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东衣 秋天过 ...
-
秋天过得很快。
院子里的桂花开了又谢了,那一树金黄碎花落了一地,被风卷起来沾在人的衣襟上,走到哪里都带着一股甜丝丝的香气。沈令仪有时候会站在桂花树下仰头看——四岁的身体只比树干粗不了多少,站在树下像是一根小树苗。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正院的日子像一池静水,沈令仪在老夫人身边住了大半年,从一个瘦弱怯懦的幼童,长成了一个面色红润、眉目清朗的女孩。周嬷嬷说她长开了,眉毛不再那么淡,眼睛不再那么大而无神,脸颊上也有了些肉,不再是原来那副皮包骨头的可怜模样。
她长了些个子,说话更加利落,认的字也越来越多。翠微已经不只教她描红了,开始教她写整篇的文章。沈令仪写得认真,字迹比初来时好了许多,虽然还带着几分稚拙,但间架结构已经有了章法。翠微私下对翠屏姑姑说:“三姑娘学东西真快,比二姑娘,小少爷好多了。”
翠屏姑姑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老夫人看中的孩子,自然不差。”
这话堵得翠微不好再说什么。
秋末的时候,府里开始准备过冬的物资。炭火、棉衣、被褥、窗纸——每一样都要提前采买、分配。
从九月开始,东厢的炭火就比往年少了。往年的十月,各院各屋的炭盆就该烧起来了。侯府用的是银丝炭,一种上好的木炭,烧起来没有烟气,火力持久,一炉炭能从早烧到晚。但今年东厢的炭盆里烧的不是银丝炭,是一种灰扑扑的黑炭——烟气大,火力弱,烧不到两个时辰就灭了,得重新添炭。
周嬷嬷第一天烧炭的时候就皱起了眉头。
“这炭不好,”她低声对沈令仪说,“烟气太大,呛得慌。”
沈令仪走到炭盆前看了看。黑炭在盆里烧着,发出“噼啪”的细响,一股呛人的烟气直往上冒。她伸手在盆上方试了试——热力微弱,隔着半尺都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嬷嬷,咱们每日能领多少炭?”
“按规矩,姑娘的屋里每日该有十斤银丝炭。”周嬷嬷说,“可今日领来的只有五斤,还不是银丝炭,是这种杂炭。”
沈令仪转身走到窗前,把窗户开了一条缝,让烟气散出去一些。秋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吹得桌上的书页哗哗作响。
“姑娘,别开窗,冷。”周嬷嬷连忙要去关。
“不关的话烟散不出去,关了的话又呛人。”沈令仪说,“先开着吧,等炭烧旺了烟气会少一些。”
然而炭并没有烧旺。那种杂炭质量极差,烧到一半就开始“熄”,火苗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炭灰,连温都温不起来。
周嬷嬷不得不又去领了一次炭。这次领回来的是三斤,依然是杂炭。管炭房的婆子说:“今年炭贵,府里缩减了份例,各院都少了一些。三姑娘屋里人多用不了多少炭,五斤够了。”
周嬷嬷想争辩,被那婆子一句“这是柳夫人定的规矩”堵了回来。
冬衣的问题同样如此。
十月初,府里的裁缝开始给各房的姑娘们做冬衣。沈令婉一口气做了六套——棉袄、棉裙、斗篷、披风、手笼、暖帽,从里到外一色新的,料子是上好的绸缎,棉花是今年新弹的,蓬松柔软。
沈令仪的冬衣只做了两套。
一套是深蓝色的棉袄棉裤,一套是灰绿色的棉裙。料子是粗棉布,摸上去硬邦邦的,不如绸缎柔软贴身。棉花也薄,沈令仪用手指捏了捏袖口和襟口处的棉花——薄薄的一层,大概只有一指厚。这样的棉衣,在初冬的时候还凑合,到了三九天根本扛不住。
十月下旬,第一场寒流来了。北风呼啦啦地刮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院子里的水缸结了薄冰。树上的叶子被冻得发黑,一夜之间落了大半。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沈令仪从被窝里钻出来的时候,打了个寒战。
屋里的炭盆已经灭了——杂炭不耐烧,昨夜睡下不久就熄了。周嬷嬷起得早,正在重新生火,但那杂炭不好点,冒了半天烟才烧起来,热力依旧微弱。
沈令仪穿上那件薄棉袄,觉得冷风直往领口里灌。棉袄的棉花太薄了,根本挡不住寒气。她又把周嬷嬷找出来的一条旧披风裹在身上,这才觉得暖和一些。
“姑娘,今日别出去了,就在屋里待着。”周嬷嬷心疼地说。
沈令仪摇了摇头:“不行,每日都要去给祖母请安的。”
她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推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风比屋里更冷。
天还没大亮,灰蒙蒙的光线笼罩着整个院子。屋檐上挂着一层白霜,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院子里的石板路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走上去“咔嚓咔嚓”地响,像是踩在碎玻璃上。
