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佞贼愚心》君归尘与土

2、定制验尸

　　而莫春离这边，他一路向北走，周围的道路越来越狭窄，最终他穿过纵横交错的街巷，停在了一栋居民楼前。

　　这是他阔别五年的家。

　　他爬上楼梯，如今的小区换新了一番，门号也莫名跟着换了。

　　莫春离来的母亲给的门号前，房门虚掩着，客厅里传来细碎的交谈声。莫春离推门，玄关处放着一双黑色的运动鞋，鞋码偏小，崭新干净。

　　正有道身影在其中走动着，消瘦的身影听到开门声一顿，局促地停下站在客厅中央，抬眼，瞳孔骤然一缩，看见额角带伤的莫春离，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手足无措地攥着衣角，眼底满是无措与感激。

　　直到这时，莫春离才后知后觉。

　　这个刚才冲动冲进人群、被歹徒挟持的少年，就是母亲消息中所说，找到幸福再婚之后，凭空多出的那个弟弟——楚昭烬。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场寻常的街头意外，却没想到，自己随手救下的人，竟是打乱他未来的那个存在。

　　楚昭烬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望着他流血的太阳穴，声音怯懦又小心。
　　“你……你没事吧？对不起，都是我太莽撞了。”然后双手合十朝莫春离拜了拜，“对不起，对不起。”

　　莫春离垂着眼，额角的痛感开始隐隐作祟，他看着眼前小心翼翼的少年，心有半分波澜。

　　自己终于还是，和这个本该属于另一个家庭的弟弟，以这样狼狈的方式，相遇了。

　　家里的灯光暖得刺眼。

　　客厅的沙发是崭新的，茶几上摆着新鲜水果，电视柜干干净净，处处是规整温和的生活气息。这是母亲重组后的家，温馨、安稳、烟火俱全，唯独没有半分属于他的痕迹。

　　虽然莫春离真的很不想承认这个他有了个弟弟的事实，但是……算了，就当他没回来吧。

　　他抬起的脚步一顿，就转身，准备先离开，也不知道该去哪，只要走出去就好，就像这样能逃出这个注定的轨迹一样。

　　但这时，母亲却走了出来：“哎呦～春离回来了呀，听说上次任务你受了伤，被调职回来，调到本地了，没想到这么快到家。正好一块吃晚饭，你也好好见见你弟弟。别总绷着一张脸，好歹捡回一条命，现在还有稳定编制，已经很好了。”

　　莫母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抬头满面笑容的走到楚春离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妈晓得你心里不好受。可警察同样是为老百姓做事，一点不比当兵差。你的肺落下病根，本就再也扛不住部队里高强度的任务，不是吗？”

　　母亲黑白相见的头发整整齐齐的梳好，松松挽成粗辫垂在肩头，身上是一套有点油污的深色围裙，而里面是件干净的藏青色旧制服，笑起来脸上有丝丝皱纹，活脱脱的朴素家庭主妇形象。

　　莫春离第一次感觉这个母亲熟悉又陌生……

　　或许真的是离开家里太久了……

　　他只是静静的听完点头，又觉得不够，说了句“好。”然后就端端正正的坐到餐桌边，却感觉手臂上一股力道，把他拉了起来，他还没反应过来，耳边只有自己奔跑的脚步声，等他反应过来要出手时，就被少年拽进一间房间里，关上了门，将前面的一切隔绝在外面。

　　房间不大，色调偏素净柔和，自带一股清冷安静的美感。墙面刷成浅灰蓝，没有繁杂装饰，只有窗边立着一架细木置物架，摆放几支简单的医用耗材与薄本。薄纱窗帘半掩着，傍晚的天光滤过纱料落进来，把一切轮廓柔化。原木书桌线条简约，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角落放着一盏低暖光的小台灯。床品是浅素的米灰色，平整的没有褶皱。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消毒棉与松木混合的浅味，安静得几乎听不见杂音。

　　莫春离从前只在母亲的信里见过关于这个弟弟的寥寥描述，原本没有半分真切的实感，也就算作无谓了，可现在他看着母亲信中的少年，原本真的可能没有感触，而如今忽然被这个弟弟拖进房间，摁在这床上坐着，真就没来由的一股火窜了上来。

