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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反扑 老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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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没有当面说什么。她开始在第二天的晚课里,教沈令仪怎么看账册里的“活账”和“死账”。
“活账是能动的钱,死账是动不了的钱。”老夫人一边翻着一本旧账册一边说,“管家的第一步不是记账,是分清楚哪些钱能花、哪些钱不能花、哪些钱看着能花其实不能花。”
老夫人翻到一页,指了指上面的数字。“你看这里。这一笔写着‘修缮花园,银三十两’。你觉得这笔钱能省吗?“
沈令仪看了看上下文。这笔开支的前后几笔分别是“添置家具,银五十两”和“请戏班子,银二十两”。三笔加在一起就是一百两。对于侯府来说不算大数目,但也不算小。
“要看修的是哪个花园。”沈令仪说,“如果是正院的花园,不能省。正院是侯府的门面,来了客人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正院。花园破败,丢的是侯爷和祖母的脸。但如果是后院或者偏院的花园,可以往后排。“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你说得不错。但你漏了一样。”
“什么?”
“人心。”老夫人合上账册,“修花园的钱不只是修花园。三十两银子拨下去,管花园的管事能从中赚三四两的回扣。你不拨这笔钱,管事就恨你。你拨了,管事就念你的好。管家的账,算的不只是银子,还有人情。“
沈令仪怔了一下。这个道理她前世也懂——做项目的时候,预算批给谁、不批给谁,背后都是人情世故。但老夫人用“修花园”这么一个小例子,把这套逻辑讲得如此直白,还是让她觉得佩服。老太太活了一辈子,什么都看透了。
“祖母,”沈令仪小声问,“那柳夫人管家的账,也是这么算的吗?”
“柳氏管家的账,”老夫人慢慢说,“算得比谁都精。只不过她算的是自己的账,不是侯府的账。”
这句话的信息量很大,沈令仪听出来了,老夫人对柳氏的管家是有不满的,不满她“中饱私囊”。但老夫人没有追究,因为柳氏毕竟是沈崇山的正妻,是沈令婉的亲生母亲,动柳氏就是动沈崇山的脸面。因此老夫人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柳氏也嗅到了风声。那天夜里,柳氏房中的大丫鬟碧荷来正院送东西——说是柳夫人给老夫人新炖的燕窝。送完之后碧荷没有马上走,而是在正院里磨蹭了好一会儿,跟几个小丫鬟说了几句话。
翠屏姑姑把这些看在眼里,晚上告诉了老夫人。
老夫人只说了一句:“让她问去。”
沈令仪知道,柳氏的不安已经从暗处浮到了明面上。
第二天请安的时候,沈令仪就感受到柳氏已经有些沉不住气了。
柳氏来得比往常早。平时她都是掐着点来的——不早不晚,刚好在老夫人起床之后、早膳端上来之前。但今天她提前了半刻钟,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比平时更甜三分的笑容,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
“老太太,”柳氏亲自把食盒打开,端出一碟子桂花糕,“我昨夜想着您最近胃口不好,特意让厨房做的桂花糕,用的是新摘的桂花,少糖少油,您尝尝。”
老夫人看了一眼桂花糕,又看了一眼柳氏。“难为你有心了。”
柳氏笑着坐下来,目光扫过屋里的丫鬟们,最后落在沈令仪身上,露出一副“慈爱”的面孔。
“三姑娘也在呢。”柳氏招呼她,“来,吃块桂花糕。小孩子家家的,该多吃些甜的。”
沈令仪走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双手接过一块桂花糕。“多谢母亲。”
她咬了一口。桂花糕做得确实好——松软绵密,桂花的香气沁人心脾,甜而不腻。柳氏在讨好人的时候,从来不会在细节上敷衍。沈令仪把桂花糕吃了大半,剩下的放在碟子里,规规矩矩地道了谢,然后退回自己的位置继续看书,全程不多说一个字,不多看一眼人。
柳氏在正院待了大半个时辰才走。走之前还特意摸了摸沈令仪的头,说了一句“三姑娘真是越来越乖巧了”。沈令仪低头受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腼腆笑容。
柳氏走后,翠屏姑姑端了茶来,老夫人没喝,只是端着茶碗暖手。
“三丫头。”老夫人忽然叫了一声。
“祖母。”
“你怕不怕你母亲?”
