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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查账 我要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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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第二日,宁徽音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绿枝端着梳洗用的温水进门时,她家小姐正盘腿坐在床上,披散着头发,手里摊着嫁妆单子。
“小姐,您醒了怎么不叫我?”
“别叫小姐了。”宁徽音头也不抬,“从昨天起,你得改口叫王妃。”
绿枝愣了一下,随即抿嘴笑起来:“是,王妃。”
“这还差不多。”宁徽音把嫁妆单子从头翻到尾,越翻眉头越紧,“就这些?我爹是吏部尚书,嫁女儿就陪这么点东西?八箱绸缎、四套头面、两对花瓶……这花瓶能换几两银子?”
“老爷说,庆王府逼得急,日子定得太赶,来不及细细备办。”绿枝把热水盆放在架子上,拧了条帕子递过来,“聘礼单子倒是厚,但都是些摆件字画,折不了现银。”
“算了。”宁徽音把嫁妆单子往桌上一拍,掀开被子下了床,光着脚站在地上伸了个懒腰,“靠娘家不算本事。我如今是镇北王妃,这王府里的银子,按理说都是我的。”
绿枝拿着梳子的手停在半空:“王妃,您要做什么?”
“查账。”宁徽音对着镜子把素银簪插进发髻,“我既然是当家主母,这府里的田产铺面、库银存粮,总得过过目。”
“可是……咱们才刚进门第二天。”
“第二天怎么了?”宁徽音站起来,扯了扯衣摆,“我是他明媒正娶的王妃,名正言顺的当家主母。谁家当家主母不查账?”
镇北王府的账房设在前院西侧,一间不大的厢房,窗子开得低,大白天也暗沉沉的。管事的周德安正坐在案后核销上月的开支,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新王妃大步流星走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王妃万安。”
宁徽音在主位上坐下,接过绿枝递来的茶盏,吹了吹茶沫,抬眼看他。
“周管事客气。我来查账。”
周德安以为自己听错了:“查……查什么?”
“账。”宁徽音把茶盏搁在桌上,声音不急不缓,“我嫁给王爷,便是这镇北王府的当家主母。王府的开支进项、田产铺面、库银存粮,理应由我过目。周管事把近三年的总账搬出来,我看看。”
周德安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在王府管了二十年账,从先帝在位一直管到新皇登基,连王爷本人都不怎么翻他的账本,这位新王妃进门才第二天,就要查三年的总账。
更何况这位新王妃的名声,满京城谁不知道?斗鸡走马、出入酒楼、把太傅孙子撞进护城河,这样一个纨绔女,忽然端着当家主母的架子来查账,怎么看都像是来找茬的。
周德安稳了稳心神,赔笑道:“王妃说的是。只是这账册涉及王府各处开销往来,条目繁杂,一时半会儿看不完。王妃若有不放心的地方,老奴可以一一回禀——”
“不必。”宁徽音打断他,“我不怕繁杂,我自己看。”
周德安的笑容又僵了一分,但他到底是王府老管事,见了太多的场面,不慌不忙地又搬出一个理由:“王妃恕罪,调阅总账需有王爷手令。这是王府多年来的规矩,老奴也不敢擅专。”
宁徽音重重放下茶盏。
“手令?”她偏头看着周管事,“我是镇北王妃,不是王府雇的账房先生。我查自家的账,还需要手令?”
周德安还没来得及回话,宁徽音已经站了起来。
“周管事,我今日好言好语跟你说话,是敬你在王府做了二十年。”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个头不高,但周管事却感觉自己矮了三分,“但你若觉得我不够格管这王府的账,大可现在就去书房找王爷告状。我给你一炷香的工夫,够不够?”
