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者燃后》淸山听雨

7、第 7 章 你不会又哭

　　从一大早起床赶去蓬莱湾山地考察，到夜里三更才开完会回宿舍，路勻青累到第二天中午才醒。

　　宿舍里早就只剩他一个，不知是谁把窗帘全部拉开，中午日照最毒的阳光直射进来，路勻青被刺得睁不开眼。

　　“啧，真烦人。”

　　他烦躁地直起上半身，还好腿够长，一脚将自己这边的窗帘蹬上，倒头裹着被子又睡了。

　　又过了会，他眼睛疼得实在难受，揉了一下差点痛得喊出来。

　　用手机当镜子一看，才发现眼窝肿得像俩褪色的青核桃，连哭三天三夜都难有这效果。

　　他昨天在山上爬树被虫蛰了眼皮，白天还好好的，一位路过的本地老乡还说：“没事，就是被山里的洋辣子碰了，我们这树林多，这玩意满山都是不稀奇，涂了药还痛，不涂也能好。”

　　但也没说会肿这么大啊！还巨痛！

　　路勻青心情是郁上加闷，趴在厕所的镜子上照了半天，左看右看都不像是几天就能好的样子。

　　心里一会想着这该不会毁容了吧，一会感叹果然掏鸟窝要遭报应。

　　脑子里天人交战了几分钟后，他从箱子里翻半天摸出个墨镜戴上，又戴了顶鸭舌帽，尽量让人看不出异样，才鼓着腮帮子下楼，决定还是先吃饱饭再说。

　　一路上他气压低得，人见到就躲。

　　食堂发月饼的阿姨看他那阴沉搭眼的样子，手一抖多给了他一块。

　　不过这月饼路勻青还是第一次见，圆得像个脚盆那么大，像切披萨一样分成小块，外面是油炸的酥皮里面是芝麻馅的，嚼起来还挺香。

　　手机响起来，是家里打来的视频，他昨天忙得没时间接，说了两句就挂断了。

　　他把眼镜推正，手机放低，调整角度确保从视频里看不到肿起的眼睛才点了接通。

　　路从枫：“儿子，在吃饭呢，今天还忙不忙，教授有没有给你们放两天假。”

　　“听说你们那边降温比咱们这边快，你带那两件外套不够穿，等我明天整理了给你寄过去，记着把地址发给我。”

　　“别偷懒，但也别忙得顾不上睡觉吃饭，你爱吃的那些我都去买好了，一起给你邮过去。”

　　沈墨起还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你在岛上先什么都不用想，好好跟完这个项目，以后记在档案上对你有用。”

　　路勻青讪讪地没讲话，听着鼻头有些酸，埋着头只顾扒饭。

　　他年纪小，是第一次离家这么远，身边没有认识的人还四处遭排挤，晕倒也不敢和他们说，被虫蛰了也躲着怕被发现，在家人的问候下，心里顿感委屈。

　　路从枫心思敏感示意老婆别再继续说，他看出来儿子心里还有气，说多了反而造成逆反，等他在那边时间长了，适应了，磨练了，成长了，一切都会想通明白的。

　　路从枫又语气温和地嘱咐了两句暖心的话，路勻青是个感性脑袋，撒娇似地哼哼两声，但就在这阖家美满的温馨时刻。

　　大魔王路露西开了口：“这不就是胆小鬼嘛，出个门还要别人哄，真丢人。”

　　路勻青对他这个妹妹简直是深恶痛绝，按常理来说，在较大的年龄差与哥妹的双重条件下，他们俩人的关系应该是非常友爱美好的，但从她出生开始，路勻青就跟她不对付。

　　非常地不对付。

　　平常拌嘴已经是家常便饭，以前她仗着自己年纪小，惹了祸就甩给路勻青背。

　　现在人长大了肚子里全是心眼，当面栽在他身上的事可没少干，他又是哥哥，于情于理总不能对妹妹动手，只剩一张嘴，你来我往地时间一长也练出来了。

　　路勻青觉得她就是天上给他派下来，专门堵他心肺管子的克星。

　　他本身就憋着气，正愁没地方撒：“谁上次期中考试连年级第三都没进去，还被老师单独喊办公室，气得不吃晚饭，别以为不知道你大半夜起来偷吃干脆面，面渣都洒一地，藏都没藏好，真蠢。”

　　路露西最在意成绩，被堵了个正着，也堵回去：“那又是谁走的头天晚上，躲在被子里偷偷哭，爸爸去换床单的时候，枕头上全是大鼻涕泡，恶心死了，我班上男生都没那么爱哭。”

　　路勻青差点跳起来，谁爱哭了！

　　他那天不过是看了部同学力推的电影，被里面天杀的刀人情节给虐哭了，死电影把人骗进去杀，他还要讨公道呢！

　　你这种冷血无情还不懂阅读理解的小学生懂个屁啊！

　　再说了，他根本没流鼻涕泡！就算是流也擦干净了！

　　路露西看他跳脚，笑得得意洋洋，又补了一句：“你不会是又哭了吧。”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来路勻青是有苦难言，心中又是委屈又是憋愤，然后化作一团怒火，对着路露西火力全开。

