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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邪性 第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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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沈令仪被一阵说话声吵醒。
她揉了揉眼睛,侧耳听去——声音来自院中,是两个女人在说话。一个是翠屏姑姑的声音,沉稳客气;另一个声音陌生一些,语调比翠屏高了半度,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口气。
“……柳夫人说了,三姑娘搬进正院是好事,只是东厢原来是我侄女住的,如今挪了地方,她的铺盖卷还没收拾利索,能不能把西间那几只箱子也搬过来?”
翠屏姑姑的声音不急不缓:“西间的箱子是老夫人的旧物,怕是腾不出地方来。柳夫人要是记挂那些铺盖,改日我叫人送过去就是了。”
“哎,那倒不必……”
声音渐渐远了。
沈令仪坐起身来,心中已经明了。这是柳氏的人在试探,借着搬东西的名义,想看看东厢屋里是什么情况,被翠屏姑姑挡了回去。
周嬷嬷也醒了,披衣过来,脸上有忧色,“姑娘听见了?”
“听见了。”沈令仪语气平静,“翠屏姑姑已经处理了。”
“可是……柳夫人那边……”
“嬷嬷,”沈令仪打断她,“你帮我梳头吧。”
周嬷嬷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她伺候姑娘穿衣梳头,看着她小小的身影走出屋门,往正房去请安。晨光透过屋檐洒在院中的石板路上,沈令仪走在光影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请安的时候,柳氏也在。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衫子,头上只簪了一朵绒花,打扮得素净端庄。见了沈令仪,照例是温柔的笑容。
“三姑娘在正院住得可习惯?”柳氏问,语气关切。
“很好,多谢母亲关心。”沈令仪答得规矩。
柳氏点了点头,又对老夫人说:“老太太,我昨日叫人给三姑娘裁了几身新衣裳,过两日就送过来。孩子在正院住着,穿戴可不能太寒酸了。”
这话说得漂亮——既显示了她作为当家主母的大度,又暗戳戳地说沈令仪以前的穿戴很寒酸,老夫人没有关照到位。
老夫人不动声色地应了一声:“你有心了。”沈令仪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心里对柳氏的手段又有了新的评估。
请安毕,沈令仪回到东厢,在书架上找到了纸笔,开始练字。
她写了一个“忍”字。
周嬷嬷在旁边看了,轻声说:“姑娘,这个字……”
“嬷嬷,”沈令仪放下笔,抬头看着她,“你说,一个人在什么情况下最需要忍?”
周嬷嬷想了想,说:“在没办法的时候。”
沈令仪摇了摇头,“是在有办法但还不能用的时候。”
窗外的阳光渐渐升高,从窗棂上爬到了书架上,照亮了那几本旧书的脊背。沈令仪重新拿起笔,在“忍“字旁边又写了一个字。
“等”。
入夏之后,天气一日热似一日。
正院东厢的窗户整日敞着,穿堂风从南到北地吹过来,倒也不觉得如何难挨。沈令仪在正院住了大半个月,日子渐渐有了规律——晨起请安,上午读书习字,午后歇一觉,下午或者陪老夫人说话,或者在园子里走走,晚间用了膳便回屋看书。
翠微每日来教她描红认字,翠荷负责送点心茶水,翠屏姑姑统管一切。老夫人隔三差五会考她几个字,有时候也会让她背一段《千字文》或者《声律启蒙》。沈令仪每次都表现得恰到好处,让老夫人颇为满意。
搬入正院的头几日,翠屏姑姑安排她在老夫人房里用膳,饭菜自然是好的。但过了十来天,老夫人说孩子大了该有自己的份例,不必每顿都到正房来吃,让厨房每日按份例给东厢送饭。
第一日的午膳送来时,沈令仪打开食盒看了一眼。
食盒是普通的黑漆木盒,两层的,揭开盖子,一股温吞吞的饭菜气味扑面而来——不香,就是那种大锅饭的寡淡味道。底层一碗米饭,压得实实的,米粒有些发硬,一看就是蒸过了头。上层一碟炒青菜,油放得少,菜叶蔫蔫的,边上还有一碗蛋花汤,其实就是清水里飘着几缕蛋丝,连葱花都没有。
她记得老夫人的份例是四菜一汤,每道菜都做得精细,连咸菜都是切了花刀、配了芝麻油的。翠屏姑姑她们大丫鬟的份例是两菜一汤,虽不及老夫人精致,但也是荤素搭配、有滋有味。她一个三姑娘,虽然庶出,按规矩份例也不该只有一碟青菜。
“周嬷嬷,”她叫了一声,“我的份例是多少?”
周嬷嬷愣了一下:“按规矩,姑娘们的份例是两荤两素一汤。就算是庶出的姑娘减半,也该是一荤一素一汤。”
沈令仪没有去找翠屏姑姑理论,也没有去厨房质问,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这顿饭,把那碟青菜吃得干干净净,然后喝完了蛋花汤。
周嬷嬷看着她,欲言又止。
“嬷嬷,”沈令仪放下筷子,“你去厨房领饭的时候,是谁给你装的食盒?”
