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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东厨 ...

  •   第三天傍晚。

      东厨的后门有一炷香的空档。赵蝎的人换班的时候,厨房会短暂地无人看守——老厨子去前院吃饭,帮工回房休息,只留下灶膛里的余火在噼里啪啦地烧。林青把这件事告诉顾长宁的时候,没有问她打算怎么做。她也没有说。

      她只是在那炷香开始燃烧的时候,推开了东厨的后门。

      厨房里很暗。灶膛的火光照亮了半间屋子,另一半隐在阴影里。灶台上堆着锅碗瓢盆,墙角摞着几袋粗面,空气里弥漫着油烟和泔水混合的气味。她站在门口停了片刻——血涌之后的听力比以前更敏锐,她能听到灶膛里柴火炸裂的声音、屋顶上猫的脚步声、以及厨房深处某个角落里极轻极细的呼吸。

      那个呼吸声很浅,浅到几乎听不见。但她听到了。

      她循着声音走到厨房最里面。那里有一个小隔间,用一块脏兮兮的布帘隔开。布帘后面堆着几捆干柴,干柴旁边的墙角里蜷着一个小女孩。女孩穿着一件明显太大的灰布衫,袖子卷了好几层,露出两条细得像柴棍的手腕。头发乱蓬蓬地扎成一个辫子,辫梢上沾着一片菜叶。她的脸上有灰,手上有冻疮,膝盖上搁着一个啃了一半的生土豆。

      她看到顾长宁,先是缩了一下,然后警惕地抬起头——不是害怕,是那种在陌生环境里学会了先打量来意的眼神。十四岁的女孩不该有这种眼神。十四岁的女孩应该怕黑、怕生人、怕打雷。但她不怕。她只是看着顾长宁,等对方先开口。

      “林小荷。”

      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你认识我哥?”

      “你哥让我来的。”

      林小荷放下土豆,从墙角站起来。她的动作很轻,不是刻意放轻,是已经习惯了不发出声音——在赵蝎的地盘上,出声就是找打。她把土豆塞进怀里,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到顾长宁面前。走近了才发现她比看起来更瘦,锁骨凹进去两个深坑,脖子细得能看见血管。

      “你哥让我带你下山。”顾长宁说。

      “我哥呢?”

      “在山下等你。”

      “什么时候走。”

      “现在。”

      林小荷没有问“怎么走”。她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墙角那个啃了一半的生土豆,然后跟上了顾长宁的脚步。

      东厨的后门通往鸽舍。傍晚的鸽舍很安静,鸽子都归巢了,在洞口挤成一团咕咕地叫。老张头不在——这个时间他应该在前院吃饭。他的破椅子上搭着那条旧毯子,地上散着几粒没被啄走的玉米。林小荷经过鸽舍时脚步停了一下,看着那些鸽子。她的眼神和刚才不一样了——不是警惕,是向往。不是向往鸽子,是向往能飞的东西。

      从鸽舍到后山有一条小路,是暗部的人走出来的。不是正式的路,是踩出来的土径,隐藏在乱石和灌木之间。她前世走过无数次——暗部的人不走正门,正门是给光明正大的人走的。暗部的人走后山。

      后山小路上没有人。傍晚的风从崖壁上灌下来,把灌木吹得沙沙响。林小荷跟在她身后,走得很稳,不喊累,不问还有多远。顾长宁回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在咬那个生土豆,一边走一边咬,咬得很小口,像是怕吃完就没有了。

      “你怕不怕。”顾长宁问。

      “不怕。”林小荷嚼着土豆,“以前在青州的时候,赵蝎的人来抓我,是半夜。我翻窗跑的。跑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们追上我,把我塞进马车里拉到这里。一路上我没哭。”

      “为什么不哭。”

      “哭了他们就知道我在乎。在乎了就等于把自己交给他们了。”

      顾长宁看了她一眼。十四岁。说出来的话像一个四十岁的人。她前世也是这样——在地牢里陆玄戈敲碎她手指的时候,她叫了一声,但没哭。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哭了就等于把自己交给他了。她不肯交。

      后山小路走到尽头是一道断崖。断崖下面有一条隐蔽的山道,绕过赤月教总坛的正门,直接通向山下的青石镇。山道入口处站着一个人。

      林青。

      他还穿着那件内门弟子的黑红劲装,手里握着一把刀——不是赤月教的标准弯刀,是他自己的刀,刀鞘磨得发亮。他看到林小荷的瞬间,手里的刀差点掉在地上。林小荷跑过去,没有叫“哥”,只是一头撞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她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林青把手放在她后脑勺上,站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顾长宁。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

      “我在暗部等你。”

      “不用急。陪你妹妹在青石镇住几天。”

      “她安顿好我就回来。”

      “她安顿好之后,不用回来也可以。”

      林青摇了摇头。“我说过的话,不收回。”

      他拉着林小荷的手,往山下走去。林小荷走了一段路,忽然回过头来,把手里的半块生土豆朝顾长宁扬了扬。

      “姐姐——你叫什么?”

      “顾长宁。”

      “长宁——是长宁城的长宁吗。”

      风从崖壁上灌下来,把她的衣袍吹得翻飞。她看着那个瘦得像柴棍一样的女孩,说了一句和前两次不一样的答案。

      “不是。是长久安宁的长宁。”

      林小荷笑了一下。她转过身,跟着她哥消失在暮色里。

      顾长宁沿着原路返回。走到鸽舍时,老张头已经回来了,正坐在破椅子上往地上扔玉米。鸽子围在他脚边咕咕叫。他抬起头看她,独眼眯了一下,没问“去哪了”,只是说:“丁十七还没回来。”

      丁十七——那只灰羽红喙的母鸽,四天前飞青州送信,现在还没回来。正常来算,三天半到青州,三天半回来,最快七天。现在才第四天。但她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丁十七不会回来了。

      “等它回来告诉我。”她说。

      “它不一定回得来。”

      “那就告诉我它没回来。”

      老张头把一颗玉米扔进嘴里,嚼了嚼。“鸽子有鸽子的命。”

      她继续往回走。经过演武场时,场地已经空了,只有风卷着沙尘在石板上打旋。兵器架上少了一柄铁剑——大概是哪个弟子拿去练了。沙坑那边有一串脚印,不知道是谁留下的。

      回到东厢房,推开门。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不是瓷瓶,不是信,不是汤。是一柄短刀。刀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纹饰,刀柄缠着暗红色的布条。她把刀拔出来——刀身也是黑色的,涂了碳粉,夜战不反光。暗部的刀。不是正式成员的佩刀,是训练营里用的练习刀。但刃口是开过的,很利,利到能在月光下切开一根头发。

      莫停渊送来的。他不说话,不写字,不解释。只是把刀放在她桌上,意思很明确——明天训练营报到,拿着刀来。

      她把刀放在枕头旁边,和木屑、信封、瓷瓶、半块馒头放在一起。枕头底下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她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林青下山了。林小荷安全了。暗部的门开了半扇。明天她会走进那扇门,看到一个戴面具的少年在角落里挨打。她前世替他合上眼睛,今世要让他睁开眼睛。

      窗外,赤月已经升起来了。红光照在断龙崖的崖壁上,把整座山染成了血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东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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