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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劫后余生 南柯一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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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衡放下已经凉透的茶水,走出了茶棚。
车队正准备返程。
夏皎皎坐在牛车上晃悠着小脚,小姑娘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见林衡过来也没像先前那般置气,而是扭动身体给他挪了个位子。
她招手脆生叫道:“小师弟!这里!”
林衡循声看去,从胸前摸出个什么物什向夏皎皎走去。
他将手握拳伸到了夏皎皎面前。
“是什么呀?”夏皎皎看了看林衡的手,歪着头不解地问他。
林衡不答,递手道:“猜猜。”
“莲子?”夏皎皎抬眼看林衡,见他面色平平继而又猜,“蝴蝶?蜻蜓?青蛙?蛇?不会是蜘蛛!吧…”
她越猜越离谱,林衡索性张开了手。
一只栩栩如生的草蚂蚱正躺在他手中。
正是夏皎皎出发前做的那一只,如今被接了触须,还点上了眼睛。
夏皎皎眼睛一亮伸手接过,用手提溜这草蚂蚱的两根触须,笑道:“做好了?我还以为不见了!”
“嗯,做好了。”林衡垂下眸子看不清里面的神色,“皎皎,我该回去了。”
虽说语句轻快,但嘴角却是下垂的。
夏皎皎不解,却没问,没有问去哪,也没有问为什么,就这样静静的看着林衡。
等着他的后话。
林衡心底一嘲,这真的不像他那活泼感性的小师姐。
却是此刻他心中最希望夏皎皎表露出来的。
平静。
林衡不知道如何评价眼前的一切。
是阵术?幻境?
若是那鼓声过后的幻境…那可真是漏洞百。
此刻他灵台清明神识觉醒,却没有书中所述将人囿困其中的幻境共性,毫无阻挠蛊惑亦或变阵,只需心念一动就可脱离出身。
去留与否似乎从一开始就在他手上,好似南柯一梦,只是他自甘沉沦。
亦或从未这般清醒过。
许久,林衡才慢慢开口道:“抱歉,走得突然,都没和你们好好道别。”
他不知道醒后将要面对什么,危机四伏的密林,被鼓声驱御的人皮鬼,那潮水般的红蛛,还是林间站立的诡异黑影。
到底是自己的选择,要怪只怪他运气不好罢了。
林衡幼时也向往说书先生口中的少年游侠,长述远游子总会修书一封,宽慰亲好之人。
但他没有…他走得匆忙。
匆忙到只能在这场走马灯式的梦境里,宽慰自己。
“那还回来吗?”夏皎皎拉过林衡的手,将草蚂蚱还给了他。
林衡垂眸眨眼没有说话,虚虚握着手中的草蚂蚱,带着一丝温热,触感是那般真实。
能回来吗?
他不知道…
这个问题他从一开始就答不上来。
夏皎皎好似察觉到什么,低声道:“那,记得传讯回来。”
一阵风起。
树丛中的蜘网早已被倾盆的大雨砸得破碎不堪,在无人关注的角落无声消散。
连同林衡手中的草蚂蚱。
眼前的场景化作虚无。
识海澄澈,白茫茫一片,只闻一声“好”字。
……
叮铃铃!叮铃铃!叮!
铃声骤起。
密林间神魂迷失的“泥人”猛然回神。
林衡宛如久溺池中之人,陡然记起了如何呼吸,紧握着断枝的左手兀地失去了力气,断枝跌落在地,人也如同抽去了脊柱般栽倒、抽吸。
血淋淋的双肘勉强支起身体,右手虚握猛得呕出了一大口淤血,一同呕出来的还有一条两指多长的白色蠕虫。
在泥泞暗红的血土中扭动挣扎。
寒光一闪,利刃自树上飞来,精准的钉在了林衡面前蠕动的蠕虫身上,断做两半的蠕虫伴随一声刺耳的尖啸,转瞬化作飞灰。
“嗨呀呀,好险,太阳差点就要出来了。”清澈的少年音从头顶传来。
林衡循声望去,便见树上坐着的正是那名无端攻击他的古怪少年。那少年衣衫褴褛,那方头巾早已不翼而飞,满头雪色披纱,端得逍遥菩萨趺。
“…是你。”血涎顺着林衡嘴角滑落。
“在下林衡,又见面了!”巫行野斜跨在树枝上,随手将铜铃丢入了斜跨的破布袋子中,咧出一个大笑自上而下的俯视林衡,似在估量其人的价值般。
待林衡匀过气来,身体便如应激般弹起,连退数步,直至后背抵上树干借力起身,心才落到实处。
他这才意识到那梦境中无比真实的两个月,于此间不过短短一夜。
林衡抽出空白符纸眸光冷冽,抬起还算干净的拇指关节随意抹去嘴边的血迹,另一只手则按在腰间的针囊处。
林中静谧无异,远处时而传来雀鸟幽啼。
可地上几大块未凝的血迹、那些因打斗折断的树枝,皆昭示着这里曾发生过一场血战,林衡不知那些扑涌而至的黑影为何凭空消失。
林衡强打精神,神情戒备一刻也不敢松懈。
巫行野紧盯树下左右环视,警惕得有些神经质的林衡,掏出个果子砸向他,道:“放心,它们都走了!”
