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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玉兰 顾岁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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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岁岁两岁那年春天,林晚棠开始咳嗽。
起初谁都没当回事。春天嘛,换季的时候嗓子不舒服太正常了。她自己去药店买了枇杷膏和含片,喝了两天不见好,又换了几种药,还是咳。咳得最厉害的时候连话都说不连贯,一句话断成好几截,中间喘好几口气才能接上。
"去看看吧。"顾淮序坐在床边,看着她又咳了一阵才平复。
"没事。"她摆摆手,嗓子哑了,"可能是过敏。"
他也不坚持。那时候他刚从初级律师升成正式,案子堆成山,每天加班到深夜,周末也不得闲。林晚棠跟他一样忙,出版社出了个新系列,她在赶稿审校,经常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在沙发上敲到半夜,顾岁岁睡了她还在敲。
两个人都忙,忙到只有睡前那点时间能说几句话。她靠在他肩窝里,声音沙沙的,说她今天审了本什么书,结尾改了四遍还是不满意。他半阖着眼听,偶尔嗯一声,她就敲他一下:"你是不是睡着了?"
"没。"他睁眼,"我在听。"
"那你重复一遍我刚才说的。"
他沉默了三秒,她扑过来掐他:"顾淮序你就敷衍我!"
他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按进怀里。她挣了两下就放弃了,额头抵着他锁骨,闷声说:"你最近是不是特别累?"
"还好。"
"你骗人。"她手指在他胸口画圈,"你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他闭着眼,下巴搁在她头顶。她身上还是那股淡淡的橘子香,换了牌子但味道没变,甜甜的,混着一点她自己体温蒸出来的热气。他深深吸了一口,把她搂紧了点。
"林晚棠。"他叫。
"嗯?"
"等这个案子结了,我们带岁岁出去玩一趟吧。"
她安静了两秒,小声说:"顾淮序,你这是在约我吗?"
"嗯。"
她笑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我们结婚了你还约我。"
"结婚了不能约?"
"能。"她说,"当然能。"
她在黑暗里摸索着找到他的嘴,亲了一下。嘴唇凉凉的,带着牙膏的薄荷味。她亲完就缩回去了,窝在他怀里,慢慢呼吸均匀下来。
那个案子一结就是三个月。等他终于抽出空来,已经是初夏了。他们在网上订了民宿,开车去邻市的一个古镇,顾岁岁坐在安全座椅里晃着两条短腿,一路上指着窗外的云喊"棉花糖"。
林晚棠坐在副驾,跟他讲那个古镇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眼睛亮亮的,手舞足蹈,跟大学时候一模一样。他一边开车一边听,嘴角不自觉地翘着。
到了地方才发现她订的民宿有个小院子,院子里种了棵枇杷树,黄澄澄的果子挂了一树。她站在树下仰头看,忽然说:"顾淮序你看,枇杷熟了。"
他走过去站她旁边。午后的阳光透过枇杷叶子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眯着眼笑,指着头顶那些果子:"我们摘几个吃吧?"
"你够得着?"
她踮脚够了够,指尖离最低那串还差一大截。她不服气,蹦了两下还是够不着,喘了两口气,忽然扶着树干弯下腰去,又开始咳嗽。那阵咳来得很突然,她整个人弓着背,肩膀剧烈起伏着,咳得眼角泛出了泪花。
"晚棠?"他扶住她,"怎么了?"
她摆摆手,好半天才缓过来,直起身时脸都咳红了,但还在笑:"没事没事,就是刚才蹦得急了呛了风。"
他皱着眉看她,她用手背抹了把脸,又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样子,拉着他袖子:"走啦走啦,进去看看房间。"
那天晚上她睡得特别早。顾岁岁闹到快十点才肯睡,她抱着哄,哄着哄着自己先靠着床头闭上了眼。顾淮序把顾岁岁放进小床,回头看林晚棠已经歪在枕头上了,呼吸浅浅的,眉心有一点蹙着的褶。
他轻轻把她放平,盖好被子。她翻了个身,面朝着他,手在被子里摸索着找到他的,攥住了。攥得不紧,松松地搭着,指尖微凉。
他坐在床边看她。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照出她脸颊上那层薄薄的绒毛。她睡着的模样跟大学时一样,嘴唇微微嘟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小片阴影。只是瘦了些,从前脸颊上那点婴儿肥消下去了,下巴的线条比以前尖了。
他伸手理了理她散在枕上的头发,指尖蹭过她耳后。她动了动,把脸往他掌心贴了贴,无意识地蹭了一下。
"顾淮序。"她含含糊糊地叫。
"嗯。"
"枇杷……明天摘……"
"好。"
她嘴角弯了一下,又沉沉睡过去了。
那个周末过得很开心。第二天他们真的摘了枇杷,顾淮序踩着院子里的石凳够下来的,一大捧黄橙橙的果子堆在桌上,林晚棠剥了一个塞进顾岁岁嘴里,顾岁岁酸得皱起整张脸,把果肉吐在手心里往林晚棠身上抹。
"你这小坏蛋!"林晚棠笑着躲,顾岁岁追着她在院子里跑,两个人绕着枇杷树转圈,笑声洒了一院子。顾淮序靠在门框上看,手里还攥着半个剥好的枇杷,看着她们母女俩在午后的阳光里追逐打闹,裙子飞起来,头发飘起来,满院子的光和影子晃来晃去。
后来林晚棠跑不动了,弯着腰在树下喘气,冲顾岁岁投降:"妈妈认输,妈妈老了。"
顾岁岁扑过来抱住她的腿,仰着脸:"妈妈不老!"
