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者燃后》淸山听雨

11、第 11 章 手有毛病？

　　虽然毫不知情的路勻青因为提前赶回学校躲过了一遭，但匆匆赶回校的目的本质上还是挨骂。

　　来不及打车，路勻青是借毛姐的小电驴一路电门加到底赶回去的。

　　一到学校才知，原来是上面专业的地质勘探组昨天到了，这本该是一场令人愉快的合作，但他们昨天返回之前的勘察地点时，发现了前天小组在现场遗留下来的食品垃圾还有烟头。

　　虽然没有造成森林进一步的危害，但这样极具危险且不道德的行为，在多番考虑下将被严肃处理，并于今天告知了路教授。

　　路教授任职项目负责人十多年，头一次带队被指出如此低端的失误，还是被勘探人员当面指出。

　　得知消息后路教授气得在办公室里吞药片，让组长王亦州一通电话把他们全部喊了过来。

　　小组一共十六个人，四女十二男全部到宿舍楼后墙罚站，一个跑不了的挨个被臭骂一通。

　　路教授年余五十，就快要退休的年纪，居然会被这样低级的错误而遭到批评，气得脱掉贝雷帽，露出光洁的头顶，嘴里唾沫星子乱飞，像颗即将爆炸的马铃薯。

　　路勻青个子高站在最后，路教授来回骂了几圈每次定点都是在他面前，耳朵简直大受伤害。

　　其中有人无辜受责便不服，大着胆子辩解：“路教授，个别人没素质也不能代表所有人没素质吧，咱们小组里有好几个都不抽烟的，这也不能赖到所有人头上吧。”

　　有人觉得他说得对，也有人觉得他是在作死。

　　路教授刚骂完没啥力气叉着腰喘气，这话又挑起他的怒火：“那项目完成了但没用你的设计，验收表上要不要写你的名？你以后工作档案履历上加不加这份荣誉？奖金发放的时候你要不要去领？”

　　那人被驳得紧闭牙关，低着头不敢说了。

　　“好歹你们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俱损俱荣的道理还要我来教，小组内部搞得是四分五裂责任乱推，明枪暗箭话有所指，好好的学生不努力抓紧时间精进自己，心思反倒用在歪门邪道上面，我告诉你们，走不长远。”

　　他又踱步到路勻青面前，食指一通乱指，最后看着路勻青频频点头认同的样子，心气暂消了不少。

　　不过路勻青也是发自真心地赞同这段话。

　　路教授虽然走了，但处罚不会少，下课铃声一响同学们冲出教室，他们一个个站在走廊里，手里不是拿着扫把就是水桶抹布，教导主任还在一旁装表面客套，打量着一个个阴郁的脸色，哈哈两句就离开了。

　　王亦州分配好任务后，都一言不发地开始干活，但他们大多都是饱食终日的脑力工作者，手脚异常笨拙不说还又追求巨细靡遗，本该很快结束的日常扫除，生生托了好几个小时，教室里干净得仿佛被水洗过一样。

　　路勻青这几天没有哪次入眠前不是腰酸背痛头昏脑涨的，这才刚到岛上不过短短四天，久得就像是过了四个月。

　　清晨时分，时间刚跳过六点，一阵急促刺耳的铃声响起，随即传来几重沙沙的翻动声，有人低声骂了一句，路勻青凭本能摸来手机摁掉声响，眯起肿胀的一只眼睛看屏幕，是他从小长到大的好兄弟许边度打来的。

　　路勻青侧躺将手机放在脸上，迷糊地喂了一声。

　　“喂你妹啊。”许边度语气急迫，上来就是一顿输出：“你现在电话打十回九回不通，你搞搞清楚你是去岛上基建的，不是去岛上隔离的。”

　　路勻青困得要死还如在梦中，舌头都捋不直：“这才来几天啊，都忙得要死，顾不上。”

　　“怎么顾不上。”许边度冷笑：“你不是还有时间分个手吗？”

　　秉持着宁毁一座城不拆一桩婚的理念，路勻青下意识就觉得他是来帮忙劝和的。

　　立刻一副死活不管的样子：“你别劝了，我是不会同意复合的。”

　　“我他么是有病吗？”许边度被这话气得头顶冒烟：“我没跑出去给你放条鞭炮庆祝都算好的，我吃饱了撑的劝你复合干嘛。”

　　“哈？”路勻青不解：“那你这是咋了？”

　　许边度语气满是怅恨：“路勻青，我有你这样的兄弟我真的嫌丢人，自己爱受虐你当人人都和你一样？我还没有围观受虐狂恋爱的兴趣！”

　　“行了，行了。”路勻青被骂得习以为常，不紧不慢地说：“十几年了年年都重复这一句，做我的兄弟你也无需自卑好吧，你到底要说啥。”

　　“你先和我说你和她还有没有复合的可能？”

　　路勻青语气丧下来：“没有了吧，话都说绝了。”

　　许边度不信：“真的？你发誓！”

