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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入正院 搬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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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家的消息来得突然,那日清晨,沈令仪照例在周嬷嬷的搀扶下往正院请安。暮春的风从穿堂吹过来,带着园子里最后几株海棠的甜香。她穿了一件半旧的藕色小袄,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的鞋也是周嬷嬷连夜赶制的,针脚细密却掩不住布料的粗陋。
她走过夹道的时候,几个洒扫的婆子停下来行礼,近几日府中的风向她们也隐约有所察觉——老夫人身边的翠屏姑姑前日来过沈令仪的小院,说是送几匹布给三姑娘做夏衣,走的时候却在院中站了许久,把每间屋子都看了一遍。
她们当时紧张得不得了,等人走了才敢小声嘀咕:“翠屏姑姑是老夫人跟前最得脸的人,她来做什么?”
到了正院,请安的规矩一如往常。柳氏坐在老夫人下首,笑容温和,身边站着沈令婉。这位嫡姐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衫裙,头上扎着两根丝带,衬得小脸白里透红,确实生得好。
沈令仪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老夫人点了点头,“三丫头,你过来。”
沈令仪走上前去。老夫人的手搭在紫檀木的扶手上,手指上的翡翠护甲泛着光。她低头看着这个孙女——三岁的孩子,身量比同龄人矮一些,瘦一些,但那双眼睛实在是叫人喜欢。
“你近日身子可大好了?”老夫人问。
“回祖母,已经大好了。”
柳氏在旁边笑着插话:“三姑娘这几日气色确实好了不少,到底是小孩子,恢复得快。”
老夫人没接柳氏的话,只对沈令仪说:“从今日起,你搬到正院来住。”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厅中安静了一瞬。沈令仪看到柳氏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茶盖碰在杯沿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堪堪挂住嘴角的笑意。
“老太太疼爱三姑娘,这是好事。”柳氏放下茶盏,声音柔柔的,“正院屋子多,我这就叫人去收拾一间出来。”
“不必劳动你。”老夫人语气平淡,“东厢那间小书房空着,让翠屏收拾出来就是。”
柳氏的笑容又停了一瞬。东厢小书房——那间屋子离老夫人的正房最近,只隔了一道穿堂。平日里东厢住的是老夫人身边最亲近的丫鬟,西厢是待客用的花厅,而老夫人自己的寝房在正中。把沈令仪安排在东厢,等于把她放在了自己眼皮子底下。
柳氏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攥了一下帕子,随即又松开了,“还是老太太想得周到。”她笑着说。
请安结束后,翠屏姑姑亲自送沈令仪回小院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沈令仪在那间逼仄的小屋里住了快两个月,全部家当不过是几件旧衣裳、一双半新的鞋、周嬷嬷从生母遗物中替她留下的一支簪子,以及几本翻得卷了边的旧书——那是老夫人上次赏的。
周嬷嬷在一旁收拾,手抖得厉害,叠一件衣裳要叠好几次。
“嬷嬷。”沈令仪拉了拉她的袖子。
周嬷嬷蹲下身来,眼眶微红:“姑娘,老奴……老奴高兴。”
“嬷嬷怕什么?”周嬷嬷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她怕的东西太多了——怕正院里的人不好相处,怕柳氏暗地里使绊子,怕姑娘年纪太小应付不来。但这些话她说不出口,只是仔细地把衣裳叠好,塞进一个半旧的包袱里。
翠屏姑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对这个小主子多了几分掂量。三岁的孩子,身边只有一个老嬷嬷,在那样破败的院子里活了两个月,非但没有蔫下去,反而越长越精神。老夫人的眼光,向来不会错。
“周嬷嬷,不必收拾太多。”翠屏姑姑客气地说,“正院里什么都有,姑娘用惯了的东西只管带上,其余的到了那边再添置。”
周嬷嬷连连点头,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沈令仪环顾了一圈这间小屋。墙皮有些剥落,窗棂上的糊纸也泛了黄,角落里还有一块水渍,那是上次下雨漏的。床是窄窄的架子床,帐子旧得发白。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前世搬离第一间出租屋时的心情。那间城中村的小房间只有八平米,他住了两年,走的时候没有任何留恋。
“走吧。”她对周嬷嬷说。
从偏院到正院的路不算远,穿过一个月亮门,沿着游廊走半盏茶的功夫就到了。
从西北角走到正院,路上经过了一片小小的竹林,竹影婆娑,地上落了一层细碎的叶影。竹林尽头是一道垂花门,门上的彩绘已经有些黯淡,但雕工精细,看得出当年的讲究。
过了垂花门,气氛就不同了。
正院的石板路扫得一尘不染,路两边的花坛里种着月季和芍药,正开得热闹。廊下挂着几只画眉笼子,鸟儿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几个穿青缎背子的丫鬟在廊下走过,见了翠屏姑姑都停下来行礼,目光好奇地落在沈令仪身上。
翠屏姑姑只说了句:“三姑娘往后住在东厢,你们好生伺候。”
丫鬟们应了,各自散去,但那目光里的意味各不相同。正院不比偏院,这里的人际关系要复杂得多。
东厢小书房比她想象的要好得多。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靠墙一张黄花梨的书架,上面还留着几本旧书。窗前一张书案,案上放着笔墨纸砚,都是新的。一张罗汉床靠在南墙,铺了半旧的青缎褥子。窗明几净,光线极好——南面两扇窗,北面一扇窗,通风敞亮。这间屋子三面有窗,书架和书案都是好木料。角落放着两只铜炉,造型精致。
“姑娘看看,可还缺什么?”翠屏姑姑问。
沈令仪想了想,说:“什么都好。只是我那些旧书能不能也放在书架上?”