飞来的果子被林衡用手挡下。
他手呈爪状将手中的果子捏得极紧血珠也自指尖渗出,双指持符戒备地看向树上的少年。
对方却一跃而下,向林衡走来。
林衡将符纸横在身前,眼中爬满了血丝露是无法掩藏的杀意,仿佛只要对方再靠近一步就会当即与其斗个鱼死网破。
巫行野却很识时务的站定,蹲下身捡起了地上的匕首。
林衡余光扫过少年手中翻转的匕首,约莫十寸来长五寸见宽,通体漆黑,泛着寒光,缎纹清晰可见,似有活物游走其间。
巫行野挑眉看着林衡,将手中的匕首插入腰间木鞘:“别担心,现在安全。”
巫行野笑着将双手平举于胸,掌心对着林衡以示无害,这副模样和林衡记忆中那出手狠辣的少年判若两人。
但林衡不敢松懈。
他双目赤红,肌肉和神经紧绷,颈间依稀可以看见因为充血暴起的血管,打量着在巫行野,余光却仍旧警惕着四周的环境。
“喂,被吓傻了吧。”巫行野轻蔑一笑,声音清朗,却带着几分安抚意味。
林衡合眼润了下干涩赤红的眼睛,转眸死锁眼前少年,似乎在思考面前之人话语的可信度。
此刻的他如同一只身处囹圄的困兽,但凡有点风吹草动就会毫不犹豫出手同对方斗个你死我活。
“你没事吧,它们都被我赶跑了。”巫行野向林衡伸出手,他迎上林衡抵触的目光,坦坦荡荡,却又不敢靠得太近。
巫行野不确定面前的人被那白色小虫蚕食到了什么程度,但他笃定面前的人和那些自甘堕落的人们不一样。
这人有疑虑有恐惧,还有…欲望。
即使蠕虫离体幻梦破碎,他仍旧抱有对生的渴求。
如此坚韧的神魂,不失为不错的“容器”。
*
二人就这样在林中对峙许久。
或说是林衡单方面的对峙,直到蒙蒙亮的天色渐明,阳光终于钻了空子将微光刺入了阴暗的林间。
巫行野抬头仰望树梢,光自树冠与树冠之间的空隙投射而下。
光斑映在他的脸上,映在地上。
林衡这才机械地仰头,透过枝桠去捕捉那来之不易的天光,拂晓的光辉倔强地挤入诡秘的山林,为此间生灵带来了温暖。
光,在此间是奢侈的。
它的出现代表着夜间那些危机就此蛰伏,也为山境带来了生的希望。
“你…”林衡终于在此刻开口了,嗓音粗粝像个破风箱,“你…是谁。”
“巫行野。”巫行野一步步靠近林衡,要叫他听得清晰,“我叫巫行野。”
林衡却再也提不起半分力气,威慑也好、恫吓也好。
他很累。
太累了……
累到不确定自身是否真正活着。
巫行野站定在林衡跟前,却将距离把控得很好,给予了林衡喘息的空间,他道:“昨夜,我没想伤你。”
林衡早无心分辨来人话中虚实,才些微松下一口气,骨髓、经脉、四肢百骸都刺痛便排山倒海般涌来,针刺般、撕裂般、灼烧般,锉磨着、劈砍着他的每一寸神经。
痛,太痛了…
即便在衔云山挨罚被药杖打的龇牙咧嘴;即便在比武台顶着境界威压与对手周旋时丹田处的裂痛。
都不敌现在的万分之一。
此刻他身心俱疲。
是劫后余生,是精神的几经摧折。
山外的世界平等且宽厚,毫不吝啬给予他当头一棒。
林衡捏着果子,抬手微微遮挡那刺目的阳光,靠着树干滑坐在地。他不明白那些攻向他的黑影为何消失了,为何自己在逃生途中突然陷入梦境却安然渡过一夜。
但他现在唯一确信且无比确信的是——他还活着。
他,又活过了一天。
林衡忽然不受控制的笑了起来,他已经不想再细思那些问题,抽搐着肺腑,面色涨红。
“哈,呵哈哈哈,哈…咳咳咳,呕…”
他瘫坐在地上,却什么也吐不出来,额上青筋凸起,只徒劳呕出几丝带血的涎液。
看上去好不凄惨。
可纵使这般模样,手中仍旧掐着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