205的第一次聚会！”

　　章永安端起酒罐，苏雨晨也端起来，张小豆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魏强一手举着酒罐，一手掏出手机，打开相机：“举好举好，别动啊……一二三……”

　　“咔嚓”。

　　照片里，章永安笑得最灿烂，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手里的酒罐举得最高。苏雨晨嘴角微微翘着。魏强龇着牙，笑得很傻。张小豆最拘谨，端着酒罐的姿势有点僵硬，但嘴角也动了。

　　魏强把照片发到群里，然后@了周寒：“瞧瞧，205第一次聚会！馋死你！”

　　过了几秒，周寒回了一条消息：“靠，我也想吃！”

　　魏强笑得不行：“谈恋爱去吧你，别跟我们凑热闹！”

　　章永安放下手机，开始剥小龙虾，然后很自然地边聊天边放到了张小豆面前的盘子里。

　　张小豆正在吃一串烤土豆片，看见碟子推过来，愣了一下。

　　“吃啊。”章永安头都没抬，继续剥下一只。

　　苏雨晨端起酒罐，“下次可以出去吃，让他叫着女朋友出来一起聚聚。”

　　魏强立刻接话：“对！周寒那个女朋友，我还没见过真人呢，就看他在朋友圈秀恩爱，烦死了。”

　　章永安一边剥虾一边搭话：“听他说是高中同学？在一起快两年了？”

　　“好像是。”苏雨晨说，“他也是够能憋的，开学这么久才说。”

　　章永安放下酒罐，叹了口气：“可算了吧，魏强天天嚷着单身难受，让他见了周寒和他女朋友岂不是要气死他？”章永安嘴上调侃魏强，手里动作也不停，已经剥了七八只了，全部堆在张小豆的碟子里，堆成了一座小山。

　　张小豆有点不好意思了：“够了够了，你自己吃啊。”

　　魏强在旁边喝了一口酒，“我可不是那种见不得兄弟好的人！我最讲义气，要是你们都谈恋爱了，爷们绝对只有祝福！”说完他仰头又喝了一大口，发出满足的一声“哈”。

　　苏雨晨看了他一眼：“你先找到再说吧。”

　　“嘿！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这不是没遇到合适的吗？等遇到了，分分钟脱单！”

　　章永安低头看了一眼张小豆。

　　张小豆根本没在听他们说话。

　　他的世界里，此刻只剩下那盘小龙虾。

　　他吃得津津有味，连壳都要嘬到没味道了才肯扔。他的嘴角沾了一点汤汁，吃虾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来。

　　章永安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喜欢吃？”他轻声问。

　　张小豆点头，嘴里还嚼着虾肉，声音有点含糊：“嗯，我头一回吃，好吃。”

　　章永安听完，手上剥虾的速度又快了些。

　　四个人围着一张小小的桌子，桌子上摆满了吃的，大家喝着酒，聊着天，笑着，闹着。这种有朋友的感觉张小豆很喜欢。

　　“来，豆子，走一个！”魏强举起酒罐。

　　张小豆也举起来，碰了一下。

　　“你慢点喝，别学他。”章永安在旁边说，“他酒量好，你第一次喝，别喝太快。”

　　张小豆点点头，但还是又喝了一大口。

　　他喜欢这种感觉。酒精让他的身体变得轻飘飘的，脑子里那些一直转个不停的念头也慢了下来。

　　他只想现在。

　　这个桌子，这顿饭，这些人。

　　他开始变得话多了起来。

　　寝室里的氛围越来越好，大家喝着酒，侃着大山，聊得欢天喜地。章永安说了自己高中的糗事，魏强讲了篮球队的八卦，苏雨晨难得地分享了学生会里的一些趣事。

　　张小豆听着，笑着，偶尔插一两句话。

　　每个人都喝了三罐啤酒。张小豆也是。他是第一次喝酒，不知道自己的酒量是多少，但三罐下去，他感觉自己还行。就是有点晕，还挺舒服的。

　　张小豆开始无意识地挠脖子。边聊天边抓，有一搭没一搭的，好像只是觉得有点痒，随手抓两下。

　　章永安最先注意到了。他看见张小豆的脖子上泛起了一片红，还有疹子。

　　章永安的瞳孔一缩，猛地探过身去，一把按住了张小豆的手腕。

　　“你脖子怎么了？”

