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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回梦衔云(二) 他好像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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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南涯山腰,安隅居
林衡到时已近戌时,竹林间有腐草萤光,点点星火飘摇在药圃间。
杜潜不在,但竹亭中有一少年,墨发斜披,半裸着背上面密布着大小疤痕,旧痕增生虬结丑陋。
背上穴位扎满了银针,逆着光影活像个刺猬,就着东珠夜光专研手中的棋谱。
“贺以观!”
贺以观应声,却不回头,埋头石桌摆放的一副残局,棋局中黑白相错,相互胶着,难舍难分,他咬着拇指,对照棋谱兀自落下一子。
林衡心中作祟偏生要烦他一烦,大步走到亭中抽走那卷碍眼的棋书:“天天琢磨这些个东西,琢磨出个什么名堂?拿来我瞧瞧。”
他翻转手中的棋谱左看右看,索性坐到了贺以观对面,坐也没个坐像,翘着二郎腿一副吊儿郎当。
贺以观抬眸,乌密的睫毛下一对浅色的双瞳中带着疏离,随后伸手道:“还我。”
“不还~”
林衡瞥了眼贺以观,将他的话当个屁放。
若说这贺以观可与他那小弟贺二郎不同,贺凌羽争强好胜,似那的昂首挺胸小公鸡,将他惹急了眼便是睚眦必报,不死不休。
这贺大郎端得冷情冷性,清风霁月模样,不敢叫人冒犯分毫,却也是团的任圆任扁的棉花。二人虽说一母同胞,模样如出一辙,林衡也从不认错,反不时觉得古怪。
相似的脸在贺凌羽身上可以是肆意张扬,落在贺以观身上却是一副老成模样,眉间一点朱砂痣鲜活,却衬得人暮气沉沉。
“好些了?”贺以观手悬在半空,半晌才憋出句话。
林衡仰着头将棋谱盖在脸上:“我何时病过?倒是你,该歇便好好歇着,成日不是对着角弓发呆,便是看这些‘天书’。”
贺以观不应他,手伸入林衡面前的棋篓拈出枚白子落下。
啪嗒。
“唉!莫非你真是铁打的?”林衡揭开棋谱,一张脸便凑了上去,双眼探究。
无需细看,便可尽览贺仪观那满身伤痕,或新或旧。
可以说除去裸露在外的部分,衣物之下皆是秘密麻麻的伤痕,林衡总不切实际的想:这人该不会是碎皮肉拼凑出来的吧。
也因着这些伤,每逢仲夏贺以观便会被阿翁叫来针灸,这一治便是十二年,他们相识亦是。
每到这时,也是山下莲池开得正灿烂的时候…
正想着,林衡手中不觉犯起了贱,将棋盘上边边角角的棋子一枚枚拾进了棋篓里。
贺以观也不管他,像是习以为常,探了探手边药碗的温度端起来一饮而尽。
林衡支着脑袋把玩着手中的白玉棋子,问:“这棋当真这般有趣?”
一研究就是十二载。
贺以观用手捡出黑子,答道:“天圆地方,纵横十九道,以无形之象落有形之身,万般变化…尽在方寸。”
“听不懂。”林衡一副文盲脸,“你倒与我说说,可研究出个所以然来了?”
贺以观摇头:“我参不透。”
“谦虚!”林衡故作嗔怪,抬手将最后一枚白玉棋子丢入棋篓,“山门外那些个白胡子老汉要知道有你,也不至于到现在都进不了方师伯那草庐。”
对弈求医,这是请诊衔云大长老方仲闻不成文的规定。请诊不收钱银,来者胜得几手便倾注几分心力。
若要林衡形容贺以观的棋技,大概就是:方师伯家院门连夜出走。
贺以观别开眼不看他,过了会儿才出声道:“不是为了赢。”
“不为了赢?”林衡收起架势,“那为什么?”
林衡打破砂锅问到底,可惜贺以观是个玄铁锅,只见他从棋篓中拈出一枚黑子。
啪嗒!
那枚黑子落于棋盘正中——天元。
淡陌的眸子在明珠微光下看不出情绪,贺以观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林衡起了兴致,坐直身子:“得,那便来上一局。”
林衡学过一些皮毛,众所周知先手应抢星位,便于攻杀。向来恪守棋道的贺以观都让出子邀约了,他哪有不应之理
月上枝头,竹林间有竹蛉鸣叫,清幽空灵。
亭中两名少年垂首其间,方寸之间阴阳两色交错缠斗,驰骋厮杀。
不出一刻,棋局中白子便显颓势,但黑子反常总在白子溃败之时救上一手,这局实力悬殊的棋就在贺以观单方面帮衬下,局势起伏。
林衡微恼:“好你个贺以观,是不是瞧不起我!”
贺以观出手一贯狠辣,能直取便绝不迂回,林衡与他对弈总撑不过一刻钟便被杀得片甲不留,哀嚎不止。
让子?赖皮?
林衡不通棋礼,却深谙贺以观的拳脚。
贺以观却面色不显专心参棋,摆明要喂招到死的架势:“没有的事。”
林衡索性将计就计、大施拳脚、昏招频出,下得个畅快。他烂招不止,本意是想激激贺以观,毕竟这“棋呆子”将那黑白两子看得比命中,对方却似转了性。他将局势搅得乌烟瘴气,这人竟然也沉得住气不骂他。
到最后白子一盘散沙,实在是救无可救,贺以观这才抬眸,林衡只觉得相比以往被一招出局的快意,这局好似陷在棉花里,早没了兴致:“认输,我认输。”
“林衡。”贺以观两指拈黑,悬于棋盘之上,将落不落,悬停之处是白子气门所在,黑子落则白棋再无挣扎可能。
“嗯?”林衡不以为意应声。
贺以观收回手中那未落的黑子,平静道:“我从不让子。”
“嗯…嗯???”