她笑了,蹲下来跟顾岁岁平视,擦了擦她脸上的汗:"好,妈妈不老。"
顾淮序走过去,把手里剥好的枇杷递到她嘴边。她张嘴吃了,汁水沾在唇角,他拇指蹭过去帮她抹掉。
"甜吗?"他问。
她嚼了嚼,点头:"甜。"
他把剩下的枇杷核扔进垃圾桶。她抱着顾岁岁站起来,靠在他肩膀上,三个人挤在枇杷树底下那一小片阴凉里。头顶的枇杷叶子沙沙响着,熟透的果子偶尔掉下来一颗,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啪嗒声。
她忽然说:"顾淮序,以后每年春天我们都来摘枇杷好不好?"
他看着她。她的眼睛亮亮的,下巴搁在他肩头,嘴角还沾着一点枇杷汁水的渍子,没擦干净。
"好。"他说。
她笑了一下,把脸埋进他颈窝里。顾岁岁夹在他们中间,小短手搂着两个人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喊:"爸爸、妈妈。"
"嗯。"他们同时应了一声,低头看怀里的小人儿。顾岁岁仰着脸,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咯咯笑起来,露出刚冒尖的两颗小门牙。
那天傍晚他们坐在客栈的院子里看晚霞。林晚棠把脚丫子翘在石桌上,拖鞋晃晃悠悠的,顾岁岁学她的样子也把脚翘上去,两只小脚丫叠在她脚背上。她笑得前仰后合,搂着顾岁岁亲了好几下。
"顾淮序,"她忽然说,"我今天特别开心。"
"看出来了。"
"比结婚那天还开心。"她说,"结婚那天我太紧张了,什么都记不住,就记得你好帅。"
他耳朵热了,偏开头去。她凑过来掰他的脸,非要看他红了的耳朵尖,笑得虎牙都露出来了。
"顾淮序你耳朵又红了!你都当爸爸了还这么容易脸红!"
"林晚棠你够了——"
"不够不够。"她把顾岁岁举起来放到他腿上,"岁岁你看,爸爸耳朵红啦!"
顾岁岁不明所以,也伸手去够他的耳朵。他被这一大一小两个活宝闹得没办法,一把将她们两个都搂进怀里。林晚棠被箍得动弹不得,还在笑,笑着笑着又咳起来,咳了几声就停住了,仰着头看着他,眼睛亮闪闪的,睫毛上还挂着笑出来的泪花。
"顾淮序。"她的声音还带着笑意的余韵,轻轻的。
"嗯。"
"我爱你。"
她很少直接说这三个字。在一起那么多年,她表达爱意的方式千奇百怪——冬天把手塞进他后颈,半夜爬起来给他煮面,把他的臭袜子跟她的衣服一起泡了被他发现后理直气壮地说"反正都是要洗的"——但她很少干巴巴地说"我爱你"。所以她每次说,他都记得很清楚。第一次说是在食堂门口,她红着耳朵尖飞快地丢下三个字就跑;第二次说是在他父亲葬礼那天晚上,她靠在他肩头,声音轻得像叹气;第三次是结婚那天在红毯上,她攥着他的手,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那三个字。
这一次她说了出来。声音不大,带着咳嗽过后的一点沙哑,但清清楚楚的,一个字一个字地落进他耳朵里。
他低头看她。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照成暖暖的橘红色。她笑着,眼睛弯弯的,虎牙露在外面,像二十岁那年站在银杏树下对他摆手的样子。
"我也爱你。"他说。
她眼睛亮了一下,又把脸埋进他胸口。顾岁岁在中间扭来扭去,喊热。林晚棠笑着松开他,把顾岁岁抱下来放到地上,小丫头立刻撒腿跑开了,追着院子里一只花猫去了。
"慢点跑!"她喊了一声,然后回过头来看他。两个人坐在暮色渐浓的院子里,枇杷树的影子斜斜地拖在地上,晚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拂过她弯着的嘴角。
她伸手理了理头发,冲他笑了一下。
那笑一直印在他脑子里。后来很多个夜里他半夜惊醒,眼前都是那个画面。她坐在暮色里,披着一身碎金的晚光,冲他笑着,虎牙亮晶晶的,眼睛像两颗浸在溪水里的黑石子。
那是林晚棠最后一次笑得那么无忧无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