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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败家 银子是王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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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角一间勉强还立着的茶棚里坐着个老头,正拿着一把破蒲扇赶苍蝇。宁徽音走过去,往他对面一坐:“老伯,这条街上的铺子归谁管?”
老伯看了她一眼,这姑娘穿得素净,但料子不便宜,布料在光底下泛着细细的光泽,瞧着有几分贵气;可她又大大方方往烂泥地里蹚,裙摆上全是泥点子,平易近人得不像那等眼高于顶的闺阁小姐,一看就是个脾性古怪的主。
“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盘铺子。”
老伯的扇子停在半空:“盘铺子?这儿?”
他往身后那片破败的门板比画了一下:“姑娘,不是老朽多嘴,这地方,你租了也是赔钱。”
“赔钱才好。”宁徽音笑起来,“就怕不赔。”
老伯上下打量了她两眼,他在东市住了四十年,唯独没见过还没盘铺子就先惦着赔钱的。
“这些铺子早年是码头几家商行的产业,”老伯指了指那个码头,“后来码头废了,商行关了,几经转手都没人接。眼下分属三个牙人手里,各管各的,谁也卖不掉。”
“三个牙人?”宁徽音眼睛亮了,“那更好办。”
她从袖子里摸了块碎银搁在茶桌上,推过去。
“老伯,帮我个忙。明天把那三个牙人叫过来,就说有人想盘铺子。”
老伯低头看了看那块碎银,又看了看宁徽音,终究没忍住:“姑娘,老朽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见人拿着银子往烂泥滩里扔。”
“那是你见识少。”宁徽音已经转身往回走了,头也不回地朝身后摆了摆手。
从码头出来,绿枝跟在她身后,脸上写满了欲言又止。
“王妃,您真的想好了?”她忍不住开口,“这种赔钱的生意,咱就不能不做吗——”
“就因为赔钱才做。”宁徽音脚步不停,“赚了还做它干什么。”
绿枝被迫闭嘴,她家小姐从小就这样,一旦拿定了主意,谁劝都没用。
第二天一早,茶棚老伯果然把三个牙人叫齐了。宁徽音到的时候,三人已经坐在茶棚里喝了两壶茶。
为首的姓马,生得精瘦,旁边两个一胖一矮,坐在条凳上各自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马牙人看见宁徽音带着绿枝走过来,眼睛先亮了一下。
他们昨晚就从茶棚老伯嘴里套了话,来盘铺子的是个年轻姑娘,身边只跟着一个丫鬟。这姑娘在东市尾巴上晃了一下午,踩着烂泥蹚到码头边,盯着那栋破木楼看了好一会儿。
牙人们听完这些描述,心里就有了数,无非是哪家闲得发慌的闺秀,手里有几个体己银子,想出来做点“小生意”打发时间。
这种人最好糊弄:脸皮薄、不懂行情、不好意思砍价,略施小计就能把价钱抬上去。那些烂在手里十来年无人问津的铺子,说不定这回真能脱手。
三人各自打了算盘,一夜没怎么睡,天不亮就爬起来翻箱倒柜找契书。
马牙人站起身迎上去:“姑娘早,听说您对码头那片铺子有兴趣?”
“对。”宁徽音坐下,接过绿枝递来的茶,抿了一口,“沿河那一排,加那栋三层木楼,我都要。”
三个牙人同时愣了一下,他们原以为这姑娘顶多盘个一两间,没想到开口就是一整排外加拿码头边的破木楼,这胃口比他们预估的大了不止十倍。
胖牙人最先回过神,脸上重新堆起笑来:“姑娘好眼力!这码头当年可是东市最热闹的地段,铺子虽然旧了些,但骨架结实得很,修整修整就能开张。姑娘想要哪几间?随便挑,价钱好商量——”
“八百两一间!”瘦牙人紧跟着挤过来,把他那份契书也往桌上一摊,“我这四间位置更好,正对码头,采光通风都是最好的,八百两,姑娘要是全要,我给你抹个零头——”
马牙人也急了,刚想开口,宁徽音把茶碗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三人同时闭了嘴。
宁徽音靠在椅背上,目光从三人脸上依次扫过去。
“十四间铺子,一栋三层木楼,加上那片烂泥滩,”她顿了顿,“打包,三千两。”
胖牙人的笑容瞬间冻在脸上,瘦牙人的嘴张了一半,马牙人的眼睛瞪得溜圆。
茶棚里安静了片刻,胖牙人干笑了一声:“姑娘说笑了。就那栋木楼,虽说旧了些,但骨架——”
“那栋木楼,门窗全没了,二楼的楼板穿了十几个洞,三楼的房梁都被虫蛀了三根,你跟我说骨架结实?”宁徽音不紧不慢地截断他的话。
三人脸色都不好看,本想着一个闺秀哪懂什么木料房梁,随口夸两句就能糊弄过去,没想到眼前这位是真去看过的。
“三千两?”马牙人腾地站起来,“姑娘,你这是抢劫!光我那六间铺子当年造的时候就花了不止三千两!你摸摸良心,一间铺子二百两都不到,这是市价吗?”
