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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回梦衔云(三) 才怪,这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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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过便是一个月之后了。
在这一月中,林衡回绝了那些强盛宗门有意招揽的拜帖。
决意留在山间清修,山间有鸟雀鸣蝉,有同门师兄弟,有挚友,有阿翁。
林衡有时感觉自己忘了些什么。
可每当他的小师姐邀请他去溪边抓小鱼,贺凌羽约他去山间狩鸟,贺以观展露笑颜约他下棋,那些个贪玩师弟找他答疑解惑时。他又将心中才升起的疑惑放下。
山间淡寒暑,不知岁月忧。
蝉鸣声噪,已是人间七月天。
“小师弟!”夏皎皎带着背篓风风火火的赶来安隅居,惊起在庭前雀群,“小师弟!小师弟!出山夏诊啦!”
衔云相较于中洲大多数仙凡有别很少出入下界的宗门来说,其实处于一个中庸的地位。他们会在仲夏和隆冬开设义诊来救济下界民众。
下界则是指凡人集居之地。
人寿短暂为修士所不齿,但大多数底层宗门多少都与下界有着联系,一些宗门开山之祖也多是岌岌无名的凡人。
“今天?”
林衡身着一件青楸色夏衫立于庭中,手中还拿着一把鸟食,几只小雀歇在他的肩头。
夏皎皎踮脚从林衡手中抓了一小把,边撒边说:“对呀,师兄师姐他们已经在山脚下清点药材了!”
林衡将手中的鸟食撒出,拍拍手道:“那走吧。”
夏皎皎跟上林衡的步子,疑惑道:“不带些别的东西?”
林衡不回她,只从怀中摸出一副针囊,还有几张纸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
“以观哥他们又让小师弟你带些什么啊?”夏皎皎踮起脚,对纸上的内容满是好奇。
林衡将纸抖开递给了她,笑着道:“大任务呢!”
信纸上字迹工整,一看便知是贺以观所写。不大的几张纸上密密麻麻的全是要求采买的各类小玩意,不过莲蓬排在了第一位。
贺家的两兄弟并非衔云弟子。
贺以观是外来求医的,至于原因林衡不甚清楚,只知其父母同阿翁是故交,因为病情古怪很难痊愈便收在山中温养,算起来他们来衔云要比林衡更早些。
贺凌羽则是陪着贺以观来的,是个静不下来的性子。少年人正是贪玩的年纪,却偏生守着着他哥至今,未曾踏出山门半步。
但三张代笔,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他对下界的好奇。
什么传奇话本志异,什么木甲兵、磨喝乐、提线偶那些时兴的小玩意尽在其中。
“咦,那呆子,尽爱些小孩玩意。”夏皎皎噘嘴说着,将看完的清单递还给了林衡。
林衡不禁失笑夏皎皎那副小大人模样,就是他遇见稀奇小玩意有时也很难挪开步子啊。
他抬手想要将夏皎皎肩上的药篓子捞过来。夏皎皎偏开身子倔强道:“我可以的!”
“那回来可别说重。”林衡调笑着背手走在了前面。
夏皎皎一脸不服的小声嘟囔:“小瞧谁呢!”
再回神又连忙追上步子:“小师弟!等等我!”
……
到达山脚时,最后一车药丹已经装得差不多了。
每年到了夏诊的时候,山脚下的村民都会自发的派出村里的青壮年赶着牛车过来帮忙。
不比那些御剑凌云的修者,凡间世家名门会自发供奉,以求庇佑,中洲的许多下层宗派更加亲近下界,也离不得下界。
就像山脚停留的十多辆牛车,脚程虽慢,却也贵在平稳方便。
因来自山脚的各个村落,按着次序每到一村便会换一个领头人,如此也将每个村落都照顾到了。
聚集山脚下一众弟子相较那些仙风道骨的修士,实则更似整装待发、游医出诊的赤脚大夫。
“林小仙长!”
打招呼的是位身穿粗布短褐大块头青年。因为长期风吹日晒是健康的古铜肤色,一条刀疤擦过眉峰,忠厚的脸上挂着憨厚的笑。
庄稼人特有的淳朴。
林衡目光转向憨厚的青年,愣了好一会才不确定的出声:“二牛?”
“哎呦,仙长还记得俺。”诸葛二牛将手中的一筐药材搬上牛车,就着衣摆擦了擦手,“是嘞,多亏林小仙长妙手回春,您看看,俺现在能跑能跳,多健壮。”
言罢拍拍自己结实的胸脯,胳膊上肌肉迸发青筋虬结,仿佛蕴含了无穷的力量。
林衡回忆片刻,想到了三年前的丘阳郡大疫,修真界有头部宗门统领秩序,凡间自也有当权者管理。
可大疫因城主一时疏忽,疫病大肆蔓延,主城之外近乎十室九空,更别提在侧靠丘阳郡的衔云,镇中医馆告捷,镇外尸横遍野。
诸葛二牛则是从几近绝户的村子里逃出来的,也亏他块头大生生熬了三日走到了镇中。
林衡笑着,下意识答道:“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诸葛二牛则嘿嘿地挠头,取下颈间的汗巾,似乎觉得有些脏,左看右看捞起还算干净的下摆掸了掸牛车上的泥土道:“林仙长您先坐,马上装完了。”
“有劳了!”林衡闻声向诸葛二牛微微拱手道谢。
诸葛二牛摆着手,有些不好意思的回道:“害,哪里的话,仙长们济世救人才叫辛苦哩!俺们也做不了什么,也只能帮忙出点力了。”
修真之人大多带着一股傲气,惯是鄙夷凡夫,衔云山却每年冬夏两次义诊,叫附近村落医疗落后出不起诊金的穷苦人都有命活。
故而,周边村镇乡民皆对其感恩戴德。
两人三言两语就这么聊着,从这次义诊扯到了三年前的大疫,又扯到自家老母鸡孵出多少只小鸡仔,说自家美娇娘已有四五月身孕,待到足月还要请林衡给孩子取名字。
聊开了,诸葛二牛越说越多。
林衡听着,答着好。
身旁的夏皎皎搭不上什么话,骨碌转了下眼睛,索性先一步蹦上牛车,抱起小药筐手中玩起了筐上装饰的穗子。
诸葛二牛本想再说几句,却被同伴叫着步子去加固车辆,这才颇不好意思地挠起头,走时提醒道:“林小仙长,到时您一定来啊!”