“自然可以。”翠屏姑姑的语气柔和了一点,“姑娘先把东西安置好,午膳在老夫人房里用。”
翠屏姑姑走后,周嬷嬷开始忙前忙后地归置东西。沈令仪帮不上什么忙——她连书架的第二层都够不到。她只能站在书架前,把第一层那几本旧书一本一本地翻看。
《千字文》《百家姓》《声律启蒙》——都是启蒙读物,纸页泛黄,有些页角被折过。她想,这大概是老夫人当年用来教儿孙的旧物,如今给了她,也算是一种期许。
周嬷嬷铺好了床,又把衣裳一件件放进墙角的衣箱里。那衣箱也是新的,漆面光亮,和原来那个缺了角的旧木箱完全不同。
“姑娘,”周嬷嬷忽然压低声音,“这屋里原来住的是谁?”
沈令仪摇头:“翠屏姑姑没说。”但她心里有数。东厢住的是老夫人身边的人,这间小书房以前大概是某个得脸丫鬟或者管事嬷嬷的住处。老夫人把她安排在这里,一方面是因为离自己近好照看,另一方面——这屋里原来住的人被调走了,空出来的位置正好给她。老太太做事,一向是谋定而后动的。
午膳在老夫人房里用。沈令仪第一次在正房里吃饭,不免要更加小心。饭桌上的规矩她早已烂熟于心,应付得来。
菜色比她之前吃的好了不止一个档次。四菜一汤,不算铺张,但每道菜都做得精致——清蒸鲈鱼、火腿炖冬瓜、香椿拌豆腐、盐水鸭,还有一盅银耳莲子羹。米饭是上好的粳米,粒粒分明。
老夫人坐在上首,慢慢地吃。沈令仪坐在下首。她注意到老夫人吃饭有几个习惯:不爱吃甜的,汤要热着喝,鱼只吃肚子上的肉。和一个人朝夕相处,了解她的习惯是最基本的功课。
“你怎么不吃鱼?”老夫人忽然问。
沈令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确实没动过鱼。她斟酌了一下措辞,说:“鱼有刺,我怕卡着。”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对身旁的丫鬟说:“给三姑娘把鱼肚子上的肉剔了刺,挑到她碗里。”
那丫鬟应声去了。
饭后,老夫人让翠屏姑姑带她去园子里走走,消消食。沈令仪跟着翠屏姑姑穿过一道月亮门,到了正院后面的小花园。
花园打理得极好。一架紫藤爬满了花廊,串串紫花垂下来,风一吹便轻轻摇晃。花廊尽头是一座小小的假山,山上有亭,亭中有石桌石凳。假山下有一方小池,池中养着几尾红鲤,水面上浮着几片睡莲的叶子。
“姑娘往后想出来走走,只管到园子里来。”翠屏姑姑说,“但有一条——不要出了正院的门。府里大,姑娘年纪小,走丢了可不是玩的。”
沈令仪乖巧地点头。她知道翠屏姑姑这话里还有一层意思:正院之外的地方,不归老夫人管。柳氏管着整个侯府的中馈,出了正院就是她的地盘。
“翠屏姑姑,”沈令仪仰起小脸,“我想问一件事。”
“姑娘请说。”
“正院里除了祖母,还有哪几位几位姐姐和嬷嬷?我想认认人,免得日后冲撞了谁。”
“也好。”翠屏姑姑想了想,“我明日带姑娘认一认。正院里连我在内,有四个大丫鬟——我叫翠屏,其余三个叫翠微、翠柳、翠荷。还有两个粗使婆子,一个管洒扫的吴婆子,一个管传话的秦婆子。”
沈令仪一一记下。四个大丫鬟的名字都以“翠”字开头,显然是老夫人统一赐的名。但四个人的性情如何、各站哪边的队,还要慢慢看。
“另外,”翠屏姑姑顿了顿,“西厢花厅那边偶尔会有客人来,姑娘要是见了生人,不必害怕,行礼就是了。”
沈令仪点头,把这条信息也收入脑中,老夫人有自己的社交圈子。这些客人是什么身份、什么来路,日后要留心。
回到东厢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周嬷嬷已经烧了热水,给她洗漱。铜盆里的水冒着热气,沈令仪把手伸进去,水温恰好,周嬷嬷的手艺和细心她是放心的。
洗漱完毕,她坐在罗汉床上,借着油灯的光翻看那本《声律启蒙》。灯光昏黄,映在书页上,字迹有些模糊。但她并不在意看多少书,只是需要一个安静的时间来整理今天的信息。
“姑娘,该歇了。”周嬷嬷轻声催促。
沈令仪合上书,钻进被窝里。被褥是新换的,棉花蓬松柔软,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枕头也是新的,不高不低,恰好合适。
但她并没有立刻睡着。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子。帐子是细棉布的,透进一点微弱的灯光。她忽然想起了前世第一次跳槽的事——从一个小公司跳到了一家大厂,薪水翻了三倍。所有人都恭喜他,只有他自己知道,大厂的水比小公司深得多。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刷了白灰,在暗夜中隐约可见。她想:接下来的日子,大概不会太平。但总好过窝在偏院里等死。
夜深了。正院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只剩下门房处还亮着一盏值夜的灯。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沉沉地落在寂静的夜里。沈令仪终于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