周德安嘴唇翕动,没能挤出一个字。
“若不去告状,”宁徽音收起厉色,往后退了半步,重新在主位上坐下,双手搭在扶手上,脸上恢复了刚进门时的平静,“那就搬账本。三年的,全部。”
账房外头聚了不少探头探脑的下人。宁徽音这一番动静不大不小,恰好够让门外的人听个七八分。她说完便端起茶盏重新喝了一口,不再看周管事。
周德安愣怔片刻,低下头去:“王妃稍候,老奴这就去搬账册。”
“这就对了。”宁徽音靠回椅背上,挥了挥手,“去吧,三年内的总账、田产契书、库银清册,一样别少。搬不动叫两个人帮忙。”
周德安躬身退出去,在门口擦汗的时候手都在抖。
绿枝站在宁徽音身后,大气都不敢出。直到周德安走远了,她才弯腰凑到宁徽音耳边:“小姐——王妃,您刚才真吓人。”
“吓人就对了。”宁徽音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不吓人他们不会当回事,这府里的老人,哪个不是混了十几年的人精?你跟他们商量,他们有一百个理由回绝你。”
账册搬来之后,宁徽音在账房里坐了整整一下午。翻完第三本的时候,她心里已经有了数:镇北王府没她想象中那么穷。
田产铺面的租金收入、朝廷的亲王俸禄、历年结余的库银虽然不算富得流油,但账上能动的现银至少有三万两有余。这些银子平时被殷政然用在军需、抚恤和北境防务上,周管事管得滴水不漏,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这笔钱够她做很多事,她要做的,是把这些银子全部拿出来,放到一个足够引人注目的生意上,然后让它亏得干干净净、人尽皆知。等满朝文武都知道镇北王妃是个败家娘们儿的时候,御史台的弹劾折子自然会飞进宫里。
“周管事。”宁徽音把账本推到一边,坐直身子,“账上能动用的现银,明天全部提到我院子里来。我要用。”
周德安刚松了一口气以为她查完了,听完这句话面色煞白,躬身更深:“王妃,这……这不合规矩。账上的银子,每一笔动用都得王爷亲自批——”
“我是当家主母,动家里银子还要他批?”
“不是这个意思,只是王府向来如此,这是王爷定的规矩,老奴就是有十个脑袋也担待不起!王妃要银子,只消去王爷书房走一趟,王爷点了头,老奴立马把银子送到您院子里!”
宁徽音沉默了一会儿,她确实可以故技重施,逼周德安就,但这个老管事十几年来把王府的账做得井井有条,在规矩之内,他确实没有多大的错处。
拿王妃的名头压他可以,但拿他的命来要挟就过了。
“行了。”宁徽音站起来,“账册我看完了,你做得不错。既然库银的事你做不了主,那我找能做主的人说。”
周德安连声称是,等她走远了才发现后背全湿透了。
“去书房。”宁徽音走在回廊上,对绿枝说,“咱们去会会王爷。”
绿枝小跑跟着:“王妃,王爷会给银子吗?”
“不给也得给。”宁徽音哼了一声,“他昨天亲口答应的条件,今天就反悔?堂堂镇北王,不至于这么不要脸。”
走到半路,宁徽音忽然停住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织金绣凤的王妃正装,想了想,转身往回走。
“王妃?您不去书房了?”
“去。”宁徽音边走边解外袍的扣子,“换身衣服再去。”
半柱香后,宁徽音换了一身月白素面襦裙,头上只簪了一根银簪,脸上一脂粉未施。
绿枝看不懂:“王妃,您穿成这样去见王爷?”
“穿得朴素点,显穷。”宁徽音对着铜镜转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谈钱的时候,穿得太富贵容易被人砍价。”
她推开院门沿着回廊往书房方向走,春日的午后,王府后院里阳光正好,几个修剪花木的仆妇看见她远远过来,纷纷低头行礼,等她走出老远才敢抬头面面相觑,这位新王妃走路带风,全然不像传闻中那些温婉娴静的闺秀。
书房门口,玄戟正在换值。他看见一个素白人影沿着回廊走过来,眯眼辨认了一下,然后整个人都清醒了。
宁徽音在他面前停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玄将军早,昨晚睡得好吗?”
“……末将守夜。王妃有何吩咐?”
“我找王爷谈点事。”宁徽音往书房门看了一眼,“你拦不拦?”
玄戟沉默了片刻,侧身让开。昨晚书房里那场交锋还历历在目,眼前这个女人连他家王爷都敢骂,他拦了也是白拦。
宁徽音从他面前走过,跨门槛的时候忽然回头。
“玄将军,昨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我这人说话直,但对事不对人。”
玄戟的表情松动了一下,显然没想到王妃居然会主动给他台阶下。
还没等他想好怎么回话,宁徽音已经补了一句:“你要是往心里去了,那也没办法。以后我天天来,你慢慢习惯。”
玄戟好不容易松下来的表情又垮了回去。
殷政然今天换了件月白暗纹的便袍,坐在窗边榻上看军报,宁徽音推门进来的时候他连头都没抬:“你又来做什么?”
