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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别怕,会找到你的 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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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之维发烧了。
这事是程煜祈第一个发现的。早上第一节体育课,张之维在篮球场上跑了两圈就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头垂得很低。蓝色的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透的大型犬。队友传了个球过来,他伸手去接,球从指尖滑过去,骨碌碌滚到了场边。
程煜祈捡起球,凑过去看了一眼,然后倒吸一口凉气:“张之维你的脸怎么这么红?!你发烧了?!”
“没发烧。”张之维直起身,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板。他的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却苍白干裂,深蓝色的眼睛蒙着一层病态的水雾,连瞪人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推开程煜祈的手,想继续打球,刚迈出一步就踉跄了一下,差点栽倒在球场上。
“没发烧个屁!”程煜祈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的手搭在自己肩膀上,半拖半扛地往医务室走,“你额头烫得能煎鸡蛋了你还打球!你不要命了!”金毛跟在旁边,用鼻子拱张之维的小腿,发出呜呜的声音。
医务室的老师量了体温——三十九度一。给张之维打了退烧针,开了药,然后让程煜祈把人送回宿舍。“卧床休息,多喝水,别再吹风。”老师交代完又补了一句,“这烧来势汹汹,下午可能会反复,身边最好有个人看着。”
程煜祈把张之维送回宿舍,安顿在床上,又跑回自己宿舍抱了一床毯子过来给他加上。张之维裹着两层毯子躺在床上,蓝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平时凶巴巴的表情全没了,只剩下一副虚弱的、昏昏沉沉的病容。
“你躺着别动,我去给你倒水——”程煜祈刚转身,手机响了。他低头一看,脸色变了,“卧槽,我妈?!她怎么这时候打电话——喂?妈?什么?家里水管爆了?水漫金山了?!”他挂了电话,在原地急得团团转,看看床上的张之维,又看看手机,看看床上的张之维,又看看手机。
“你滚回去修水管。”张之维闭着眼睛,声音沙哑但语气依旧凶巴巴,“我又不是快死了,不用人守着。”
“可是医务室老师说下午可能会反复——”
“我说了,滚。”张之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丢出一句,“别烦我睡觉。”
程煜祈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把水杯和药放在床头柜上,又把金毛留在张之维宿舍门口,蹲下来对金毛说了句“你看着他,有事就叫”,然后匆匆跑走了。
宿舍里安静下来。金毛趴在地板上,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时不时扫一下。张之维躺在床上,呼吸粗重而滚烫。他迷迷糊糊地睡着,又迷迷糊糊地醒来,意识在高温里浮浮沉沉。他伸手摸了摸额头——还是烫的,比之前更烫了。退烧针好像没什么用。他想起医务室老师开的药放在床头柜上,想吃一片,但手指软得连杯子都握不住。算了,不吃也行。他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
下午两点,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颜乐正在教室里上自习。他坐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银白色的长发用温言送的那个毛绒发圈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白皙的脸颊旁边。他正低头做数学卷子,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地划着,忽然听到窗外传来一声闷雷。他抬起头往窗外看了一眼——天边堆满了铅灰色的乌云,沉沉地压下来,像是要把整个圣斯顿吞没。空气变得闷热而潮湿,带着一股暴风雨来临前特有的土腥味。
颜乐皱了皱眉。他不喜欢打雷。从小就不喜欢。小时候住在镇上外婆家,夏天雷雨多,每次打雷外婆就会把他搂在怀里,用手捂住他的耳朵。后来外婆不在了,他就学会了一个人蒙着被子等雷声过去。他把笔放下,把卷子折好放进书包里,打算趁雨还没下起来先回宿舍。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风已经很大了,吹得他的长发纷纷扬扬地飘起来,银白色的发丝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醒目。
他路过篮球场的时候,看到程煜祈正牵着金毛急匆匆地往校门口跑。程煜祈看到他,远远地喊了一声:“颜乐!张之维发烧了!在宿舍躺着!我得回家修水管——你能不能帮我去看看他!”
颜乐的脚步停住了。他转过身,想追问细节——烧到多少度了,吃药了没有,医务室去过了吗——但程煜祈已经一阵风似的跑远了,金毛的尾巴在远处晃了晃就消失了。
颜乐站在原地,风把他的长发吹得乱飞。他抬手把头发拢到耳后,眉心微微皱起来。他想:程学长说张之维发烧了。严重到需要人去看着?是不是还没有吃药?医务室的退烧药有时候不太管用,他知道附近药房有一种退烧贴效果很好。
天色越来越暗,云层压得极低,隐约又有雷声从远处滚过来。颜乐缩了缩肩膀,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子。他怕打雷。但他想:张之维学长生病了,可能没药,可能很难受。张之维给他送过那么多次药——感冒冲剂、驱蚊贴、胖大海、蜂蜜柠檬水,保温杯在他床头柜上排成了一排。现在轮到他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校门口走去。风声在耳边呼啸,长发在身后飞扬。
商业街的药房离学校不远,走过去大概十分钟。颜乐走出校门的时候,第一滴雨落了下来。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上,溅起一小片灰尘,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然后天像被撕开了一个口子,暴雨倾盆而下。雨势来得又猛又急,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把他的校服瞬间浇透了。银白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脸颊上、脖颈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淌,流进领口里,冰冷刺骨。
颜乐打了个寒颤,抱紧怀里的书包,加快了脚步。药房的招牌在雨幕里模糊成一片暖黄色的光,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只被从水里捞出来的小猫,站在门口的地垫上,浑身上下都在滴水。药剂师看到他吓了一跳,赶紧拿了条毛巾递过来:“同学,这么大的雨你怎么不打伞?!”
