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星星 顾岁岁 ...
-
顾岁岁出生那天,林晚棠在产房里待了七个半小时。
顾淮序在走廊里来回走了不知道多少趟,皮鞋跟磕着水磨石地面,发出嗒嗒嗒的声响。后来护士看不下去了,让他坐着等,他坐下来不到三分钟又站起来,靠着墙,额头抵着冰凉的瓷砖。
他记得自己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什么都抓不住,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她疼不疼,她还好不好。
凌晨四点多的时候,产房的门终于开了。护士抱着一个襁褓出来,他迎上去,腿是软的。那个小小的襁褓递到他怀里,他低头看,一张皱巴巴的小脸,眼睛紧闭着,嘴巴一瘪一瘪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盖只有米粒大。
"恭喜,母女平安。"
他看着那张小脸,看了很久。那张脸皱得像个小老头,眉毛淡淡的,皮肤红通通的,头顶有一撮胎毛翘着。可是她的鼻子像林晚棠,鼻梁小小的,鼻尖有一点翘。她的嘴巴也像,唇形薄薄的,嘴角天生往上弯,像是在笑。
他抱着她,手在抖。那么小,那么轻,像捧着一团随时会化掉的雪。
林晚棠被推出来的时候已经累得睁不开眼了。她脸色苍白,头发汗湿了贴在额头上,但看见他抱着孩子走过来的时候,还是努力睁开眼,嘴角牵了一下。
"好看吗?"她气若游丝地问。
"好看。"他蹲下来,把孩子凑近她,"像你。"
她偏过头看,看了半天,忽然瘪了瘪嘴:"顾淮序你骗我……好丑啊,像个……小老头。"
她说着说着自己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眼泪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他腾出一只手去给她擦,她握住他的手指,攥得紧紧的。
"我们的孩子。"她说,声音哑哑的,带着哭腔,"顾淮序,我们有孩子了。"
"嗯。"他嗓子哽得厉害,"有孩子了。"
后来顾岁岁一天一个样。皱巴巴的脸慢慢舒展开了,皮肤白了,眼睛睁开了,黑亮亮的,骨碌碌转着看这个世界。她的眉眼越来越像林晚棠,尤其笑起来的时候,两个小酒窝一模一样,虎牙还没长出来,但嘴角翘起的弧度已经如出一辙。
林晚棠喂奶的时候总盯着她看,看着看着就凑过去亲她的小额头。
"顾淮序,"她小声说,"她好软啊。"
他坐在床边,看着她们两个。林晚棠的头发随便挽了个髻,碎发落下来遮住半张脸,衣领敞开一角,顾岁岁趴在她怀里,小拳头攥着她的手指,吃得津津有味。窗外的光透进来,照在这一大一小两个人身上,把她们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我拍一张。"他掏出手机。
"别拍。"她瞪他,"我现在丑死了。"
"哪里丑。"他已经按下了快门。照片里她低着头,侧脸的线条柔和,睫毛低垂着,嘴角含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怀里的顾岁岁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两只小手攥着她的拇指。
"删掉删掉。"她伸手来抢。
他躲开,把手机举高。她抱着孩子够不着,气得瞪他:"顾淮序你存心的是不是?"
他就笑,举着手机往后退。她作势要起来追他,顾岁岁被惊动了,哼哼唧唧地拱了拱,她赶紧低头哄,顾不上抢手机了。他站在门口看着她们,心里涨得满满的,像被什么东西填得严丝合缝。
那年冬天特别冷。出租屋里暖气不太够,他们给顾岁岁裹得里三层外三层,林晚棠自己坐在沙发上,脚丫子冰凉,把脚塞进他毛衣底下贴着肚子取暖。
"嘶——"他倒抽一口凉气。
"别动。"她把脚丫子往里拱了拱,两只脚贴着他肚皮,凉得像两块冰,"让我暖一会儿。"
"你就不能穿双袜子?"
"穿了。"她无辜地晃了晃脚,"是棉袜太薄了。"
他把她连人带脚搂过来,裹进大衣里。她缩在他胸前,后脑勺抵着他下巴,手里举着一本书在看,看了两页又放下,侧过脸亲了一下他下巴。
"顾淮序。"
"嗯?"
"你下巴有胡茬了。"她伸手摸了摸,"扎手。"
"明天刮。"
"别刮了。"她又摸了摸,指尖痒酥酥的在他下巴上划来划去,"留胡子好看。"
"你不是说扎手?"
"扎手也好看。"
他就笑,下巴蹭了蹭她头顶。她在他怀里拱了拱,找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看书。顾岁岁在旁边的婴儿床里睡着了,呼吸均匀,偶尔梦里砸吧砸吧嘴。客厅里只亮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笼罩着他们三个人,把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两个影子搂在一起,旁边一个小小的、蜷着的影子。
窗外的风呜呜地刮着,天气预报说今夜有雪。后来果然下雪了,大片大片的雪花无声地落下来,覆盖了窗外光秃秃的枝桠,覆盖了对面楼顶的太阳能板,覆盖了这个城市灰扑扑的屋顶和街道。
她放下书,凑到窗边看雪,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她抬手在雾上画了个笑脸,两个弯弯的眼睛,一个翘起来的嘴。
"顾淮序,"她回头看他,眼睛里映着窗外白茫茫的光,"下雪了。"
他走过去从背后环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两个人站在窗前看雪,看那些白色的棉絮一样的东西一片一片落下来,悄无声息地把世界变成一张白纸。
她的手从身后摸过来,找到他的手,十指扣着。她的手还是凉的,但焐了这么久,掌心已经有了一点微弱的温度。
"明年冬天。"她说,"岁岁就能堆雪人了。"
"嗯。"
"我给她买那种粉色的手套。"她比划着,"带绳子的,套在袖子里面不会丢。"
"好。"
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说:"顾淮序,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儿?"
他愣了一下,手臂收紧了些:"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忽然想到了。"她靠在他怀里,声音轻轻的,"下雪天容易胡思乱想。"
他沉默了几秒,说:"不管去哪儿,我总能找到你。"
她笑了,肩膀微微颤着。她转过身来面对他,双手捧住他的脸,仰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在灯光和雪光的映照下格外亮,里面盛着整个冬天的白。
"顾淮序,"她轻声说,"你真好。"
他低头亲了她。她的嘴唇暖的软的,带着一点点橘子味唇膏的甜。窗外的雪还在下着,无声无息地堆积着,把这个世界慢慢埋成一片安静的、柔软的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