“市价?”宁徽音抬起眼看他,“马牙人是吧?你那六间铺子空了几年了?”
马牙人噎住了。
“我查了。”宁徽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最短的一间空了八年,最长的空了十四年。你年年倒贴地租,贴了这么多年,有人问津过吗?十四年没人租,说明根本没人要。没人要的东西,你还跟我谈市价?”
“姑娘,可是这个价——”瘦牙人试图挣扎。
“三位,我把话说得再明白些。这片地在你们手里搁了十几年,年年交税,年年空置,一分银子进账没有,反倒往里贴。京城但凡有钱盘铺子的人,不会选东市尾巴上的烂泥滩。”宁徽音打断他,站起来看着三人,“三位想清楚,能一天之内付清三千两,还愿意买下这片烂泥滩的人,京城里除了我,找不出第二个,过了今天,银子不等人。”
胖牙人硬着头皮开口:“这地契是我们三家分管的,要打包也行,起码——四千两,一分不能少。”
宁徽音看了他一眼,转身对绿枝说:“走。”
绿枝早就等着这句话了,抬脚就跟上去。
三个牙人齐齐傻了眼,这姑娘完全不按套路来,连讨价还价都不肯多谈,直接走人。
马牙人从凳子上弹起来,追到茶棚门口:“姑娘留步!您说三千就三千,咱们再商量——”
“刚才是三千。”宁徽音头也不回,“现在变两千八了。你们再追一步,就变两千五。”
三个牙人面面相觑,用眼神打了一整套无声的拉锯战,最后都咬着牙,使劲点了下头。
“成交!就两千八,姑娘您留步!”
宁徽音停住脚步,侧头看了绿枝一眼。绿枝从袖子里抽出早就备好的契书和银票,走上前往茶桌上一放。
契书当场画押,三个牙人脸上藏不住喜色,十几年的烂摊子今天终于甩出去了。这个价虽然低,但脱手就是赚。
绿枝站在茶棚门口,目送三个牙人脚步轻快地消失在小巷尽头,转过头来看着自家王妃。
“王妃,三千两就买了一片烂泥地和一排快塌的破木楼?”
“还有一座码头。”宁徽音纠正她。
“那个码头连船都进不来!”
“所以才便宜。”宁徽音露出微笑,“绿枝,银子是王爷的,亏了我不心疼。”
“可那也是三千两啊!小姐您这辈子都没花过这么多冤枉钱!”
“好了别急了。”宁徽音在她肩膀上拍了一巴掌,“赶紧回去给我找工匠。楼要修,铺子要整,咱们的败家大业才刚刚开始,得有长远眼光。”
宁徽音走到码头边的烂泥滩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伤的泥。
“先修路。”她拿鞋尖点了点地面,“我以后天天来,不想每天一腿泥。”
她往河边走了两步,指了指码头:“还有,顺便把门口这个破码头也修整一下,以后我要在那楼里唱戏,对着一个破码头,像什么样子。”
绿枝愣了:“王妃,您要唱戏?”
“不一定。”宁徽音头也不回,“但万一哪天心情好想上台呢?先修着。”
当天下午,周德安在账房里核对上月的开支明细,管事小跑进来报账,把上午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三千两,盘了十四间铺子、一栋木楼,外带一个废弃码头和一片烂泥滩。王妃今天早上出的门,巳时跟牙人谈价,午时不到就去官牙行画了押。”
周德安手里的毛笔顿了一下:“你说多少?”
“三千两……”
“三千两?”周德安闭上眼睛,“三千两,就买了一片没人要的烂泥地。”
他今天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真正的败家,王爷不是个铺张的人,每一笔开支都精打细算。王妃倒好,进门第三天就花掉了王爷一年的俸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