“忘了带……”颜乐接过毛巾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声音因为寒冷而微微发颤,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却异常明亮,“请问有退烧贴吗?还有退烧药——要那种效果好一点的。”
药剂师给他拿了药和退烧贴,又塞给他一把店里的备用伞。颜乐道了谢,把药小心地用塑料袋裹好放进书包最里层,确保不会被雨淋湿。他撑开伞重新冲进雨里的时候,外面的天空已经黑得像傍晚。风很大,伞被吹得东倒西歪,他两只手死死地攥着伞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整个人在狂风暴雨里走得跌跌撞撞。他怕得要命,嘴唇都白了,但始终没有停。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一道闪电劈开了天际。银白色的电光像一把利刃,把铅灰色的天空撕成两半。紧接着雷声炸响了——不是远处滚过来的闷雷,是在头顶正上方劈开的炸雷。轰隆一声,声音大到地面都在震动,空气都在颤抖。
颜乐手里的伞掉在了地上。
他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僵在原地,琥珀色的眼睛骤然放大,瞳孔里映着天际那道还在蔓延的电光。他的嘴唇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那双平时水润饱满的粉色唇瓣此刻苍白而干燥,微微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暴雨劈头盖脸地砸在他身上。银白色的长发彻底湿透了,像一层薄薄的银色水帘贴在背上。校服湿漉漉地裹在身上,雨水顺着他的脸颊、脖颈、手臂往下淌。他站在校门口的空地上,四周没有任何遮蔽物,只有狂风和暴雨和头顶那道还在隐隐作响的雷声。
他蹲了下来。双手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整个人缩成了小小的一团。湿透的长发散落在地上,沾满了泥水。他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恐惧。他在怕。怕得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怕得连哭声都发不出来,只能蹲在地上,把自己抱成一团,像一个被遗弃在暴雨里的白色小动物。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不怕,不怕,站起来,张之维还在等药。但他的腿不听使唤,他的身体不听使唤,那些从小就刻在骨头里的恐惧在这一刻全部翻涌上来,把他整个人吞噬了。
张之维在宿舍里被雷声震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头还是很烫,但意识比早上清醒了一些。窗外电闪雷鸣,暴雨砸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正要重新闭上眼睛,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程煜祈发来的消息——“你怎么样了?颜乐说要去看你,到了吗?”
张之维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钟。然后他猛地坐起来,动作太快,眼前一阵发黑,头痛得像要裂开。他捂着额头,等那阵眩晕过去,然后用还在发抖的手指给颜乐发了条消息——“你在哪。”
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你在哪。”
还是没有回复。
张之维从床上翻身下来,双腿发软差点跪在地上。他扶着床沿站起来,随手抓了件外套披在肩上,跌跌撞撞地推开宿舍门。他的头很晕,视线模糊,看东西都有重影,但他咬着牙撑住了。
那个小白毛怕打雷。开学没多久的时候,有一次课间忽然打雷,所有人都没事,只有颜乐整个人缩了一下,手里的笔都掉了。当时谁都没注意到,只有他注意到了。他把这件事写在了备忘录里——“他怕打雷。以后打雷的时候不能让他一个人待着。”
现在全圣斯顿都在下雷雨。而颜乐不接电话。
张之维冲进了雨里。他没有打伞,没有换鞋,身上还穿着那件被汗浸湿的T恤,外面胡乱罩了件外套。蓝色的头发被雨水浇透,贴在额头上,烧得滚烫的皮肤被冰冷的雨水刺激得一阵刺痛。他没有理会,只是大步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
他先去奶茶店——没有。又去了教室——锁着门。他踉跄着脚步绕着教学楼找了一圈又一圈,雨幕把他的视线模糊成一片灰白,每一次踩下去都会溅起泥水。他觉得自己快没力气了,身体烫得像要烧起来,手脚却因为淋雨而冰凉发抖。但他没有停,因为颜乐还没有找到。
然后他看到了校门口那个蹲在地上的白色身影。
颜乐蹲在校门口的空地上,整个人缩成了小小的白色一团,像一朵被暴风雨打落的花。那把被风吹跑的伞躺在几步之外的泥水里,张之维送的退烧药还紧紧抱在怀里,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一滴水都没沾。他的长发湿透了,银白色的发丝凌乱地贴在背上和肩头,混着泥水,狼狈得让人心疼。他听到脚步声,缓缓抬起头——那张精致的小脸被雨水浇得苍白,睫毛上挂着水珠,分不清是雨还是泪。水润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微微颤抖着,下唇上有一道被自己咬出来的浅印。
然后他看到了张之维。
那个发了高烧的蓝发少年正站在几步之外,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嘴唇比他的还要干裂。他站在暴雨里,身体因为高烧而微微发抖,但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也不会倒的树。雨水从他蓝色的发梢滴下来,沿着眉骨、鼻梁、下颌往下淌。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整个人看起来随时都会倒下。
但他笑了。
“找到你了。”张之维的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被雨声盖住了大半。他往前迈了一步,腿软了一下,差点摔倒,但他稳住了。他走到颜乐面前,弯下腰,用还在发抖的手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颜乐身上。然后他蹲下来,蹲在颜乐面前,伸出一双滚烫的手,捧住了颜乐冰冷的脸。
他的拇指擦过颜乐的颧骨,抹去那里混在一起的雨水和泪水。他的手很烫,烧还没退,但动作却轻得不像他的手——那双平时只会粗暴地把保温杯往颜乐手里塞的手,此刻正极轻极慢地捧着他的脸,像是捧着什么一碰就会碎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