沈令仪想了一息。“不怕。”
“为什么不怕?”
“因为祖母在。”
这个回答让老夫人的嘴角上扬了一下,她把茶碗放下,伸手摸了摸沈令仪的头发。“好孩子。”老夫人说。
接下来的几天,柳氏的反扑果然来了。
先是伙食。周嬷嬷说厨房里送来的饭菜质量明显下降了,比前一阵子还差了不少。“柳夫人说是入秋后该清淡饮食,全府上下一体执行。”周嬷嬷忿忿不平,“可是二姑娘那边的饭菜怎么没见清淡?我打听了,柳夫人那边天天炖鸡汤呢。”
沈令仪没有生气,这种程度的打压在她的预计范围内。柳氏不敢在老夫人眼皮底下做得太过,只能在一些细节上动手脚。
“不用声张。”沈令仪对周嬷嬷说,“翠屏姑姑那里有老夫人拨给正院的小厨房,我在那边吃就行。”
然后是衣裳。秋天到了,正院的丫鬟们都换了新做的秋装。沈令仪的秋装却是去年的旧衣改的——翠屏姑姑拿来的时候有些不好意思,说“库房里的料子不多了,柳夫人说今年先紧着二姑娘做,三姑娘的往后排排”。
沈令仪看了看那件旧衣。改得很用心,针脚细密,翠屏姑姑还在袖口绣了一枝小小的梅花,看起来倒比新衣还精致。
“翠屏姑姑的手艺比外面的裁缝好。”沈令仪说。
翠屏姑姑被她逗笑了。“三姑娘就会说好听的。”
“好听也是实话。”沈令仪穿上衣裳,对着铜镜看了看,“这梅花绣得好。穿出去人家一看就知道是正院的人,比穿金戴银还体面。”
这话说得翠屏姑姑眉开眼笑。
果然,当天晚上老夫人就问了一句:“三丫头的新秋衣呢?”
沈令仪穿着翠屏姑姑改的旧衣站在老夫人面前,笑着说:“翠屏姑姑改的,好看得紧。”
老夫人看了看衣裳,又看了看翠屏姑姑绣的梅花,什么都没说。但刘嬷嬷当晚就去了库房,第二天沈令仪就多了一套新做的秋装——用的是老夫人私库里的料子。
柳氏知道了这事,脸色一定不好看。但她没法说什么——老夫人虽然不管家,但在府里的威严还是有滴,用自己的私库给孙女做衣裳,谁也管不着。
沈令仪躺在床上,黑暗中睁着眼睛,把接下来可能的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柳氏还能给她使的绊子无非几种:在沈崇山面前说她的坏话、在生活待遇上做手脚、散布流言、甚至对她的周嬷嬷下手。前几种她都有应对的方案,最后一种是最棘手的——周嬷嬷是她生母留下的人,身份上是侯府的家仆,柳氏作为当家主母有权调动任何一个仆人。
如果柳氏把周嬷嬷调走或者赶出府,沈令仪就失去了最可靠的帮手。她得提前想好对策。
她想到了一个办法,让周嬷嬷“挂靠”在老夫人名下,那柳氏要调动她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这需要老夫人点头,她得等一个契机,让这件事顺理成章地发生。在这段时间里就要保证周嬷嬷这边不出差错、不给柳氏任何借口。
想了一会儿,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周嬷嬷的鼾声从矮床上传过来,均匀而沉稳。这个老妇人跟了她生母半辈子,她弓着背、眯着眼、粗糙的双手上满是老茧,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生火烧水,夜里等沈令仪睡着了才敢合眼。她不知道沈令仪的“灵魂”已经换了人,只知道这个孩子变了——变得更聪明、更安静、更让人心疼。周嬷嬷不在乎原因。她只在乎这个孩子能好好活着。
沈令仪听着那鼾声,心里涌上一种复杂的感觉。前世他活了二十八年,从来没有人为他这样操过心。
算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老夫人既然已经决定教她,就说明她已经通过了试探。接下来的日子里,她要做的是好好学、好好表现,同时防备柳氏的反扑。
窗外,夜风吹过院中的老槐树,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有更夫敲了三下梆子——三更天了。
沈令仪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