宁徽音走到他书案前站定,开门见山:“殷政然,我要钱。”
殷政然没抬头,继续翻阅手中军报:“府里管吃管住,不养闲人。”
“我不是跟你要零花钱。”宁徽音双手撑在他书案边缘,往前倾了倾身子,“我要的是启动资金,昨晚王爷亲口说让我三个月内闹出名堂,闹到满朝弹劾。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殷政然放下军报,终于抬眼看了她。
“你要多少。”
她伸出手指比了个数:“三万两。”
没等殷政然开口,跟过来站在殷政然身边的玄戟先忍不住了。
“三万两?”他的声音拔高了,“王妃,您要做什么需要三万两?王府账上一年的盈余也才——”
“玄将军,我跟王爷谈正事呢。”宁徽音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要是想参与讨论,可以搬个凳子坐过来。”
玄戟深吸了一口气,转向殷政然:“王爷——”
殷政然抬手示意玄戟不必再说,重新看向宁徽音:“三万两不是小数。你要这笔银子,打算做什么?”
“做生意。”宁徽音直截了当,“至于做什么生意、怎么做,王爷就不必问了。既然是让我出去闹,闹法自然我来定。王爷只需要出银子就好。”
“本王若不给呢?”
“那我就只能天天在王府后院里摔几个花瓶、骂几句下人。”宁徽音摊了摊手,“这种程度的闹,你觉得能惊动御史台吗?”
殷政然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正要开口,宁徽音又抢先了一步。
她直起身子,从袖子里慢悠悠抽出那张和离书的副本,展开铺在他面前,指了指末尾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嘴角挂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我那和离书上的赔款还没填呢,王爷昨晚亲口答应的,不拖我后腿。今天不给银子,就是故意拖延不让我出去闹。既然不让我闹,这算不算违约?我是不是该把这块空着的数字填上了?”
殷政然的目光落在她指尖点着的那行字上,然后他抬起眼重新把她审视了一遍。
书房里安静了好长一会儿。
“玄戟。”殷政然终于开口,“去准备三万两银票。”
玄戟的目光在王爷和王妃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最终什么都没说,抱拳领命转身出了书房。
“有一个条件。”殷政然叫住正要跟着玄戟往外走的宁徽音,“每晚亥时前回府,别让人看见你夜不归宿。”
宁徽音已经走到门口,听到这话又停下来,靠在门框上回头看他,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王爷这是管我?”
“不是管你。”他对上她那道的目光,“是管御史的嘴。你让他们抓到把柄,弹劾的是我。”
宁徽音轻轻笑了一声,转身走了。脚步声沿着回廊渐渐远去,时不时还夹杂着一声极轻的哼曲调子,听起来心情相当不错。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殷政然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玄戟端着银票回来的时候,没忍住开了口。三万两不是小数目,他知道王爷向来用钱谨慎,每一笔军需都精打细算,如今却被一个刚过门的王妃几句话就拿走了这么大一笔银子。
“王爷,末将不懂。王妃摆明了是要拿着王府的银子出去败家,您为什么还——”
殷政然睁开眼,拿起案头那盏凉透的药抿了一口,语气里难得带上捉弄的感觉。
“我那六叔在请婚折子上夸她什么来着?品性端良、有大家风范、堪为宗室妇。”他把药盏搁下,“这才过门第一天,就闹得本王这鸡飞狗跳,再给她三个月,满朝文武都会知道‘品性端良’这四个字有多荒唐。”
玄戟愣了一下,还是有些迟疑:“可是万一她闹过头——”
“让她闹,闹得越大越好。六叔不是想借她的婚事试探本王虚实吗?本王就让他亲眼看看,他亲手塞进来的这位‘品性端良好姑娘’,到底有多好。”殷政然重新拿起那份军报,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漠,“六叔亲自上书保举的宗室妇在外面闹得天翻地覆,这举荐失察、识人不明的名声,可跑不掉了。”
玄戟终于听明白了,沉默片刻:“所以王妃和王爷,其实是一条船上的。”
“一条船?她划她的桨,本王看本王的风,只是恰好顺路。”殷政然伸手把那份摊在案上的和离书副本拿过来,重新看了一遍,唇角微微上扬,“三万两,就当是看六叔的热闹。这银子花得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