林衡点头,扬扬手示意他先去。
诸葛二牛离开后,他单手翻上牛车坐在了夏皎皎身边。双手交叉在脑后枕着,依在身后的箱子箩筐上。
箱子中装有些炼制的丹药,前来收丹的上层修士们瞧不上,可分发给乡民治些病痛杂症倒是绰绰有余。
萝筐里则是一些炮制过的干药材,和一些桌椅雨蓬。
夏皎皎不知从哪抽出的苇叶,手中的草蚂蚱已经初见雏形。
林衡的目光飘远,落在不远处的女子身上。
不同于其他女弟子统一衣袍挽着髻子,她深衣窄袖束着高马尾一身利落装扮,指挥着同行弟子进行最后的核验。
许玄英正在对照手中的清单,一抬头正好对上了林衡的目光。
她微笑着向林衡致意,林衡也笑着微点了下头。
许玄英能出现在义诊队伍中也是林衡始料未及的,她是衔云药宗的大师姐,行事细心果敢,很早就随宗主出入历练。
宗中都戏称她是当家大师姐,此言亦不虚。门内大大小小的事也都由这位大师姐操持,离她不得。
因而很少见她闲暇,更遑论带队义诊了。
片刻后,木轮吱呀铜铃叮当。
领头人赶着牛,领着车队启了程。
这一趟一如从前。
从青山村出发途径槐溪镇,最后绕水禾湾返程。
夏季昼长,卯时出发日头已经渐高了。
衔云山脚到青山村还有段路程,林衡百无聊赖索性将斗笠盖在脸上遮阳仰躺着休息,跟车还有几名初次下山的弟子正叽叽喳喳的聊着天。
衔云山不大,也不小,门中弟子们都是来自各个大小善堂,换而言之衔云山九成弟子都是些无父无母被抱养的孤儿。
包括林衡自己。
门内对资质要求不高,只要愿意学就行,没有仙缘的弟子学成之后是去是亦留全凭个人。
除去外出采买物资资历较老的弟子,大多数弟子们都被要求在山里清修,是不准私自下山的。
许是在山中憋久了小弟子们对什么都感到新奇,拉着赶牛的大哥问这问那,清澈的双眸中带着对新奇事物的好奇。
夏皎皎手中正躺着一只栩栩如生的草蚂蚱,就差前面两根触须可是苇叶不够了。
她心中郁闷索性丢在药筐中不管,干坐着又觉得实在无聊,于是胳膊肘戳了戳林衡:“小师弟,刚才和你说话的那个人是谁呀?”
“二牛吗?”林衡依旧斗笠遮面,“似乎是丘阳郡大疫救治的难民,没想到还记得我…”
“小师弟记性也好,都那么久的事了…”夏皎皎从药篓中拿出事先准备的果子,咬了一口酸得直皱眉。
一次义诊接诊人数就有上百,能记住数年前只有几面之缘的患者,怎么不算记性好呢。
林衡起身斜坐着一只腿吊在车辕外,拿着斗笠扇着风一面答道:“倒也不是记性好…”
林衡偏着身子往后看,诸葛二牛正在和同车的弟子们攀谈,似乎被问到了什么他面色一囧,却逗得几名青涩弟子止不住的笑。
林衡记得那场大疫死了很多人。
诸葛二牛则是他为数不多有些印象的灾民。
那时难民们被临时安置在一座废弃的土地庙中,连夜暴雨地面泥泞阴冷,死气沉沉,可那诸葛二牛自从醒后便一直找话头,笨拙得活跃气氛。
嘴上念叨着:“能喘气就还有希望嘛,等病好了回村再垦几亩地,等日子好过了找个媳妇再生个大胖小子囡囡也好他都喜欢。”
他口中吐露的是希望。
有大婶接着他的话头说:“大胖小子一个哪够,要呀就要一群!”
他黢黑的脸上猛得升起酡红,忙摆着手说:“不行的,不行的!那俺媳妇得多遭罪!”
众人被他憨囧的反应逗得好笑。
他也跟着嘿嘿傻笑,气氛活络了那聚集的死气也好似消散了些。
后来呢?
后来林衡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半个多月大雨连绵,河堤溃口。
他和其他师兄弟赶去救援,二牛身体养得快便也跟着去了。
只记得那日大雨滂沱。他年岁小,当时只入门了药理医术除了救人帮不上太多忙,溃口处人手不够,诸葛二牛自发扛着沙袋跑去堵坝前叫住了林衡。
他说:“林小仙长!你也在呢!嗨呀,刚才还想怎么遇不见个相熟的哩。这不巧了,俺叫诸葛二牛,家住白杨村,您帮俺记记。”
诸葛二牛来得匆匆,去得也匆匆,但名字林衡好歹是就记下了。
后来河坝堵住了,伤者太多林衡和同行师兄弟便多留了几日,直到后来大疫平息了却再没听到关于他的消息…
有人说他早死了…
才怪,这人分明活的好生生的。
林间有车队正在缓慢行驶,时而传出几段悠扬质朴的村谣。
有一清脆的银音淹没在了牛车队铜铃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