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佞贼愚心》君归尘与土

4、第 4 章 学校

　　莫春离开始在屋里走动。

　　冷白的勘查灯切开老宅浓稠的夜色，光线落下，照在地板中央的女尸上。

　　空气里没有浓烈的血腥味，只有一种极淡、近乎诡异的消毒水余温，盖过了尸体本该散发出的死气。

　　身边，队员的呼喊、仪器的蜂鸣、快门响动、脚步摩擦，明明就近在咫尺。

　　可他的感官在缓缓抽离。

　　那些声音一层层往外退，像隔了一层厚重的水幕。清晰的话语慢慢模糊变形，变成一团混沌沉闷的嗡嗡底噪。他看得见周围人嘴唇开合，看得见他们忙碌的来回走动，手指操作着设备，却抓不住具体的字句。

　　外界的声响不断衰减，一点点变得遥远、缥缈，近乎失听。偌大的老楼仿佛只剩下他的呼吸，还有空气中那一缕挥之不去的消毒水气味。

　　周遭一切喧嚣，都被隔在了一层无形之外。

　　莫春离思绪飞转。

　　很奇怪，干净的过分，不过这确实适合混淆普通人的视听，对于他们来说只是一种淡淡的奇怪味道，而且比较熟悉，不会怀疑。

　　谁见到消毒水，第一反应只会是洁净，很难联想到杀人的诡计。凶手恰恰就是利用这份固有印象，用来掩盖凶案留下的蛛丝马迹。

　　可惜这样也是种不太聪明的选择，让他们缩小了一大圈包围圈。

　　正常的凶杀案，要么留血、留挣扎、留戾气；哪怕是毒杀，也会残留□□异味、毒素腥气，或是各类刺鼻的异味、浓重的血腥味。凶手就算刻意清理现场，也绝对做不到彻底无痕。

　　但这里截然不同。

　　整间屋子像被人彻底清扫、精密收尾，所有案发痕迹都被温柔又残忍地彻底抹平。如同一张布满破绽的画布，被彻底擦净重绘，干净得太过规整，规整得透着人造般的虚伪，这绝对不是普通凶杀案能够做到的手笔。

　　老宅之内，技术组的人还在不停推进勘查。

　　紫外灯幽幽晃动，紫蓝色光束一寸寸扫过墙壁与地砖缝隙，技术员半跪在地，小心翼翼用粘尘纸提取地面微物，证物袋被轻轻捋开，发出细微的塑料摩擦声。

　　“墙面没有任何喷溅血迹，也没有擦拭后留下的荧光反应。”拿着紫外灯的队员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就连桌椅边角，都找不到磕碰、推搡造成的掉漆划痕。”
　　“地上找不到毛发、皮屑这类最容易忽略的微量物证，仿佛这里从没有发生过冲突。”另一个人把装好的证物递给一旁同事，动作轻缓，脸色却极为难看。

　　周遭这些交谈、仪器的嗡鸣、相机咔嚓的快门声、鞋底蹭过地板的动静明明就在耳边，可传入莫春离的感知中，却已经隔了一层厚厚的隔膜。人声扭曲，字句消散，只剩下一团持续不断、沉闷模糊的底噪音。

　　他慢慢在房间里走动，步伐轻稳，脊背挺直，周身笼罩着一层疏离感。冷白的勘查灯打在他身上，一半落在光亮里，一半沉进阴影。

　　莫春离目光漠然视线缓慢地掠过紧闭的窗锁、严丝合缝的门框、再是摆放得分毫不差，没有灰尘的家具。

　　他没有流露惊讶，也没有流露困惑，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冷静拆解着这片虚假的安宁。

　　楚昭烬单膝跪在尸身旁，手套干净雪白，指尖轻贴着死者的胸腹皮肤。

　　他褪去了所有温顺稚气，彻底进入勘验状态，眉眼清冷专注，全心神的落在尸体上，周遭的喧嚣仿佛与他无关。

　　常规体表检查结束，他抬眼，声音精准穿透现场的静滞：“莫队，体表无锐器创口、无钝器挫伤、无扼压捆绑痕迹。指甲干净，没有皮屑、纤维、挣扎遗留物，口鼻、耳道无异物，只是皮肤还比较软。”

　　副手站在一旁，记录本上笔尖沙沙不停，写完一行，抬声汇报：“监控确认，死者独居，昨夜前后楼道无人出入，门窗锁扣完好，无撬动、无攀爬痕迹，是完美密室。邻里未听见争吵、呼救、异动。”

　　旁边两名勘查队员听完，彼此对视一眼，神色都沉甸甸的。
　　“入行这么多年，从没碰见过这种现场。”一人小声感慨。
　　“普通作案做不到这个地步，事后打扫也不可能把所有微量痕迹消得一干二净。”
　　“凶手是在作案源头就杜绝了一切冲突痕迹。”

　　满室的人都发寒，唯有莫春离依旧站在光影交界处，外界的声响依旧朦胧虚化，他独自沉浸在自己的判断之中，面色不改。

　　完美密室，完美安静，完美整洁。

　　莫春离站在冷白灯光投下的阴影边缘，薄唇微启，声音低沉寒凉，冲破屋内沉重凝滞的空气：“手法极度专业，全程无菌操作，现场被彻底消杀。凶手自带医疗级流程，不是黑市散匪，是体系化、流水线式的作案模式。”