北风从穿堂灌过来,夹着枯叶和灰尘,打在脸上生疼。沈令仪缩了缩脖子,把手藏在袖子里,低着头沿着游廊走。她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变成一团团白雾,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游廊的柱子被风吹得嘎嘎响,檐角挂着的铁马在风中叮叮当当地碰来碰去。廊下挂着的那几只画眉笼子早已收进了屋里,只剩下空空的铁钩在风中摇晃。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廊下回响,一步一声。
经过西厢花厅的时候,她听到里面传来丫鬟的说笑声——那边大概是沈令婉的人在准备出门的衣物。沈令婉今日似乎有约,要去哪家府上做客。丫鬟们叽叽喳喳地议论着穿哪件衣裳好看、配哪支簪子合适。那些声音隔着窗户传出来,热热闹闹的。
到了老夫人的正房,暖气扑面而来。老夫人坐在榻上,身上搭着一条薄毯,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屋里的丫鬟们穿着夹袄,面色红润,一点儿也看不出外面已经是寒冬。
“三丫头来了?”老夫人抬头看她,“外面冷吧?快到炉子边来暖暖。”
沈令仪走上前去,在老夫人脚边的小杌子上坐下。炉火烤在身上,暖意一点一点地渗透了冻僵的身体。她的鼻尖还红红的,手指头也是冰凉的。
“祖母屋里好暖和。”她说。
老夫人“嗯”了一声,继续喝茶。
沈令仪从袖子里掏出那本随身带的小书,翻得有些旧了。她借着炉火的光看书,偶尔翻一页,安安静静地陪着老夫人。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远处丫鬟们做事的细碎声响。老夫人看她看得入神,忽然问了一句:“你在看什么?”
“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沈令仪念了一句,抬头看着老夫人,“祖母,‘晚照’是什么意思?”
“就是傍晚的阳光。”老夫人说。
“那‘晚照对晴空’,就是傍晚的阳光对着晴朗的天空?”
“嗯。”
沈令仪点了点头,低头继续看书。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她忽然打了一个喷嚏。
老夫人抬头看了她一眼。沈令仪揉了揉鼻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不起,祖母。”又过了一会儿,沈令仪又打了一个喷嚏,她连忙用手捂住了嘴。
老夫人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她上下打量了沈令仪一番——鼻尖红红的,手指头也红红的,身上裹着那件薄棉袄,外面还披了一件旧披风。
“你冷?”老夫人问。
沈令仪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不冷。”
但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有点闷,像是鼻子堵了。
老夫人放下茶盏,目光沉了下来。
“翠屏,”她叫了一声。
翠屏姑姑应声进来。
“你看看三丫头穿的是什么。”
翠屏姑姑走过来,低头看了看沈令仪身上的棉袄。她伸手摸了摸那料子和棉花的厚度,面色微变。
“这棉衣……太薄了。”翠屏姑姑低声说。
“还有呢?”老夫人的目光又转向沈令仪,“你屋里烧的什么炭?”
“是……杂炭。”
“杂炭?”
“就是那种黑色的,烟气比较大的……”沈令仪的声音越来越小,好像不太好意思告状似的,“不过也还好,就是有时候容易灭,灭了就……冷一些。”
老夫人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翠屏,”老夫人的声音冷得像外面的北风,“去把管炭房的婆子给我叫来。”
翠屏姑姑应了一声,快步出去了。
管炭房的婆子被叫来了。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粗壮妇人,见了老夫人便跪下了,浑身发抖。
“三姑娘屋里烧的什么炭?”老夫人问。
“回……回老太太,是杂炭。”婆子结结巴巴地答。
“为什么不给她银丝炭?”
“这……这是份例上定的,奴婢只管按份例发炭……”
“谁定的份例?”
婆子不敢说了。她跪在地上,额头上的汗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说。”
“是……是柳夫人那边定的。说是今年炭价涨了,各院缩减份例。三姑娘屋里人少……就……就减到了杂炭五斤。”
“各院都减了?”
“是……是的。”
“正房减了吗?”
婆子的汗流得更多了:“正……正房没有减。”
“二姑娘那里呢?”
“二姑娘那里……也没有减。”
老夫人冷笑了一声,“好一个‘各院缩减’。”老夫人说,“只缩减了我孙女的,没缩减别人的。这就是你们柳夫人管家的本事?”
婆子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老夫人转向翠屏:“去请柳夫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