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差阳错：人间值得》肥田土豆

6、积分规则与截胡 早餐店的门

　　早餐店的门被推开，凌晨的冷空气又扑了过来。天色大亮，城市在逐渐密集的车流中苏醒了。
　　晓萌一手捏着啃了一小口的大肉包，另一只手扒着门框，光脚踩在门槛上，回头往店里喊了一句：“老板，五星好评！走喽！”
　　老板从灶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好嘞，谢啦，慢走啊。”
　　老罗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手里拎着剩下的两个包子，塑料袋被风吹得哗哗响。
　　晓萌追上去，咬了一口包子，含糊地喊：“喂，慢点，腿长了不起啊。”
　　老罗没理她，但步子放慢了半拍。
　　“那个活动说明，”晓萌凑到他身边，“再给我看看。”
　　老罗从夹克口袋里掏出手机，递给她。屏幕还亮着，停留在那个花花绿绿的活动页面。晓萌接过来，右手手机，左手大肉包，边走边看，走一步啄一口，啄一口走一步。
　　“勇救落水者：+3分——”她念出声来，“要救33.3333个人。略。”
　　继续往下划。
　　“捡马路垃圾进垃圾桶：+0.0001分。略。”
　　“捐款救助失学儿童：+2分（不少于5000元）——”她瞪大了眼睛，“抢劫啊！略略略！”
　　老罗在前面走，头也不回。
　　晓萌继续往下划，页面长得像永远划不到底。她走得越来越慢，包子也忘了咬，整个人被手机屏幕吸住了。
　　“捐肾救人：+10分——”她下意识点了一下自己的腰，数了数，“1，2，不够，略。”
　　“扶老奶奶过马路：+100分。”她停住了，“……什么逻辑啊？”
　　老罗已经走到了前面的路口，塑料袋在他手里晃荡着。天色确实亮了不少，路上开始有车了——一辆送菜的三轮突突突地从他们旁边开过去，一辆公交车慢悠悠地进了站。几个骑电动车的人从街那头过来，穿着工装，大概是赶早班。
　　他转回身，看着晓萌一副散漫的街溜子样，表情有点不耐烦了，又有点无奈，嘴唇动了动，最后憋出一句：
　　“看着路走！”
　　“哦。”晓萌低头看了一下脚底下，好着呢，在早起的清洁工人的努力下，人行道干干净净的。她又啄了一小口包子，快走几步跟了上去，来到老罗面前，手机塞回给他，同时有点试探地说：“所以归根结底，最快的方式就是扶老奶奶过马路，对吧？”
　　“对。”老罗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那咱赶紧找啊！”晓萌把手机还给他，包子塞进嘴里叼着，两只手整了整草莓睡衣的领子，又捋了捋翘起来的头发，一副准备大干一场的架势，“天都亮了，老太太该出门买菜了吧？”
　　老罗把手机放回兜里，指了指前面。
　　“自己看。”
　　晓萌顺着他指的方向转过头。
　　十字路口对面，两个小学生，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背着书包，一人一边，正小心翼翼地搀着一位老奶奶过斑马线。老奶奶拄着拐杖，步子很慢，两个小孩也不催，一左一右走得稳稳当当。路灯是绿灯，但几个正准备起步的司机都没按喇叭，安安静静地在等。
　　老奶奶走到对面了，两个小学生松开手，朝她鞠了个躬，转身跑了。老奶奶站在那边的人行道上，朝他们的背影摆了摆手，然后慢悠悠地继续往前走了。
　　晓萌站在原地，嘴里的包子掉了出来。老罗眼疾手快地伸手接住。
　　晓萌看了看老罗手里的半个包子，又看了看对面已经空了的斑马线。
　　“我……”她的声音有点抖，“那……这都有截胡的啊！！”
　　她转身扑向路边的一根电线杆，额头抵在冰凉的金属杆子上，开始“咚咚咚”地磕了起来。声音不大，但节奏均匀，像一只在发泄的啄木鸟，比刚才啄包子的时候多了一点点力道。
　　“都蹲了二十分钟了——”咚——
　　“连个老太太的影子都没见着——”咚——
　　“人家掐着点来的——”咚——
　　“我连鞋都没穿——”咚——
　　老罗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把额头往电线杆上撞，表情没什么变化。
　　“要不，”晓萌抱着电线杆转过来，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带了点泪花，“老罗，哦不，罗叔叔，亲爸爸——”
　　“别乱叫。”
　　“你跳河里让我救33次吧，我一次救两回——”她的声音拖着哭腔，“呜呜呜——"
　　老罗看了她一眼，毫无波澜：“你不会游泳。”
　　晓萌把脸埋回电线杆上，闷闷地喊了一声：“我不活了啦——"
　　上班高峰期快到了，路口的人多起来了。红灯前站了一排人，拎着包的、骑着车的、低头看手机的，个个行色匆匆。没有老人。整条街看过去，一个拄拐的、弯腰的、走路慢的都没有。全是赶时间的年轻人。
　　没人停下来看他俩，好像他们真是不存在的一样。
　　晓萌从电线杆上把自己摘下来，垂头丧气地蹲回路边。
　　这时候，老罗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弹出一条信息。他的目光在上面停了几秒，然后抬眼看了看蹲在地上的晓萌，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晓萌虽然蹲着，但耳朵竖得很尖。她一抬头，正对上老罗那个“想说什么又咽回去”的表情。
　　“有事瞒我？”她立刻站起来，两步蹦到他面前，警惕性高得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老罗把手机揣回兜里：“怕你做不来，算了。”
　　晓萌盯着他看了两秒。她刚刚在电线杆上磕了十好几个头，额头有点红，但眼神已经清醒了。
　　她梗着脖子用力大叫：“我都死啦！还有什么好怕的！”
　　老罗看着她的眼睛，有点被镇住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跟我去办点事情。”
　　“办点事情？”
　　“算义工，做好五件，直接——”他顿了一下，“直接回去。”
　　晓萌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后她猛地反应过来，声音更高了：
　　“你大爷的不早说！”
　　老罗把晓萌掉的半个包子丢进垃圾桶，再把外卖袋挂到路栏杆上，转身就走，背影扔过来一句：“怕你做不来。”脚下加快了一点点速度。
　　晓萌愣了一下，看着他的背影。街上的车越来越多，老罗的旧夹克在人群里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越走越远。
　　她一把提起路栏杆上的包子袋，光脚追了上去。
　　“等等我啊——"
　　“走快点。”
　　“你这人——"
　　“包子拿稳了，别掉了。”
　　晓萌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袋子，还剩两个大肉包，在袋子里晃悠着，冒着最后一点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