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梗3》秀市舍里

5、买卖 就这儿了

　　永昌元年三月初十，回门日。
　　镇北王府门前只停了一辆青帷马车，两匹马，一个车夫。没有随从，没有仪仗，没有回门礼。
　　绿枝站在马车边上，看看车，又看看马，再看看空空荡荡的王府门口，扭头看向自家小姐。
　　宁徽音已经自己踩着车辕上了车。她撩开帘子往里看了一眼，坐进去之前丢下一句：“别看了，就这些。上来。”
　　“王爷呢？”绿枝小跑着追到车窗外，踮着脚往里看，“王妃，今日是回门宴，按理姑爷要——”
　　“他不来正好。”宁徽音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说，“他要是来了，我还得跟他装恩爱，累。”
　　绿枝抿了抿嘴，最终什么都没说，爬上马车坐在车夫旁边。
　　宁府门前冷冷清清。
　　宁伯仁一早就站在门口等，身上穿着常服，负手立在阶前。
　　远远看见一辆孤零零的青帷马车驶过来，宁伯仁的脸色先沉了三分。
　　车门掀开，宁徽音自己跳下来，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襦裙，发髻上簪了支白玉簪，脸上还带了点淡妆。
　　“爹。”宁徽音在阶前行了个礼，“我回来了。”
　　宁伯仁先往她身后张望了一下，确认除了车夫和绿枝之外再没有半个人影后，他的脸色又沉了几分。
　　“王爷呢？”
　　“病着，起不来。”
　　“礼也没备？”
　　“他府里的东西迟早都是我的，提来提去麻烦。”宁徽音上前挽住他的胳膊，把人往门里推，“进去说。”
　　宁崇礼早就在厅里等着了，他今日特意从国子监告了半天假，换了身新做的月白长衫，头发也重新梳过。看见妹妹进门，他先站起来迎了两步，然后和宁伯仁一样，目光越过她往后看，什么都没看见。
　　父子俩对视一眼，各自落座。厅里安静了片刻，只有茶盖碰碗沿的细碎声响。
　　宁徽音端着茶盏左看右看，明知故问：“怎么了这是？回门宴不带新郎就吃不下饭？”
　　“殷政然欺人太甚！”宁崇礼先忍不住了，茶盏往桌上重重一顿。
　　“花轿在门口晾半个时辰，拜堂不出来，回门不露面，连辆车都不舍得给你的王妃配！”宁崇礼越说越急，“他殷政然病得下不了床，他的人呢？王府管事都死绝了吗？就算他起不来，派个管事押礼总做得到吧？这是娶王妃，不是纳妾！纳妾也没有这么寒酸的！这不是怠慢你，这是打宁家的脸！朝堂上天天有人拿这事笑话爹，国子监里同僚当着面叫我‘镇北王的大舅子’，转头就阴阳怪气说王爷根本没拿宁家当回事——”
　　“崇礼。”宁伯仁打断他，“不要在你妹妹面前说这些。”
　　“让她知道又怎样？”宁崇礼转过头看着父亲，“爹，您在朝堂上忍着，我在国子监忍着，她在王府里也得忍着？这口气您咽得下去，我咽不下去！”
　　宁伯仁拿起茶盏重重顿在几案上：“你咽不下去也得咽！那是太后保的媒、圣上赐的婚，你能做什么？你上门去跟镇北王吵一架？人家手里攥着北境十万大军的将印，你拿什么跟他吵？”
　　“我——”
　　宁徽音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哥哥，把茶盏搁在桌上，不紧不慢地站起来。
　　“爹，哥，你们俩吵什么呢。”她走到两人中间，左手搭在父亲肩上，右手拍了拍哥哥的后背，“听我说两句。”
　　父子俩同时看向她。
　　“他没欺负我，也没给我甩脸色。”宁徽音不紧不慢地说，“我在新房里等他的时候是有点来气，当晚就去找他吵了一架，踹了他的书房门，当着他的面把他和庆王一起骂了个遍。他也没把我怎么样。总的来说，还行。”
　　宁伯仁的嘴角抽了一下：“你……你进门第一天就跟他吵架？”
　　“吵了。”宁徽音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光吵，我们还谈妥了一个赌约。”
　　“赌约？”宁伯仁皱了皱眉头。
　　“他答应我，三个月之内，我随便闹。闹到满朝文武弹劾，闹到御史台的折子堆满陛下案头，闹到太后都觉得丢不起这个人。”
　　宁伯仁皱着眉正要开口，宁徽音已经抬手拦住了他。
　　“爹，您先别急着骂我。您想想——当初是谁在请婚折子上夸我‘品性端良、堪为宗室妇’的？”
　　宁伯仁愣了一下。
　　“庆王夸的。太后和陛下信了他的话，才赐的婚。”宁徽音把茶盏搁回桌上，唇角微微上扬，“那我如今这副德行，最打的是谁的脸？是当初替我担保的人。庆王在宗室中向来以识人善断自居，他亲自举荐的宗室妇闹成满城笑话，您猜他在太后面前还抬得起头吗？”
　　宁崇礼反应过来：“所以你闹的不是镇北王，是庆王？”
　　“对。我闹得越凶，庆王就越难堪。到时候太后想保我，庆王自己都得求着陛下废婚，不废就是在打他自己的脸。”
