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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暗部 顾长宁前 ...

  •   顾长宁前世花了五年才拿到赤月令。

      她十九岁入赤月教,前三年在演武场上被打得半死,第四年才被允许进入内门,第五年因为在一次袭击天剑盟分舵的行动中立了功——其实就是杀了几个她认识的天剑盟弟子,沈清辞安排的,为了让她“立功”——才被授予赤月令,进入暗部。五年。这一世她要在三个月内拿到。

      她找到右护法莫停渊的时候,他正在沙坑边上指导弟子练摔跤。一个结丹境的弟子被他抓住衣领,整个人像一袋沙包一样被摔在沙地上,闷响一声,沙尘扬起半尺高。那个弟子躺着不动了半天,然后爬起来拍拍沙子,说了句“再来”。莫停渊点了一下头,松开手让他再来一次。

      “莫护法。”

      莫停渊转过头。他的眼睛在她身上停了片刻——那种审视的、不信任的目光和前世一模一样。但这一次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欣赏,是某种克制的观察。像在看一件还不错的兵器,还没决定要不要买。

      “有事。”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意思是有话说,没话走。

      “我要进暗部。”

      莫停渊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持续的时间很短,但内容很丰富——意思是,你一个筑基境的新货,凭什么。但他说出来的话只有三个字:“赵护法管。”

      “赵护法管不到暗部。暗部直属教主,教主下面是您。赵护法管的是外围和内门。”

      莫停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沉默了一瞬。这一瞬说明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赤月教的护法各有分管:赵蝎管外围和内门弟子,阮三娘管后勤和情报,楚寒衣管刑狱,而莫停渊管的是暗部。这是教内公开的信息,但一个新货不应该知道得这么清楚。她不应该知道赵蝎管什么、莫停渊管什么、暗部直属谁、谁能任命暗部成员。这些信息内门弟子都要花半年才能摸清楚,她一个来了不到半个月的新货,已经能把护法分工背出来了。

      “你从哪知道的。”

      “大殿上教主说的。他说暗部直属他。那您管暗部——就是您说了算。”

      莫停渊没说话。大殿上殷无邪根本没提暗部的管理结构,但她赌他不会去跟殷无邪对质。莫停渊不是那种会为了这种事去找教主的人。他是护法,护法的职责是解决问题,不是制造问题。

      “你为什么要进暗部。”

      “因为三个月后赵护法的刀会砍在我后颈上。”

      “你以为暗部能保你?”

      “能。暗部是教主的直属,赵护法管不到暗部的人。我进了暗部,他就是想动我也要掂量掂量教主的意思。”

      莫停渊看着她。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比之前都长。然后他说了一句她没想到的话。

      “暗部不是避风港。暗部是送死的地方。”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暗部每年死的人比外围和内门加起来还多。我知道暗部训练营里有一半的人撑不过头半年。我知道你们把死人扔在后山,不埋,让秃鹫吃。秃鹫吃惯了暗部的肉,看到穿暗部衣服的人就跟着飞。”

      莫停渊的眼神变了一瞬。不是惊讶,是某种更深的审视。暗部死人后不埋尸体是教内的机密,只有暗部正式成员才知道。新来的根本不应该知道。她知道自己说多了,但话已经出口了,收不回来。她只能看着他,等他做决定。

      “你跟我来。”

      他转身往演武场外走,步子很大,踩得石板咚咚响。她跟在他身后。走过内门弟子的居所,走过护法独院,走到总坛最深处的一片独立的建筑群。不是暗部训练营,而是暗部正式成员的活动区域。这里离大殿最远,离后山最近。空气里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不是新鲜的血,是陈年的、渗进石头缝里的那种。她前世在这里待了七年,闭着眼都能走。但现在她要装作第一次来。

      莫停渊推开一扇铁门。

      里面是一间不大的石室,墙上挂满了兵器——短刀、匕首、飞镖、毒针、钩索。一个穿黑衣的男人坐在角落里磨刀,磨刀石上淌着灰白色的水浆。他抬起头,看到莫停渊,放下刀站起来。

      “老莫。”

      “老于。新货,试试她。”

      老于的目光扫过顾长宁。他的眼睛很小,但不是那种猥琐的小,是那种长期在暗处工作、已经不需要大视野的小。他扫了她一眼,说:“底子?”

