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建大爹最适合当皇后了》南金东箭

12、继母的手段 沈令仪

　　沈令仪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老夫人。这和前日的性质不同，从老夫人表现出的态度看，如果她去告状，老夫人固然也会护着她。但老夫人是礼佛的人，总会在心里掂量：为什么偏偏传你邪性？是不是真有什么不对？人心就是这么微妙。一颗种子只要种下去了，哪怕你不信，它也会在你心里生根。

　　从那日起，她在老夫人面前的表现更加“正常”了。她刻意增加了一些孩子气的行为——偶尔撒娇要糖吃，偶尔对园子里的蝴蝶表现出好奇，偶尔在写字写累了的时候打个哈欠揉揉眼睛。也是难为她前世是个不苟言笑的理工男了，撒娇这种事简直要命，不过不知道是不是身体变小了，心智也随之变小了的原因，她做起来还挺自然地。

　　翠屏姑姑注意到了她的变化，有一回私下对老夫人说：“三姑娘这些日子活泼了不少，倒比先前更像个孩子了。”

　　老夫人听了，只是“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入夏之后，洛京城中有几场宴会——这个时节的世家交往最为频繁，赏花宴、生辰宴、乔迁宴，帖子像雪花一样飞到各家各户。宣平侯府也收了不少帖子，其中有些是专门请女眷的。

　　柳氏管着中馈，自然也管着赴宴的安排。按规矩，侯府的女眷出门赴宴，需要当家主母统一安排——谁去谁不去、穿什么带什么、坐哪辆车，都由柳氏过手。老夫人偶尔会指定带某个孙女出门，但大多数时候是由柳氏自行安排。

　　有一日，安国公府来了帖子，请侯府女眷去赴赏荷宴。安国公府是老夫人的娘家，这种场合老夫人通常会去，而且会带上一两个孙女。

　　老夫人对沈令仪说：“后日安国公府的赏荷宴，你跟我一起去。”

　　沈令仪应了。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有机会出侯府的大门，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然而第二日，柳氏就来了。

　　“老太太，安国公府的帖子我看了，说是今年荷花格外好，让带了姑娘们一起去热闹热闹。”柳氏笑盈盈地说，“我想着，令婉也该出去走走了，这孩子在家闷了许久。另外二房的四姑娘也想去，正好凑个伴。三姑娘年纪太小，出去怕不方便，不如就在家歇着吧？”

　　柳氏不想让她出门。出门赴宴意味着要社交，意味着被外面的世家夫人小姐们看到。如果沈令仪在宴会上表现出色，她的名声就会传出去，这对柳氏来说自然不是什么好事。柳氏要捧的是自己的亲生女儿沈令婉，不是这个碍眼的庶女。

　　老夫人沉默了一瞬。沈令仪看到老太太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这是她不悦时的小动作。那根手指上的翡翠护甲在紫檀木扶手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嗒”的一声，像是某种无声的叹息。但老太太最终没有坚持。

　　“也好，”老夫人说，“三丫头确实小了些，带去也不方便。”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了沈令仪一眼。那一眼里有歉意，也有无奈。老夫人不是不想带她去，而是有考量——安国公府是老夫人的娘家，如果在这种场合和柳氏起冲突，会让娘家的人看笑话。老太太丢不起这个脸。再者，安国公府的赏荷宴来的都是世家女眷，柳氏以“年纪小不方便”为由提出反对，在场的人都会觉得合情合理。老夫人若强行带她去，反倒显得老太太不讲道理、偏心一个庶女。

　　柳氏算准了这一点。她知道老夫人不会在娘家人面前失态，所以特意选了安国公府的宴会下手。如果换了别家的宴会，老夫人或许就会坚持。

　　沈令仪低着头，没有露出任何失望的表情。

　　柳氏笑着谢了老夫人，又对沈令仪说：“三姑娘别难过，下回有好的宴会，我带你去。”

　　沈令仪抬头对她笑了笑：“谢谢母亲。”

　　柳氏走后，老夫人把沈令仪叫到跟前说：“你想不想去？”

　　沈令仪想了想，说了实话：“想。但母亲说得对，我年纪小，去了也不方便。”

　　老夫人看着她，目光复杂。“你这个孩子，”老太太叹了口气。

　　沈令仪低下头，没有说话。

　　忍一忍，退一步。让老夫人觉得亏欠了她，比出门赴一次宴更有价值。

　　柳氏的手段并没有到此为止。接下来的日子里，各种小动作像蚂蚁一样爬满了沈令仪的日常生活。

　　衣裳送来的总是慢半拍——柳氏说裁缝忙，让三姑娘先用旧衣裳凑合。但沈令婉的新衣裳却一套接一套地送过来，每一件都是时兴的样式，绣着精致的花边。沈令仪有一次在请安时看到沈令婉穿了一件新做的石榴红襦裙，裙摆上绣着金丝线的蝴蝶，走动起来蝴蝶像是活了一般翩翩欲飞。而她身上穿的，还是搬入正院时翠屏姑姑送来的那件水红小袄，洗了几水之后颜色已经有些发白了。

　　东厢的茶具被换成了粗瓷的——一个丫鬟不小心打碎了原来那套。粗瓷杯子壁厚口重，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茶水倒进去看着都不清亮。