　　他的声音有点大，大到魏强和苏雨晨都停下了筷子。

　　张小豆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摸自己的脖子，但手腕被章永安攥着，动不了。

　　“什么怎么了？”张小豆一脸茫然。

　　章永安没回答，他伸手拨开张小豆的衣领。

　　脖子上一片红疹，密密麻麻的，从下颌一直蔓延到锁骨。

　　“胳膊上是不是也是啊？”苏雨晨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魏强也凑过来了，三个人把张小豆围在中间，六只眼睛盯着他身上的红疹子。

　　“我去？你是酒精过敏还是小龙虾过敏啊？”魏强声音都变了。

　　张小豆还晕乎乎的，酒精让他的反应慢了半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那些红疹子像是凭空冒出来的，刚才还没有呢。

　　“我不知道啊。”他说，声音有点迷糊，“我都是第一次碰。”

　　“第一次碰？！”魏强差点跳起来，“你是说你这辈子连小龙虾都是第一次吃？”

　　张小豆点头。

　　“那你早说啊！”魏强急得站起来，“咋办啊？”

　　章永安已经站起来了，“医院！去医院！”他的声音拔高了好几度，一把拉住张小豆的胳膊，把他从马扎上拽起来。张小豆还没站稳，章永安已经弯下腰，一只手揽住他的腿弯，把他整个人往背上一甩。

　　张小豆整个人被甩到了章永安的后背上，他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眼前的场景就从寝室变成了走廊。

　　“你干嘛！”张小豆挣扎了一下，“我自己能走！”

　　“别动！”章永安的声音又急又硬，他背着他往外跑，步子又大又快，拖鞋在走廊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楼里格外响。

　　魏强赶紧抓起桌上的手机，跟苏雨晨对视一眼，两个人也冲了出去。

　　苏雨晨跑在最后，一边跑一边掏出手机给导员打电话。

　　“喂，王老师，我们寝室的同学身体不舒服，可能是过敏，我们现在送他去医院……对，姓张……好，谢谢老师，今晚可能会晚于门禁时间回来……好，谢谢。”

　　章永安背着张小豆跑出了宿舍楼，张小豆在他背上颠得厉害，不得不抓紧他的肩膀。

　　“你能呼吸吗？”章永安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气喘吁吁的，“有没有觉得喘不上气？”

　　张小豆趴在他背上，能感觉到他后背的温度，能感觉到他跑动时肌肉的起伏，能听到他急促的喘息声。

　　“能呼吸。”张小豆说。

　　“还哪里难受？”

　　“不难受。”

　　“头晕吗？”

　　“有点。”

　　“胸口闷吗？”

　　“不闷。”

　　“想吐吗？”

　　“不想。”

　　章永安一路问，张小豆一路答。问到最后，章永安自己都觉得问得太多了，但他停不下来。他脑子里全是医生说过的话“海鲜过敏严重的话会喉头水肿，会窒息，会死人”。

　　他不敢停。

　　魏强从后面追上来，气喘吁吁地说：“我叫了车，马上到。”

　　章永安点点头，把张小豆往上颠了颠，让他趴得更稳一些。

　　张小豆趴在他背上，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他从来不知道，被人背着跑是这个感觉。小时候张辉也背过他，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都快忘了。

　　“我自己能走。”张小豆又说了一遍。

　　“闭嘴。”章永安说。

　　张小豆闭嘴了。

　　校门口，一辆白色的轿车打着双闪停在路边。魏强跑过去确认了车牌，拉开车门。章永安把张小豆放进后座，自己跟着坐进去，魏强坐副驾驶，苏雨晨最后上车关上门。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哪个医院？最近的？”

　　“对，最近的。”章永安说。

　　车子发动了，驶出校门口，汇入车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