　　“哎呀哎呀，发誓发誓，谁复合谁秃顶好吧。”路勻青不耐烦：“真的，是真的，绝对真真的，行了吧。”

　　许边度这才松了口气：“他么的总算是分了，就这种女的你还能谈这么久，我除了夸你是个人才，还想送你三个大字，大傻逼！”

　　还没等路勻青开口，许边度那边又吼道：“立马爬起来看我给你发的截图，去瞧瞧你那位好前女友是怎么评价你的。”

　　路勻青被他说得一愣，僵硬地把手机从脸上拿下来，等看完手机上的截图后，睡意已经尽数消散。

　　‘美院校花因出国被男友抛弃’‘恋爱期间被劈腿无数次’‘校花苦苦付出六年终无回报’等开贴词条赫然出现在学校论坛首页。

　　帖子点开，有不少他的证件照片、课件照片还有生活照甚至是童年时期的照片等等，就连他的姓名、年龄、班次、身高、籍贯基本都有，差不多已经是裸奔的状态了。

　　底下留言超过了几千条，他不敢点开看，手一直在哆嗦。

　　路勻青想到前几天还腹议千念拒绝女生告白的行为会被群嘲，没想到今天加倍落到了自己头上，不由苦笑。

　　许边度的声音再次响起：“看到了嘛，你个大傻逼，说一百回叫你别跟她好，别去招惹她，她全身上下有哪一点像个正常人？就你被狗屎糊了眼睛，啥都不挑，上赶着提头去送死。”

　　许边度还骂了其他的，但路勻青感到耳鸣没听清，他垂头缓了一会才接起电话。

　　“她为什么要曝光我的私人信息。”路勻青喉头紧缩，许久才憋出这句话。

　　许边度白眼一翻，吐了口气跟他分析：“她爆了吗请问呢？她只是出来卖惨，暗地里贴图小作文引导舆论，有得是‘正义凛然的路人’帮她开你盒，你现在去找她她也只会说又没说你名字，都是网友瞎讲的，跟她无关。”

　　“你现在在临川建筑学院里的名声算是臭完了，我建议你最好两年内…啊不对，五年内不要回临川，或者直接发派至月球享福。”

　　这话说得他全身滚烫，脑中混沌乱麻一般，想着社会性死亡大概就是这样吧。

　　许边度那边突然传来噼啪的打字声，两人就这样沉默了一会。

　　路勻青思索再三后决定：“实在不行我给她打个电话吧，让她把帖子删了。”

　　许边度那边传来椅子推开的声音，片刻后骂声随之而来，这次是林缪：“你他么真是个路头鹅，你就是鹅站起来的拟人版，你智商还没达到鹅的及格线吧，你现在还联系她干嘛？听她哭还是听她撒娇还是听她咒你祖宗十八代？”

　　“你真得让你爸去看看你家祖坟风水，山坑地洼地怎么养出你这么个怂货！”

　　路勻青不甘示弱：“鹅本来就是站起来的，你个无知白痴，见过鹅走路吗？见过鹅跑步吗？见过鹅下水吗？”

　　“我他么见你就够了，够够的了。”

　　许边度与林缪都是路勻青从小到大的兄弟，两人又是学法的，特别是林缪脑子转得快嘴巴也毒，路勻青经常被他说得噤若寒蝉，只能在心底暗暗发誓，下辈子绝不找学法的做朋友。

　　许边度赶紧抢过电话，避免两人骂得太上头：“你现在就别再跟她有任何联系了，人家能发出来就没想过你会遭受什么伤害，当务之急是解决负面影响，我已经联系了我叔叔，他会全权接手这个案子，我和林缪熬了一宿取证，造谣的一个都跑不了。”

　　“正好给我和林缪练手，不过我俩现在忙得要死没空听你诉苦，你难受就出去跑两圈解解压，再难受就给自己俩耳刮，认清自己青春时期的懵懂冲动是多么令人眼瞎，只要别找死就行，有进展了我再给你电话。”

　　路勻青自知理亏不多言，暂时没什么好解决方法也只能听他们的，犹豫着还是挂了电话。

　　他踌躇不安，心里又闷又难受，气愤的情绪使他手脚发慌，电动车最后停在了画室门口，他没刷牙没洗脸，穿着夏款的睡衣，顶着不知什么时候抓成鸡窝的头，两眼一闭埋头就往二楼走。

　　毛姐正靠在门边举着奶瓶给猫喂奶，被他这样子吓了一跳。

　　赶紧给他换了鞋，又拉他到沙发上坐下，看他脸色阴沉满身怨气，问道：“我滴乖乖，小路啊，这是咋了，让人欺负了？”

　　路勻青从挂断电话至一路跑到这，期间没人再问过他一句，他原本就是来这里找安慰的，但冷不丁被毛姐满心关切地关怀，鼻头顿时一酸，眼睛都红了。

　　毛姐轻拍着路勻青的背，小声安慰着：“没事昂，男子汉经历点挫折能成长。”