      “筑基境。天剑盟出身。”

      “天剑盟?”老于笑了,笑容里有某种猎奇的意味,“天剑盟的弟子来暗部?赵护法知道吗。”

      “不管他。”

      老于看了莫停渊一眼,确认他是认真的。然后从墙上取下一柄短刀,扔给顾长宁。她接住了。刀柄上还带着上一任主人的体温——不是老于的,是之前用这把刀的人的。暗部的刀没有专属,谁用谁拿,用完放回墙上,下一个接着用。

      “暗部入门试。”老于说,“三项,过了两项就算你合格。第一项——潜伏。”

      他指了指石室角落里的一个木人。木人身上挂着几个铜铃,稍微碰一下就会响。

      “从门口走到木人旁边,摸到木人的头,再走回来。全程铜铃不能响。响一次,从头再来。响三次,不合格。”他顿了顿,“对了——地上有绳。”

      她低头看。地上横七竖八地拉了几根极细的麻绳,离地不到半寸,颜色和石地板几乎一模一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暗部入门试。她前世也考过。那一年她花了整整一夜才过关,铜铃响了两次,老于蹲在门口打瞌睡,醒了就骂一句“再来”。她一直跑到天亮,最后鞋底把一根麻绳踩断了,老于才挥挥手说“算了,算你过了”。不是她合格了,是他困了。

      她深吸一口气。脚底的触感比前世更敏锐——血涌之后身体对地面的感知力比普通人强得多。她能感觉到麻绳在脚底下的细微震动,能感觉到空气在铜铃旁边的流动。她迈出第一步,然后是第二步。身体从两根麻绳之间穿过去,弯腰,侧身,脚踝擦着一根麻绳的边缘滑过——铜铃没有响。老于在她身后磨刀的动作停了。莫停渊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

      她走到木人旁边,伸手摸了一下木人的头。然后转身,原路返回。

      回到门口时,铜铃从头到尾没有响过。

      老于看着她。他笑了一下——不是赞赏的笑,是那种“有意思”的笑。他从墙上取下第二件东西:一双薄如蝉翼的皮手套。

      “第二项——摸骨。”他指了指莫停渊,“摸他。他身上有三处旧伤。摸出来,告诉我分别在哪。”

      莫停渊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山。

      顾长宁戴上手套。手套很薄,薄到能感觉到空气的流动,但触感被削弱了一些——不是为了保护手,是为了考验指力的精准度。她走到莫停渊面前。他比她高一个头,她只到他胸口。她把手指放在他的右肩上,然后慢慢往下摸。锁骨。肱骨。肘关节。她的手指很轻,不是那种摸索的轻,是那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的轻。

      右前臂中段——骨头上有一道细微的凸起,是骨裂愈合后留下的骨痂。不是新伤,至少十年了。

      她把手移到他的左肩,顺着同样的路径往下摸。左肩胛骨外侧——有一小块骨头微微凹陷,不是骨折,是钝器撞击后骨膜增生形成的凹陷。左手腕——骨节比右手腕粗了一圈,是反复脱臼后韧带增生包裹关节的结果。

      她把三处旧伤报出来:右前臂骨裂,左肩胛骨钝伤,左手腕反复脱臼。

      莫停渊没有说话。但他的呼吸变了一瞬。

      老于替他问了:“你怎么知道右前臂是骨裂不是骨折?”

      “骨折愈合后骨痂是不规则的,骨裂愈合后骨痂是线状的。他的右前臂骨痂是一条线,不是一团。”

      老于点了点头。他拿起第三件东西——一把没有开刃的铁剑。

      “第三项——杀人。”

      他把铁剑扔给顾长宁,然后从石室外面推进来一个人。一个被绑住手脚的男人,嘴里塞着破布,身上穿的是天剑盟弟子的衣服。他的脸上有一道新伤,血还没干,是被荆棘划的。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看着她,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老于说:“天剑盟的探子,昨晚在后山抓到的。杀了他,三项全过。”

      顾长宁看着那个男人。他很年轻,不超过二十岁。她认出他身上的衣服——天剑盟青州分舵的服饰。宋之问的人。也许他是宋之问派来打探消息的,也许他只是迷路了被巡山的抓了。不重要。

