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差阳错：人间值得》肥田土豆

7、陈老与黄毛 从十字路口

　　从十字路口追过两个红绿灯，晓萌终于跟上了老罗，塑料袋在她手里晃来晃去，两个大肉包在里面滚成一团。
　　“你、你慢点……”她喘着气，“腿长了不起啊……”
　　老罗终于在公园门口停下了。
　　晓萌追上去，撑着膝盖弯着腰喘了半天，抬头一看：“……不是去办事吗？怎么跑公园了？”
　　老罗已经走到门口的长凳边坐下，掏出手机开始操作，头也不抬：“等派单。”
　　“派单？”晓萌绕着他转圈，“那你让我跟你来办事，就是来公园坐着？”
　　“嗯。”
　　“你就不能提前说一声？我手机没带，化妆品没带，拖鞋也没带，你让我光着脚在公园里坐等——"
　　“年轻人少玩手机。”老罗头也不抬。
　　“那我无聊啊！”
　　“忍着。”
　　晓萌瞪了他一眼，老罗整个人已经窝进手机里了，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神情专注得像在打一局关键的消消乐。
　　“无聊，无聊啊。”晓萌在原地转了两圈，“下次记得让我先把手机带上啊啊——”
　　老罗抬头偷偷瞪了她一下，你还想有下次？
　　她扔下老罗，光脚跑向对面的喷水池。池子没开，水面静得像一面圆形的镜子，倒映着灰蓝色的天和池边几棵樟树的叶子。她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水面。凉的。她把手缩回来，甩了甩水珠，又伸手去拨了一下，水面上荡开一圈圈细碎的波纹，倒影碎成了几百片晃动的光。
　　“小姑娘行啊，难得碰到这么有活力的娃娃哇。”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苍老但不沙哑，带着点乐呵呵的劲儿。晓萌转过头，一个穿着太极晨练服的老头从林荫小道上慢悠悠地走过来，背着手，步伐不紧不慢，像在遛弯。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染着黄毛，头发遮了半张脸，耷拉着脑袋，步子沉得像在拖脚镣。
　　老头走到离她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眯着眼打量她：“不过别跑远，小心被当逃犯通缉哦。”
　　“逃犯？通缉？”晓萌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等等，你看得到我？”
　　老头呵呵笑了两声，没回答。老罗已经从长凳那边走过来了，来到老头面前，微微欠了欠身：“陈老，这么早就上工啊。”
　　“出来遛遛，顺手收了两个，”陈老朝身后那两个黄毛努了努嘴，“还一个在医院，也快了。”
　　晓萌的脑子转了一秒，忽然明白过来。哦，又是老罗同行。她绕到两个黄毛旁边，上下打量了一番。两个人看着都不到二十岁，一个耳朵上有几个钉，另一个脖子上挂着粗项链，但两个人脸上干干净净的，只是表情像做了坏事被当众捉到正在挨批评的小学生。
　　“喂，”晓萌好奇地凑近，“你们咋挂的——"
　　黄毛们没敢抬头。
　　陈老转过来，还是乐呵呵的，替他们回了：“无证驾驶，不戴安全帽，还载着人深夜炸街，拍墙上啦。”
　　晓萌脑子里忽然闪过了很多个半夜被摩托车炸醒的夜晚。凌晨一点、两点、三点，那种排气管改装过的声音，轰隆隆地一条街穿过去，整栋楼的窗户都在震。她睡着被吵醒，醒了又睡不着，第二天顶着黑眼圈上班，躲在工位格子后面偷喝了三杯咖啡。
　　她看着面前这两个脑袋快垂到胸口去的黄毛，眉毛慢慢翘了起来。
　　“炸街？”她伸手狠狠拍了一下其中一个黄毛的肩膀，“该！这下炸没了吧？”
　　黄毛们脑袋垂得更低了。一个缩了缩脖子，另一个把脸偏到一边，耳朵尖红了。
　　陈老哈哈笑起来，拍了拍手，像在看一出好戏。他从外套内兜里掏出一张卡片，递给老罗：“正打算找你呢，给。”
　　老罗接过来看了一眼，向陈老点了点头：“及时雨，刚好能用上，您老辛苦了。”
　　他把卡片揣进口袋里，然后伸手拉开还在跟黄毛嚣张跋扈的晓萌：“你不也没了吗，走。”
　　晓萌被拽着走了两步，回头又看了那两个黄毛一眼。她忽然觉得他俩的样子有点可怜——像是那刚从水里被捞上来，浑身湿透，正在瑟瑟发抖的小狗，虽然知道活该，但看久了还是有点不忍心。
　　她把头转回来：“去哪？”
　　“医院。”
　　“医院？不是等派单吗？”
　　老罗没回答。他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可能终于意识到她光着脚。塑料袋在她手里晃着，两个大肉包凉了，热气散尽了，但袋子还是暖的——可能是因为她的手一直攥着。
　　公园门口的人多起来了。晨练的大爷大妈从他们身边走过，有人牵着狗，有人提着菜篮子，还有几个背着羽毛球拍的。有认得陈老的，还热情地互相打招呼，只是没人留意陈老身后的那两个小伙子。
　　晨光从树梢间漏下来，在路面上画了一地碎金。晓萌光着脚踩过去，脚背上落了几片樟树叶子，凉凉的，痒痒的。
　　她弯腰把叶子抖掉，又追了上去。
　　“喂，我要是真做好五件，就能直接回去了？”
　　“嗯。”
　　“那刚才那两个黄毛呢？”
　　“陈老会处理。”
　　“他们要去哪儿？”
　　老罗没回答，沉默了几步，然后说：“该去哪儿就去哪儿。”
　　晓萌没再问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塑料袋，两个肉包，扁扁的，安安稳稳地躺在袋底。阳光照在塑料袋上，透明的那种，能看清包子的褶皱和面皮上的油光。
　　她忽然觉得，这个早晨好像也没那么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