　　路勻青看着毛姐真诚焦灼的眼神，却不知从何说起只能摇摇头，环顾四周没看到千念，问：“毛姐，小念还没醒吗？”

　　“他七点之前一定会醒的，就是在房间里没出来。”

　　“哦。”

　　话音刚落，房间里传来由远至近的脚步声，千念踩着真皮拖鞋，穿着一身黑白套装，手上正一丝不苟地整理着领带走出来。

　　他样子实在太过俊朗，打扮后的眉眼锐利了许多，但没有昨天那般亲近温和。

　　“你喊谁小念，有点大小，懂吗？”千念语调毫无起伏，听起来没什么情感。

　　他眼神快速地在路勻青身上扫过，只是片刻就离开，快到捕捉不到任何有用的情绪。

　　路勻青呆滞片刻，对千念忽如其来的冰霜态度没由来地恼火：“你又没和我说你的姓，那我怎么喊。”

　　“喊二爷。”千念走到鞋柜换鞋。

　　路勻青听着简直不可置信，但看他准备离开的样子，又忍不住站起来想叫住他。

　　“毛姐，我有事，下午回，你们自己吃。”

　　还没等路勻青开口，千念已经动作利索地转身下楼，不一会车库就传来了车子启动的轰鸣声。

　　“装腔作势，别理他，情绪一会高涨一会低落地，不理他就好了。”毛姐拉着路勻青坐下：“小念本姓千，家里排第二，你就喊他本名千念就成了。”

　　路勻青瘪嘴不讲话，表情酸楚不说还透着股子委屈，只呆呆地看着千念最后消失的门口，僵硬的身体迟迟不愿坐下。

　　毛姐使劲拉了他两回都拉不动，只能作罢。

　　“哎哟，你这孩子怎么年纪轻轻还小心眼呢。”毛姐顿时一笑：“小念从小就是嘴硬心软的，他刚不都说了让咱们自己吃饭，你有忌口不，小念不在，我煮点小念不常吃的给你补补，你瘦得都只剩排骨了。”

　　“好的，知道了，谢谢毛姐。”路勻青也意识自己行为太过扭捏，秉持着有台阶就下原则，一秒被说服。

　　午饭后毛姐午休，路勻青吃得饱胀难行，只能侧躺在地毯上，拼图碎片被踩得乱七八糟，但他却能凭借记忆接着昨天的进程开始拼，偶尔看着千念摆在客厅的画架，盯着那堆纷乱又异彩的颜料出神，思绪早就飘去了十里八外。

　　不多一会楼下传来停车的声音，是千念回来了，他怀里抱着一沓文件，有条不紊地在干净的岛台上一一铺开，与地上摊成一条死鱼的路勻青隔空对视一眼后，迅速进入工作状态。

　　死鱼似乎觉得自己该要点脸面，突然不好意思起来，坐起身问：“你吃饭了吗？中午的菜还有很多没吃完。”

　　千念手上动作不停，轻撇了一眼路勻青，目光不太分明，但语气明显不悦：“剩菜？”

　　路勻青啪啪打了两下嘴巴。

　　路勻青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赶紧闭嘴，他一个客人哪有让主人吃剩菜的道理，真是该死，他急忙走进厨房备菜煮饭，一副十分卖力的样子，在千念疑惑他厨艺的目光中，说了句：“毛姐在睡觉，我做饭其实还行。”

　　路勻青吃撑了正好消食，除了晕碳脑子昏沉外，手上动作却是又快又利落，片刻就是三菜一汤上桌，清淡健康符合千念平时的口味，卖相上来说也算上乘。

　　千念对此毫无指摘，他被伺候惯了，对于路勻青递来碗筷的动作十分受用。

　　而路勻青似乎很快就接受了千念颐指气使、喜怒无常、心高气傲、目下无尘的富家公子哥人设，因为他觉得即使千念身份平凡，单凭他那张孤傲清俊的脸，毛病也不会太少，便欣然接纳。

　　千念用餐时十分沉默，眼睛不移地盯着文件，手托着饭碗偶尔吃一口，动作不缓不慢格外优雅，路勻青看着他脸颊嚼动的频率出神，幸亏还没来得及跟他一起吃饭，相比之下，自己一副饿死鬼投胎的吃相属实不上台面。

　　饭桌上异常安静，路勻青却坐立难安，他想挑起话头又不知怎么开口合适，思来想去就想了个帮千念夹菜的由头，既显得体贴又不失分寸，和颜悦色间就能顺利地交谈下去。

　　但这一夹手一抖，直接送到了千念嘴边，菜弄脏了他的嘴角，油水滴污了手工西装。

　　时间忽然变得十分漫长。

　　千念慢慢转头，满眼晦涩地看他，眼里全是脏话，已经开始后悔为啥要让他在自己家里待着。

　　“手有毛病，还是人有毛病？”千念尽量控制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