　　两人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着谁，疯狂在互相的雷区上蹦迪，差点在视频里干起来。

　　心情差到爆。

　　路勻青气得积食，绕着操场跑了两圈后，坐在沙子堆的土坡上乘凉运气。

　　其实他脾气像水龙头，来得快去得也快。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女友柳姝敏打来的，路勻青盯着手机直至屏幕暗下来，他不想接，他现在只想一个人歇一会，但是紧接着第二个电话又响起来。

　　铃声就像是在倒数的沙漏，直到屏幕再次暗下来，他还是没有接通的冲动，等到第三个电话也暗下来后，他叹了口气，最终回拨了过去。

　　柳姝敏正盘腿坐在宿舍的床上，脸上敷着面膜，盘算着给路勻青打了三个电话都没接该怎么收拾他，手机一响立刻兴师问罪：“你在干嘛啊！电话都不接，知道我打了多久吗？”

　　其实前后加起来顶多就两分钟的事，但她总是喜欢把事情夸张化，路勻青也习惯了，懒得争论。

　　“有什么事？”

　　路勻青语气很平静。

　　柳姝敏顿了一下，决定放他一马先说正事：“这都多久了，你到底想好了没啊？”

　　“想什么？”

　　柳姝敏明显声音急迫起来：“陪我去国外念书啊！”

　　纵使在电话接通之前，路勻青就知道两人的谈话会是这个话题，但这场已经拉锯了快三个月的持久争吵，让他身心俱疲，耐心即将快要被耗尽。

　　现在他只想赶快解决，他不想再应对，因为他知道再这样下去结果只会是难堪。

　　“我说过了，我不去。”路勻青回答得很快，没有犹豫，却是他辗转日夜反思考虑的最后答案。

　　这话像是浇在柳姝敏身上的凉水，她很明显感受到了路勻青语气里的坚定，但她不相信一个从前事事都依她的人，会有拒绝的时候。

　　她语气软了些，又试探地问道：“你是不是还在生我气呢？”

　　“没有。”

　　路勻青抓了把沙子握在手里，岛上风沙大沙子粗，沙子被丢出去扬不起，手心留的全是硌痕。

　　“那又是为什么，我都在好好和你说话了，你为什么还在闹脾气，你根本就不爱我啊，连让你跟我一起去国外都不愿意，你心里还有我吗？”

　　“是因为你爸妈不同意吗？”

　　“还是你朋友跟你说了什么？”

　　若是以前，路勻青会非常理智地和她解释，爱与不爱并不是靠这些才能够体现，若是两人开始争吵时，路勻青甚至会有些气愤地拒绝她这些不合理的要求，再然后和她心平气和地分析国外没有他能考的学校，他不可能放弃这边的学业去那边当无业游民，只是单单为了过去陪她，甚至会提出两人异国恋爱的方案，承诺自己放假会去国外找她。

　　而到现在，他已经无力去做过多解释，因为他发现了柳姝敏永远都不懂，牺牲一个人去成全另一个人得到的根本就不是爱情，那是惩罚。

　　空气安静下来，静得能听到风声里的哀惜，路勻青忽然觉得两人停在这里就可以了，大家都是成年人，话也说明白了，都有各自的考量和打算，没必要分清对错。

　　不如有默契地体面停下，别带着怨恨，那样彼此形象都还美好。

　　柳姝敏声音传来，语气很不友善，甚至是逼问：“你为什么就非得听你妈的，去那个破岛上待着，你连建筑学的书都没看完你能干什么，非要把你塞过去添乱吗？你最起码还要在那岛上待一年多，上不了课你还不是一样要办休学，为什么这个就可以，我这个就不行呢！”

　　可柳姝敏却不这么想，她习惯了在感情里对路勻青趾高气昂，她习惯了被迁就，习惯了被赞美，习惯了被追捧，她习惯了心安理得地接受路勻青的付出，甚至是不断索取，为了满足自己高高在上的配得感，习惯了撒撒娇路勻青就什么都听她的，习惯了只要板着脸生点气就会被哄着宠着。

　　她所有的行为都有自己独有的一套逻辑，所以她根本就不明白，为什么路勻青都不生气了，却还是不听她的话，尽管以前她说什么路勻青都会同意。

　　路勻青感到麻木：“签证你学校可以帮你办，我只能办旅游的，一个月甚至半个月就要回国，我没有能力承受来回就一万多的机票钱。好，就算我过去了，住在哪里？没有工作，没有收入来源，我吃什么喝什么？”

　　“你可以考雅思，报考一般的大学很快就能下来，我们也可以申请交换生宿舍，平时去咖啡店打工，不会饿死的。”

　　这简直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