　　这句话像一块冰石重重砸落，落在所有人心头。

　　屋内所有声响骤然收束。正在采集物证的技术队员手上动作猛地顿住，镊子悬在半空；负责拍照的刑警手指停在快门上，整个人僵在原地；记录本上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戛然而止，唯有机械还在运转，发出低鸣。

　　一股寒意像树根一样盘踞错结，顺着人脊背往上爬。有人下意识打了个细微的寒颤，面色一点点褪去，两两对视的眼神里写满难以置信。
　　“医疗级的无菌操作……”一名老技术员低声喃喃，语气里满是震撼，“普通的黑市匪徒绝对掌握不了这种水准。”

　　副队攥紧手里的文件夹，指节泛白，眉头拧得死死的，气息压得很低：“流水线，意味着这不是第一起案子。背后是一整套完整链条。”

　　冷白的勘查灯光铺满整间老宅，家具摆放分毫不差，地板干干净净，没有半分打斗的乱象。那一缕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此刻听来不再是清洁的味道，而是手术消杀过后残留下来的、属于凶案的气息，沉沉弥漫在空气之中，压得人胸口发闷。

　　更恐怖的是这具尸体，摘得太干净、太完整、太从容了。
　　平整的创面层次分明，没有粗暴撕扯留下的破损，每一处切口都处理得恰到好处。凶手仿佛十分确定自己拥有大把时间，确定不会有人闯入打扰，笃定这一场死亡会被当作无声的自然猝死结案，就算尸体被发现，他也可以凭借这层完美伪装安然脱身。

　　楚昭烬依旧单膝跪在尸体身侧，目光牢牢钉在那一处隐秘的创面上，少年脸上早已不见半分少年气，只剩下法医勘验时的漠然专注。现场的喧嚣、旁人的惊惧似乎都与他无关，他全部注意力都落在尸体肌理之上。

　　片刻，他缓缓开口，打破死寂：“还有异常。”

　　“尸体低温保存痕迹不明显，但细胞缺氧坏死速度被人为延缓，脏器离体耐受时长被强行拉高。”

　　一旁的法医辅助立刻俯身，快速翻阅手里仪器导出的数据，瞳孔骤然收缩，声音忍不住拔高半分又强行压下去：“人为延缓坏死？现实里能做到这一步的手段屈指可数，全都是正规高级医疗机构才具备的条件！”

　　“常规人体脏器离体存活极短，就算低温冷藏，时限也极紧张。”楚昭烬语气平稳，冷静陈述着残酷事实，“这具尸体的细胞状态，不像是自然死亡后摘取。”

　　他抬眼，视线越过满地冷光，望向莫春离，字字清晰：
　　“是濒死活体精准摘离，而且摘取之后，有配套高端保存手段延续器官活性。”

　　整间屋子彻底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一名刑警重重咽了口唾沫：“活体摘取，还要维持器官活性……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行凶杀人。”
　　“有技术、有设备、有完整流程，背后的势力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庞大。”另一个队员低声接话。

　　周遭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压抑的低语、仪器微弱的嗡鸣，传到莫春离耳中，依旧是一片模糊失真的嗡响。
　　外界的震惊、恐惧、哗然，都被一层无形屏障隔离开。
　　他立在明暗交界之处，周身寒气自生，漆黑眼底沉沉翻涌，目光缓慢扫过整间屋子，沉声道“开腹。”

　　楚昭烬颔首，小型器械轻响。

　　下一秒，薄薄的腹壁被精准划开。

　　没有喷涌的淤血，没有紊乱的腹腔积血。
　　腹腔内部干净规整，止血做得极致完美，血管结扎利落整齐，创面平整光滑到近乎教科书标准。

　　可一眼望去腹腔中空空如也，但腹腔以上却依旧存在。

　　死者双侧肾脏、完整的肝脏，尽数消失，可肺，心脏依旧还在中间连接的血管却被缝了无数针，所有都完美止血。

　　楚昭烬指尖微顿，哪怕见惯尸骸、看过无数惨烈命案，此刻眼底也掠过一丝极淡的震动。

　　“无菌环境、专业术式、精准解剖、逐层分离、完整摘离……”

　　每一处组织切面平滑规整，避开了关键大血管的无序破裂，所有出血点被精细结扎处理，最大限度杜绝外溢血迹。

　　副手问出问题：“所有……凶手极其熟悉人体解剖结构，熟悉腹腔层次、脏器附着位置、血管分布，手法远超普通外科医生，甚至大概是是专门做脏器移植、离体摘取的顶级专精？”

　　“嗯，不是仇杀，不是激情杀人。”
　　楚昭烬抬眼，语气笃定，带着寒意，“是定向、精准、目的唯一的脏器摘取。”

　　“手法极度专业，全程无菌操作，现场被彻底消杀。凶手自带医疗级流程，不是散黑市匪徒，是体系化、流水线式的作案模式。”

　　现场所有人瞬间背脊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