　　她练字的纸从好宣纸换成了毛边纸——说是好宣纸用完了，新的还没采买回来。毛边纸粗糙发涩，笔锋落在上面像是踩在砂石上，写出来的字毛毛躁躁的，怎么看都不顺眼。但沈令婉那边据说从来不缺好纸，连练废了的纸都要拿去做引火的纸捻子。

　　每一条拎出来看，都不是大事。但如果一件一件地叠加起来，效果就出来了——沈令仪的生活质量虽然比在偏院好了许多，但和她作为侯府姑娘应有的待遇之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纱。柳氏在用一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一点一点地削减她的存在感。

　　沈令仪把这些事一一下来，面上不动声色。在忍耐的过程中，她一直在做一件事：赢得人心。

　　翠屏姑姑喜欢干净，沈令仪便把自己的屋子收拾得一尘不染，从不让周嬷嬷把脏衣裳堆在角落里。每次翠屏姑姑来她屋里送东西，都会下意识地看一眼地面和桌面——干净、整齐、连书架上的书都按大小排列。翠屏姑姑的嘴角就会微微上扬，虽然嘴上不说什么，但下次来的时候总会多带一碟点心或者一壶好茶。

　　翠微喜欢被人夸奖，沈令仪便时不时地夸她的字写得好、绣花绣得漂亮。有一回翠微教她写一个“静”字，沈令仪写完之后拿着翠微的范本看了半天，认真地说：“翠微姐姐这个‘静’字写得真好，左边那个‘青’字收笔的时候特别好看，像是竹叶尖上的露珠，将落未落的。”翠微听了，脸上的笑容比春天的花还灿烂。从那以后，翠微教她写字的时候格外用心，有时候还会多教她几个字。

　　翠荷贪吃，沈令仪便把自己的点心分给她一些，说是“我吃不完，姐姐帮我吃”。翠荷起初不好意思拿，沈令仪便说：“翠屏姑姑说了，小孩子不能吃太多甜的。这些糕点放着也是放着，姐姐不吃就浪费了。”翠荷这才接过去，一边吃一边夸好吃。后来翠荷每次来送点心的时候，都会提前告诉沈令仪今天厨房做了什么，哪种好吃哪种不好吃。

　　沈令仪没有银子，但她有真心。至少，她可以让人觉得和她相处是舒服的、是被尊重的。毕竟在侯府这种地方，被人尊重是一种稀缺资源。大丫鬟在主子面前是奴才，在主子背后才能当一回“人”。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

　　夏末的一个傍晚，沈令仪坐在东厢窗前看书。窗外的月季开败了，花瓣落在地上，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去。远处的天际有一片火烧云，红彤彤的，像是把半边天都烧着了。

　　周嬷嬷端了一碗绿豆汤进来，“姑娘，歇歇吧。”

　　沈令仪放下书，接过绿豆汤喝了一口。汤是凉的，甜丝丝的，带着一点薄荷的清凉。

　　“嬷嬷，”她忽然问，“你说柳氏最怕什么？”

　　周嬷嬷吓了一跳，连忙去关窗户——这话可不能让人听见。

　　“姑娘，小声些。”周嬷嬷压低声音，“柳夫人最怕的……大概是老太太。”

　　“不，”沈令仪摇头，“她最怕的是我父亲。”

　　周嬷嬷怔了怔。

　　沈令仪慢慢地说：“老夫人虽然地位高，但到底不管外头的事。侯爷才是这个家的天。柳氏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在侯爷面前维持好形象。如果侯爷不信她了，她就什么都不是了。“

　　“可是侯爷……”周嬷嬷犹豫了一下，“侯爷对姑娘并不……”

　　“我知道。”沈令仪的语气很平静，“父亲不喜欢我。但我不需要赢得他的喜欢——只需要让他对柳氏心生隔阂就可以了。”

　　窗外的火烧云渐渐暗了下去，天边最后一点红色也沉入了暮色之中。院子里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窗纸洒在地上。

　　沈令仪喝完绿豆汤，把碗放下。

　　“嬷嬷，明天我要跟老夫人学一样东西。”

　　“什么？”

　　“认药材。”

　　周嬷嬷不太明白为什么突然要学这个。但她没有多问——姑娘做事总有她的道理。

　　沈令仪重新拿起书，翻到那一页。书页上的字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生母的死。

　　周嬷嬷说过，生母是病死的。但从偏院到正院，她陆续听到了一些零碎的信息，但还拼不出事情的真相。她忽然笑了一下。柳氏啊柳氏，你的手段我全都看在眼里。人不可能永远不犯错，尤其是做坏事的人——做得越多，错得越多。你每使一次手段，就多留一条痕迹。这些痕迹现在看不出来，但日积月累，只要她在这个府里待得够久、接触的人够多，总有一天会水落石出的。

　　到那个时候，她手里的牌就不只是“聪慧”这一张了。

　　夜色渐深。正院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只剩下门房处值夜的灯还亮着。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敲在沉沉的夜空里。

　　沈令仪合上书，吹灭了灯。

　　夏夜的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远处荷塘的清气。帐子被风微微鼓起，像是一只白色的灯笼。她闭上眼睛，沉入了梦乡。

　　梦里没有侯府，没有柳氏，没有老夫人。只有一片白茫茫的水面，水面上浮着一朵荷花，荷花开得正好，粉白粉白的，不染一丝尘埃。她站在水边，看着那朵荷花。风吹过来，荷花微微摇晃，但没有折，她也站得很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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