　　“到时候陛下不得不下旨废黜这门婚事，他就顺理成章跟我和离，各走各路。”
　　宁伯仁猛地站起来：“你要做什么？你把王妃的位子当成什么了？！圣上御笔朱批、太后亲口保媒、八抬大轿给你抬进去，你三个月就要把它作没？你当这是儿戏？”
　　“爹，这本来就是儿戏。”宁徽音迎上他的目光，“庆王拿我当棋子，太后拿我当人情，陛下拿我当暂稳朝局的权宜之计。没人问过我愿不愿意嫁，也没人问过殷政然愿不愿意娶。这桩婚事从头到尾就是个局，您心里比谁都清楚。我不过是顺着庆王的意，把这个局搅黄了而已。”
　　宁伯仁被她堵得哑口无言。
　　宁崇礼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三个月——三个月之后你回宁家，京城那些人会怎么说你？被休回娘家的弃妇，你以后怎么办？”
　　“哥。”宁徽音笑了，“我现在就是京城第一纨绔，等我从王府脱身，天高任鸟飞，京城这些人爱怎么说怎么说。”
　　宁崇礼被她这句话噎住了。
　　宁徽音拍了拍他的肩膀：“哥，你在国子监好好念书。你妹妹的事，你妹妹自己搞定。”
　　宁伯仁叹了口气，又劝道：“徽音，你在王府里安安分分当你的王妃，有什么不好？镇北王虽然病着，但他也是亲王爵位！你安安分分守着，他就算——就算那个了，王府的家产也够你一辈子吃穿不愁！”
　　宁徽音回头看他：“爹，我要是想安安分分过一辈子，当年就不会把太傅孙子撞进护城河。”
　　宁伯仁被这句话噎得差点背过气去。
　　宁徽音语气放软了些：“爹，您别担心，我心里有数，不会把宁家拖下水。只是要让他主动放我走，走得干干净净、名正言顺。这三个月里，我会不给宁家惹麻烦，最多就是败点银子、丢点名。您女儿的纨绔名声，本来就没什么可丢的。”
　　宁伯仁沉默了片刻，问：“王爷身体到底怎么样？能不能……能不能治？”
　　“治不了。”宁徽音干脆利落，“爹，别把前程押在他身上，他不值得。”
　　宁伯仁看着她，到底没能说出什么话。
　　用过午饭后宁徽音从正厅出来，绿枝跟在她身边问道：“王妃，咱们现在是回王府还是——”
　　“不回。”宁徽音脚步不停，往宁府侧门走去，“上街。”
　　“上街？”绿枝小跑着追上她，“上街做什么？”
　　“东市。”宁徽音推开侧门，跨出门槛，回头看了绿枝一眼，“去看看有没有什么生意好亏的。”
　　东市这地方，宁徽音太熟了。
　　她从七岁第一次翻墙出府闲逛算起，在这片街巷里混了整整十年。哪条巷子能抄近路，哪家铺子卖假货，哪个茶馆的说书先生讲得好，她闭着眼都能摸清方位。
　　东市最热闹的地段在十字街口，四角各立一家大商号，四家铺子门面阔气，进出的客人络绎不绝。
　　宁徽音在这条街上晃了半个时辰，每一个铺子都让她提不起兴趣。
　　地段太好，人流量太大，做什么都亏不了。
　　绿枝跟在她身后，终于忍不住小声问：“王妃，您到底在找什么？”
　　“找亏钱的买卖。”宁徽音站在绸缎庄门口，看着店里伙计忙得脚不沾地，“这条街上一个能亏的都没有。”
　　绿枝脑子里把她家小姐的话翻来覆去嚼了两遍，确认自己没听错之后，艰难地开口：“王妃，做生意不就是为了赚钱吗？谁会做亏钱的买卖？”
　　“我。”宁徽音理直气壮，转身沿着长街往东走。
　　越往东走人越少，临街铺子从阔气的商号渐渐变成小杂货摊。
　　路的尽头是一片废弃的码头，河水裹着泥沙淤积在弯道内侧，年复一年，淤成了一片烂泥滩。
　　码头荒了不知道多少年，长年累月没人疏浚，船早就进不来了。水面上横着几根半沉半浮的朽木桩，大概是当年码头栈桥的残骸。
　　码头废弃之后，谁也不想在这片烂泥滩边开店，勉强撑着的十来间铺子也相继关了门，铺子都是木结构的老房子，年久失修，屋檐底下还挂着陈年的蜘蛛网。
　　最显眼的是码头边一座三层木楼，大概是当年码头兴旺时盖的货仓加客栈。木楼骨架还在，但门窗全没了，从底下能一眼望穿三层楼板上的破洞。
　　“王妃，这地方太偏了，没什么好看的……”绿枝捏着鼻子，踮着脚避开地上的烂泥。
　　宁徽音像没听见她的话一样，提着裙摆往河边走，泥水没过鞋面，她毫不在意。
　　然后她停在那栋三层木楼前，仰头看了好一会儿。
　　这地方远离主街，人气为零，砸再多银子也引不来客。
　　要重整这片地，光修路清淤就得砸进去不少银子。再把铺子修整出来、把楼重新翻建，更是一笔没底的投入。
　　最妙的是，这破楼远离主街，她要是弄个戏楼，每天开门就是银子往外淌。
　　而且反正没人来，自己上台演戏想演什么都行，又能亏银子，又能让她“镇北王妃抛头露面演戏”的名声从东市传到御史台，一举两得。
　　宁徽音站在烂泥滩里，看着面前这片破铺子烂码头，露出了今天最满意的笑容。
　　“就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