　　他双手环胸，冷眼看着楚昭烬在房间柜子里乱翻，然后掏出一卷纱布和小器材，又拿起酒精喷壶认真的给双手消毒，手上动做极快，莫春离看了半天，也不知道准确是在干什么。

　　少年忙活了半天走了回来，开始处理他额角的伤口。

　　莫春离依旧不动，就坐着，看着，等着，而少年的动作熟练专业，拆棉签、倒碘伏、整理纱布，流程有条不紊。

　　他的脸越来越冷，闭上眼也不知在想什么。

　　楚昭烬虽然手上娴熟却还是小心翼翼，纱布是指尖捻着，小小在那块缠了一个角似乎生怕碰疼他，声音也放得极轻：“哥，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只是钝击破皮，没有深度裂伤，但太阳穴位置很危险，容易眩晕。”

　　莫春离睁开眼，用余光看着他的动作。

　　忽然额头一痛，他下意识的举起拳头，带着隐忍的怒火朝着少年挥去，却又停在了楚昭烬的面前。楚昭烬下意识抬起手臂格挡，却没有松开手上的纱布半分，过了几秒眨眨眼，看着停在眼前的拳头，立马包扎好，退开。

　　“那个……哥哥。”楚昭烬又攥着手指看着面前的人。

　　莫春离看着眼前低着头的少年，情绪收拢，心底再次化成一片平静的潭水。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原本对这个凭空多出的弟弟，是带着本能的排斥，虽然最初没有情绪波动。

　　窗外传来细碎的击打声。

　　雨幕垂落，把整座城市揉成一片模糊的水色。

　　他放下手，没再有动作。

　　本以为，这个突如其来的弟弟，会是他余生最不想看见到的累赘，可偏偏，第一次的相遇，是这个莽撞的少年闯祸，而他真的就像一个哥哥一样一样，出手相救了，也是唯一一个在路边提醒他的陌生人……

　　也算不上闯祸，就是没实力硬撑。

　　结果更可笑的是，这个看似温顺怯懦、街头会冲动涉险的少年，大概根本就不是个普通人，他还觉得是个瘦弱的好心少年，或许他当时只是等待一个时机，随时变出来一把小刀，正当防卫解决对方。

　　“以后别这么冲动。”莫春离淡淡开口，语气没有责备，只有疏离的叮嘱：“街头持刀冲突，不是你能徒手拦的。”

　　楚昭烬抿了抿唇，垂下眼，乖乖应声：“我知道了，以后不会了，绝对不给你添麻烦。”

　　这个少年似乎习惯了讨好，习惯了听话，与他说话都有些紧张，却也有点自己的小骨气，莫春离听出他于其中的赌气，却也没准备说什么。

　　或许也是他语气太重了，少年真的很小心翼翼，却也藏不住情绪。

　　其实他也知道对于家人，他应该轻声关心，主动帮助这个少年，可是他做不到。

　　他和这里就好像隔了一层纸一样，分明很薄，却怎么也捅不破，就像他和这个世界一样，如何都感受不到波动，只有荒海。

　　纱布被少年轻轻贴好，遮住了额角的伤口。

　　雨雾漫开，远处的灯火只剩一团朦胧的光晕。

　　二人之间短暂的安静下来，莫春离先一步起身，朝客厅走去，随后楚昭烬又跟了出来。

　　莫春离又坐回了餐桌前，陌生又微妙的氛围萦绕在大厅，两人就如此尴尬的，一个坐着一个站着，都默契的停滞不动，就像张定格的画面。

　　莫春离也不知道该怎么做，等着少年开口，可偏偏少年也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莫春离口袋里，工作手机的电话铃声骤然响起。

　　铃声响亮急促、制式统一、极有规律，是市局刑侦支队的紧急出警专线。

　　他指尖一顿，从皮外衣拿出手机，按下了接通。

　　听筒里传来内勤冷静利落的通报声：“莫队，城郊老旧居民楼发生入室命案，死者女性，现场初步判定密室凶杀，痕迹诡异，支队要求你即刻带队出警，技术组同步到位。”

　　“收到。”

　　莫春离言简意赅，迅速挂断电话，开始在脑海中规划。

　　刚调迁回来转值上任，第一天归队，还没个正式的介绍，第一场命案，就这么猝不及防的来了。

　　他抬眼看向身边的楚昭烬，抿着唇，想想同他说一声，晚些再认识。

　　想想再讨厌自己至少还是要有礼貌的。

　　但少年像是瞬间捕捉到了讯息，眼底的温顺瞬间褪去，切换成冷清的样子，语气沉稳厚重，就像变了个人一样：“是命案现场？我带勘验包，跟你一起过去。”

　　莫春离微怔，有些疑惑。

　　“我是市局常驻顾问，所有重案、密室、疑难死因现场，我都有权跟进。”楚昭烬抬眼看他，眼底不再是小心翼翼的愧疚与讨好，只剩面对案件的严谨认真：“莫队，初次搭档，请多指教。”

　　莫春离压下心底的微妙，正色，微微颔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