没等林衡反应,贺以观已经自顾自收起了棋局,又问:“过几日会下山吗?”
“什么?”林衡还没从贺以观刚才所说的话中回过神来。
“义诊。”贺以观顿了顿,“照旧,帮我带点莲蓬回来。”
言罢,贺以观斟了一盏茶就着月色慢慢地品,林衡总觉得对方言外有意,却想不明白半晌才回道:“行!”
晚风拂动青竹,竹语絮絮。檐下有蜘蛛结网,细丝银线只搭了个雏形,在夜光下忽明忽暗。
“小兔崽子!”
竹门外,一须发花白穿着粗布短褐的老翁,拄杖而来,身形佝偻却音若洪钟,将檐角小蛛吓得窜个没影。
“阿…阿翁。”林衡鲜有站得规矩。
林衡口中的阿翁便是他那半吊子师傅,衔云客卿长老——杜潜。
小老头不个子高,干干瘦瘦爱喝酒还脾气大。幼时林衡常问:“为何别人都叫师傅,我却要叫你阿翁?”
杜潜只答:“我可担不起。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小老可没那些闲工夫,有你口饭吃就不错了。”
是以修行论道含糊其辞,追鸡撵狗倒是样样不落。有时候林衡总觉得师傅是个半路出家的半吊子。可杜潜却说:凡事当求未满,知足常乐。
之后便甩出几本书让林衡自己专研。
从师十余载,无他,全靠悟性。
而那老翁呢?
转眼就偷溜下山和南村群童斗蛐蛐,输了便跑去镇上赊酒吃,美名曰:借酒消愁。
也没个记性,总是忘还那酒债,山下的镇民不敢叨扰修士只敢背地里说,久而久之竟传出个赖账仙人的“威名”。
直到最后酒家见了避之不及,酒赊不到了,差使林衡帮着去沽两壶才听得这个消息。
林衡一时哭笑不得,只得寻着酒家还了钱,又挨家挨户赔礼道歉。而这一出,至今都是人们茶余饭后的闲话。
“真真是长本事了!”杜潜哼哧哼哧几步就到庭中。
林衡翻身越过亭子的栏杆,走到杜潜面前,心虚的挠了挠耳朵,心说,这下少不了一顿骂了。
骂声未至,杖先至。
嘣的一声,敲在了林衡的脑门上。
力度刚刚好,懵逼不伤脑。
林衡捂着头,委屈唤道:“阿翁…”
“阿翁翁翁!你还记得有我这个阿翁,我怎么教你的?打不赢就认输!打打打!打急眼了?”杜潜积攒许久的怒气,终是在见到面前这兔崽子后再也憋不住了。
又是一杖下去,敲了个响。
杜潜看着吃痛的林衡,训斥道:“为了赢,连命也不要了?要不是那辨心境剑修为人正派你那三脚猫功夫,安有命在?!”
宗派大比乃中洲上三宗为底层宗门子弟单独开设的一个较量角逐的平台,被宗门看中者此后大道可以说一片坦途。
大比三年一届对参与者要求也十分严苛,必须是新晋弟子且终身只能参与一次。
但杜潜的担忧也不无道理。大比之时凡参与者,不问套路师从,金锣开场,三柱香内,既分胜负,也决生死。
参与者无数,其中手段肮脏者也不计其数。
可这不对,林衡捂着还在泛懵的头。
这不对…可是越想回忆头便越疼。
林衡双手抱着头疑惑道:“我输了?”
“是输赢重要还是你的小命重要!?”杜潜提杖还要再打被林衡闪身躲过。
他迷茫的望向站在竹亭中的贺以观,眼中带着询问。
贺以观微笑,宽慰道:“你运气不错。”
林衡又转头看向气呼呼的杜潜。
杜潜瞪了他一眼,似还在气头上。
可这不是重点,那重点是什么呢?
林衡想不起来…
杜潜见林衡这幅迷惘模样,压下怒气叹出口气道:“宗门拜帖丹秋收在我房内了。若你有意,就找个嘱意的回了。”
说完这句话杜潜气势汹汹的势头顿时颓萎了,越过林衡朝竹屋中走去。
背影孤寂。
有种孩子大了留不住的落寞感。
林衡这才想起来:是了,阿翁一直不支持他去参加什么大比,只希望他在衔云安然度过此生。
只是他脑中猛然划过一个地名,想要喊住杜潜的步子:“那南滇呢?”
“什么南滇?”
接话的人是贺以观,他疑惑的看着林衡。
林衡看着他,心中怪异,夜幕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可他抓不住…
“你是小老头我从古雀台一路半拖半医带回来的,什么滇南?”杜潜闻声转过头,“再说那地方你能去得?”
林衡还要辩解,转头看向贺以观,而对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去过滇南?
如果如阿翁所说…
那,那些呢?诡异的怪林,月下的人皮鬼,古怪的少年,漫天的鸦雀,随处可见避之不及的毒虫。
是梦吗?
阿翁可能顾左右而言他,但绝对不会骗他,贺以观更犯不着怕骗他。
是梦吗?
他从未出走,从未被抛弃,甚至在大比之后没了那些强势宗门的施压。
林衡望着天上的明月。
不同与柩灵山终夜圆若玉轮的满月。
是上弦之月。
他接住了被风带落的枯黄竹叶。
熟悉的阿翁,熟悉的宗门,熟悉的朋友,还有这竹居都无比真实。
林衡撵着手中的竹叶,在林间站了许久。
忽然他笑了,笑得释然。
他好像真的做了一场噩梦。
好在,现下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