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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试探 老夫人 ...

  •   老夫人开始试探她了。像是往水里扔一块石头,然后站在岸上看水花——看它沉得快还是慢,看它的涟漪往哪个方向荡。

      第一次试探发生在请安之后的闲聊里。

      那天柳氏有事没来,正院里只有老夫人、沈令婉和几个丫鬟。沈令婉在老夫人膝前玩了一会儿翻花绳,玩腻了就去院子里扑蝴蝶。老夫人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拨弄一串沉香木的佛珠,半闭着眼像是在打盹。

      沈令仪坐在窗边的矮凳上,安静地看一本启蒙用的《千字文》。

      “三丫头。”老夫人忽然睁开眼。

      “祖母。”

      沈令仪放下书走到罗汉床前。老夫人指了指旁边小几上的一只锦盒,说:“打开看看。”

      锦盒不大,紫檀木的,雕着如意纹。沈令仪伸手打开盒盖,里面放着几样东西:一块玉佩、一枚铜钱、一支簪子、一小块干姜。

      “你认得这些东西吗?”老夫人问。

      沈令仪一样一样地看过去。玉佩是普通的白玉,成色一般,上面刻着一个“周”字。铜钱是前朝的旧钱,比现在用的大了一圈,边缘已经磨得光滑。簪子是银的,样式素净,像是男子用的。干姜就是干姜,药材铺里常见的那种。

      “这块玉佩上刻着‘周’字。”沈令仪拿起玉佩,“祖母姓周,这大概是祖母娘家的物件。”

      “这枚铜钱是前朝的,现在市面上不用了。簪子……”沈令仪拿起银簪看了看,“像是军中的样式,不是洛京的做工。”

      这是她前世逛博物馆时积攒的一点杂学——银簪的样式简洁利落,簪头没有花纹,只有一道横纹,是军中男子束发用的。

      “干姜是温中散寒的药材。”她把干姜放回盒子里,“祖母入秋以来偶有咳嗽,干姜煮水可以暖胃。”

      说完她退后一步,等着老夫人的反应。佛珠在指间慢慢转动,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你怎么知道簪子是军中的样式?”老夫人问。

      “翠屏姑姑前几天在收拾库房的时候,翻出过一箱子旧物件。”她说,“我帮姑姑递东西的时候看到过几支差不多的簪子,姑姑说是老太爷当年在军中时用过的。”

      这个回答半真半假。翠屏确实收拾过库房,她也确实在旁边帮过忙。但那些簪子她只是匆匆瞥了一眼,并没有仔细研究。

      老夫人看了她好几息。那双浑浊中带着精光的眼睛像是在掂量她话里的真假。

      “嗯。”老夫人最终只说了一个字,然后闭上了眼睛,“去玩吧。”

      沈令仪行了礼,退回到窗边,她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些。

      第二次试探来得更隐蔽。

      那天下午,老夫人让翠屏姑姑带沈令仪去库房整理换季的衣物。这是正院每年秋天都要做的事——把夏天的薄衣收起来,把秋冬的厚衣拿出来。库房在正院后面的一排厢房里,地方不大但东西多,光是衣裳就有好几个大箱子。

      翠屏姑姑负责清点,沈令仪负责“帮忙”——其实就是让她在旁边递东西、数数目,算是学管家的基本功。

      “三姑娘,您帮我数数这箱子里有几件棉袄。”翠屏打开一只樟木箱子。

      沈令仪爬上凳子,往箱子里看了看。棉袄叠得整整齐齐,每一件都用油纸包着。她一件一件地翻过去,数了十二件。

      “十二件。”她说。

      “不对。”翠屏笑了笑,“再数。”

      沈令仪又数了一遍,她这次更仔细了——翻到第九件的时候,她发现底下还压着一件,颜色和上面几件差不多,但料子明显不同。那是一件半旧的棉袄,针脚粗糙,像是下人穿的。

      “十三件。”她改口,“最底下还有一件,不是府里做的。”

      翠屏姑姑的眼睛亮了一下。“三姑娘好眼力。那件是去年老夫人赏给周嬷嬷的旧棉袄,周嬷嬷穿了一冬,洗干净了送回来,不知道怎么混进来了。”

      这不是巧合。沈令仪明白了——翠屏姑姑是故意把那件旧棉袄放进去的。“翠屏姑姑,”沈令仪说,“我以后能常来帮忙吗?”

      翠屏姑姑笑了笑,“老夫人说了,三姑娘要是愿意来,随时都可以来。”

      第三次试探,老夫人仍旧没有亲自出面。

      刘嬷嬷是老夫人从娘家带来的老人,在侯府里资格最老、分量最重。她平时不怎么说话,板着一张脸,下人们都怕她。但她对老夫人忠心耿耿,老夫人说什么她就做什么,从不打折扣。

      那天傍晚,沈令仪从库房回来,在夹道上遇到了刘嬷嬷。

      “三姑娘。”刘嬷嬷拦住她的路。

      “刘嬷嬷。”沈令仪行了个半礼。

      刘嬷嬷低头看着她,那张板着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然后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碎银子,递到沈令仪面前。

      “这是柳夫人让我给三姑娘的。”刘嬷嬷说,“说是三姑娘近来读书辛苦,赏三姑娘买些零嘴吃。”

      沈令仪看着那块碎银子,没有伸手接。这块银子来得蹊跷。柳氏平时对她不冷不热,从来没有主动赏过东西。突然让刘嬷嬷来送银子,要么是试探她会不会贪小便宜,要么是在老夫人的人面前做“慈母”的姿态。

      不管是哪种目的,这块银子都不能接。接了就是承柳氏的情,在刘嬷嬷面前落了个“贪财”的印象。不接的话,怎么拒绝才不伤柳氏的面子,又不让刘嬷嬷觉得她不识好歹?

      沈令仪想了一息。

      “多谢母亲惦记。”她微微欠身,“只是祖母教导过,不可无故受赏。令仪不敢忘。嬷嬷替我谢过母亲便是。”

      “三姑娘说得是。”刘嬷嬷把银子收回袖子里,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翠屏姑姑来给沈令仪送新裁的秋衣,顺便说了一句:“刘嬷嬷今儿在老夫人跟前夸了三姑娘一句。”

      “夸了什么?”

      “说三姑娘‘知礼’。”

      沈令仪笑了笑,没接话。

      那天晚上,老夫人在佛堂里念经。刘嬷嬷跪在旁边替她整理蒲团,两人说了一会儿闲话。

      “老太太,”刘嬷嬷压低声音,“今儿三姑娘拒了柳夫人的银子。”

      老夫人没睁眼,手里的佛珠照转不误。“她怎么说的?”

      “说是‘祖母教导过,不可无故受赏’。”

      老夫人“嗯”了一声。沉默了片刻,又说:“这孩子心里有杆秤。”

      “老太太的意思是……”

      “一个三岁的孩子。”老夫人终于睁开了眼,浑浊的瞳孔里映着佛前的灯火,“我在她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我嫡母的院子里跪着抄女诫呢。”

      刘嬷嬷不敢接这话。老夫人年轻时在娘家受过的苦,是整个周家都知道但不能提的事。

      “你觉着她像谁?”老夫人忽然问。

      刘嬷嬷认真想了一会儿,“不像侯爷,也不像柳夫人。倒有几分像……”她顿了顿,“像老太太您年轻的时候。”

      老夫人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让刘嬷嬷扶她回房。

      经过沈令仪住的偏房时,老夫人停了一下脚步。屋里亮着灯,透过窗纸能看到一个小小的影子坐在桌前——大概还在看书。老夫人看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老太太?”

      “没事。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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