      她握紧剑柄。铁剑没有开刃,要杀人只能靠捅。捅进喉咙,或者捅进心脏。她看着那个男人的眼睛。他的眼里有泪,有恐惧,有哀求。

      她举起剑。

      然后她想起自己前世在暗部的第一次杀人。杀的也是天剑盟的人。也是这么年轻。也是这种眼神。她当时把剑捅进去了,捅的是心脏。剑尖穿透肋骨的那一瞬间,她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咔嚓——和她自己的肋骨被沈清辞刺穿时的声音一模一样。她杀了那个人,然后在暗部后面的茅房里吐了半个时辰。后来她在暗部杀了太多人,多到不记得数目。多到再也不吐了。

      她把剑尖抵在那人的胸口。他的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然后她把剑放下了。

      “我不能杀他。”

      老于的笑容收了。“为什么。”

      “因为他是宋之问的人。宋之问是天剑盟青州分舵的舵主,我是天剑盟的叛徒。宋之问最恨的就是叛徒。他派来的探子不是来探赤月教的,是来找我的。他活着回去,宋之问就知道我在赤月教。他会来找我。”

      老于看着莫停渊。莫停渊看着她。

      “你想他活着回去?”莫停渊问。

      “想。他是我的饵。”

      莫停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她没想到的话。

      “过了。三项过两项——第三项不算你失败,算你自己选的。”

      他转身往门口走,撂下一句话:“明天去暗部训练营报到。不是正式成员,是受训。三个月内达不到标准,自己滚回演武场。”

      顾长宁看着他的背影,然后低头看着手里那把没开刃的铁剑。她把剑放在桌上,脱下皮手套。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被绑住的男人,他还在发抖,但他不抖了——因为他在看她。不是看一个叛徒的眼神,是看一个他还没搞懂的人。

      她走出铁门。暗部的走廊很长,很暗,只有几盏油灯在墙壁上摇曳。她往出口走,身后传来老于的声音。

      “你叫什么来着?”

      她没停。“顾长宁。”

      “老莫说你是天剑盟的。”

      “以前是。”

      “现在呢。”

      她走到出口处,推开铁门。外面的光涌进来,照得她眯了一下眼。

      “现在还在想。”

      回到东厢房的路上,她经过鸽舍。老张头坐在破椅子上,独眼眯着看月亮。丁十七缩在墙角的小木箱里,胸口的箭伤被布条缠得整整齐齐,呼吸平稳。活下来了。

      “飞不到了。”老张头说。不是问她,是自言自语。

      顾长宁蹲下来,把手放在丁十七的胸口的羽毛上。鸽子的心跳很快,很轻,像一颗微缩版的脉搏在她掌心里跳。和她丹田里那颗血种差不多快。

      “飞不到就养着。”她说。

      老张头把一颗玉米扔进嘴里,嚼了嚼。“鸽子有鸽子的命。”

      “我知道。”

      “那你还蹲着。”

      “我在看它能不能飞。”

      “不能飞了。”

      “那就看它能不能活。”

      老张头没再说话。独眼在月光下眯成一条缝。她站起来往回走,身后传来老张头慢悠悠的声音:“鸽子不知道它脚上绑的是什么东西。鸽子只知道飞。飞不到了还要飞。被射穿了还要飞回来。”他顿了顿,“鸽子是傻的。”

      她没有回头。

      回到东厢房,推开门。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不是瓷瓶,不是信,不是汤。是一柄短刀。刀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纹饰,刀柄缠着暗红色的布条。她把刀拔出来,刀身也是黑色的,涂了碳粉,夜战不反光。暗部的刀。不是正式成员的佩刀,是训练营里用的练习刀。但刃口是开过的,很利,利到能在月光下切开一根头发。莫停渊送来的。他不说话,不写字,不解释。只是把刀放在她桌上,意思很明确——明天训练营报到,拿着刀来。

      她把刀放在枕头旁边,和木屑、信封、瓷瓶放在一起。枕头底下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窗外赤月高悬。明天她要走进暗部训练营,见到那个戴面具的少年。前世他身中十七箭死在山洞门口,瞪着眼睛看向外面,像在等什么。她亲手替他合上眼睛的时候,他的眼睛不肯闭。这一次她要让他睁开眼睛。

      不是等他死后替他合上。是在他活着的时候告诉他——你不是刀。你是谢毅的儿子。你叫谢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暗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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