“是一个叫春桃的丫头,说是柳夫人那边派来管厨房的。”
沈令仪点了点头。春桃,柳氏的人。厨房的事归柳氏管——这是侯府的规矩,柳氏作为当家主母掌管中馈,厨房的采买、调配、份例分发都在她手里。
如果沈令仪去告状,说饭菜不够,柳氏大可以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大概是厨房忙中出错”或者“三姑娘年纪小,份例本来就少些”。而沈令仪如今有些拿不准老夫人这番的用意,如果是为了给她一个试炼,闹起来,反倒显得她不懂规矩、不知好歹。
她决定试探一下,今日下午到老夫人房里读书的时候,她不经意地提到一句:“今天的蛋花汤很好喝”“厨房的咸菜腌得好,很下饭”。老夫人是什么人?将门出身,管家管了一辈子,两句话她便觉出不对了。
老夫人放下手中的书,看着沈令仪问:“你午膳吃了什么?”
沈令仪低头想了想:“米饭,还有一碟……咸菜。”她故意说得很慢,好像在回忆,又好像不好意思说。
老夫人的脸色沉了下来,对翠屏说了一句:“往后三姑娘的饭菜从正房的份例里分。厨房送来的份例照旧,但不必在东厢用了,端到后罩房去给婆子们加菜。”
这一句话的力道极重。把厨房送来的份例给了后罩房的婆子们,等于是在告诉全府上下:厨房给三姑娘的饭菜,只配给下人吃。这记耳光打得响亮,柳氏收到消息的时候,大概脸色不会太好看。
但柳氏的厉害之处就在于:她绝不会因此和老夫人起冲突。她甚至会主动来赔罪,说是厨房的人办事不力,她已经训斥过了。然后换一批人给沈令仪送饭——新来的人也许做得好一些,也许只是换一种方式做手脚。
果然,第二日柳氏便亲自来了正院,在老夫人面前赔了不是。
“是我管家不严,让厨房的人怠慢了三姑娘。”柳氏面带愧色,语气诚恳,“我已经把春桃撤了,换了一个老成的人管三姑娘的份例。老太太放心,往后绝不会再出这种事。”
老夫人淡淡地应了一声:“你管着一大家子的事,难免有顾不到的地方。”
这话说得客气,但“顾不到”三个字里暗含的敲打,柳氏听得出来。她嘴角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温柔贤良的模样。
饭菜的问题暂时解决了,但这只是柳氏的第一步棋。
那日傍晚,沈令仪在园子里散步,遇见了秦婆子。秦婆子正蹲在花坛边拔草——这是她的日常差事之一。见了沈令仪,秦婆子忙站起来行礼。
“三姑娘出来走走?”秦婆子笑着说,那双三角眼眯成了一条缝。
“嗯,吃了饭出来消消食。”沈令仪答得随意。
秦婆子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三姑娘,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令仪看着她,心里已经有了判断。秦婆子这个人,在正院里待了十几年,嘴巴利索,人脉广,但立场一直暧昧不明。她既不特别亲近翠屏,也不特别疏远,像一条滑溜的泥鳅,哪边都不得罪。
“秦嬷嬷请说。”
“老奴听说,”秦婆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有人在柳夫人跟前说三姑娘的闲话呢。”
“什么闲话?”
秦婆子又左右看了看,凑近了说:“说三姑娘……有些邪性。”
沈令仪的心微微一沉,该来的还是来了,面上却不显。
“怎么个邪性法?”
“说是三姑娘原来在偏院的时候,不爱说话不爱动,像个木头人似的。后来发了一场高烧,病好了之后就突然变聪明了——认字、说话、做事,都跟换了个人似的。有人说……”秦婆子吞吞吐吐,“说这不像是开窍,倒像是被什么东西……上了身。”
沈令仪在心中暗骂了一声,这一招毒。尤其是在这个迷信盛行的时代,如果传出去说宣平侯府的三姑娘被邪祟附体,别说她的名声完了,连带着侯府的门风都要受影响,真是不管不顾了吗?老夫人刚刚把她接到身边教养,如果“邪性”的说法坐实了,老夫人也不得不放手。一个被邪祟附体的孩子放在身边,谁不害怕?
柳氏不会自己说这种话,她甚至不会让自己身边的人说。她只会让“别人”说——也许是某个婆子在大厨房闲聊时无意间提起的,也许是哪个看门的媳妇在跟隔壁府的人聊天时顺嘴说的。传话的人找不到源头,查也查不到柳氏头上。就算追查起来,最多追到一个不相干的下人身上,跟柳氏半点关系都没有。
沈令仪深吸了一口气,对秦婆子笑了笑:“秦嬷嬷告诉我这些,是为我好,我心里有数。”
秦婆子见她不上当——没哭、没闹、没追问是谁说的——倒有些意外。
“姑娘不害怕?”秦婆子试探地问。
“有什么好怕的?”沈令仪说,“我生了一场病,病好了就聪明了,这是好事。要是这也算邪性,那天底下聪明人岂不都是邪的?”
秦婆子听了,一时竟接不上话来。
沈令仪看着秦婆子离去的背影,心中开始盘算。秦婆子告诉她这些,是出于好意还是受人指使?两种可能性都有。如果是好意,那秦婆子可以争取;如果是受人指使来试探她的反应,那她就更要表现得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