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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回梦衔云(一) 天不怕地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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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林衡进入柩灵山的第八夜。
自从进入柩灵山第一名同行道友命丧毒蛇之口后,他的神经一直处于紧绷的状态。
林衡从未出过远门,山中的日常只有研究医典制药,便是捣鼓杂糅那些晦涩符法,唯一的实战只有石室中的灵甲傀儡。
山中无甲子,与外人接触甚少的他,偏生靠着天赋埋头专研将符术药理融练个扎实,这才自大比中一战夺魁。
或也遭天妒,十余年来境界一直停滞不前。或也运不济,初出茅庐便钻入旁人闻之却步的死境。
数日疲于奔命,压在他头顶的巨石终于在见到阿翁的那一刻,顿然瓦解了。
困倦。
自四肢百骸叫嚣着决堤般搅毁了他紧绷数日的弦,似有神魂被剥离出体,林衡眼前一黑竟直挺挺地栽倒过去。
……
“喂!呆子,你倒说我家小师弟什时能醒!”
少女声音脆脆生生的带着些许娇嫩,估摸着年岁不大。
“杜长老说再等等便再等等呗,哪是能急得来的。”答声哑哑,是少年人变声期特有的鸭公嗓。
少女的驳斥声似带上哭腔:“我不过随口问问!你不急?小师弟到现在还没醒,你不急?!”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也急…”
“那你说!他什么时候能醒!”
“我……”
“嘁!呜呜呜……小师弟,你到底是什么时候能醒啊,呜哇哇哇……贺凌羽那坏蛋,他不盼你好!”
“呜呜呜…小师弟你年纪轻轻怎么就这般命苦!要是你还不醒…还不醒我就帮你揍贺凌羽那张乌鸦嘴,呜呜呜呜……”
少女突然起伏的情绪打了少年一个措手不及,一面哭丧着脸一面说着些没厘头的话,叫少年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
正当这场闹剧大喧锣鼓开场时,林衡适时的睁眼,掐灭了它的苗头:“小…小师姐。”
只见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身着月白单衫,外搭件墨翠色百草散花葛布袍。趴在床边脸埋在被子上哭得梨花带雨,似遇着了天大的不幸之事。
本就是易皱的料子现今被揉搓得不成样子,扎着襻膊束起的袖子褶皱上还裹了不少干草药屑子,似是丢下手中的活就急冲冲赶了过来。
察觉到床上的动静,她猛地抬头,一张小圆脸上糊得满是鼻涕,一双杏仁眼哭得红彤彤活像只小兔。
颈间戴着红线半缠的缠枝纹银项圈,头发单用只雷击木簪挽着,几缕发丝粘在腮边。满头的短绒发炸起,却毫不邋遢,活像个邻家阿妹惹人怜爱。
“小师弟!”夏皎皎便如是,含着泪光的杏眸惊喜地望向正要起身林衡,直接扑了上去。
站在竹床边的素衣少年无奈的扶额叹气,司空见惯却又无可奈何。
接住她堪堪稳住身体的林衡可就惨了,被这只眼泪鼻涕虫蹭了满身,无奈道:“小师姐,擦干净没?”
夏皎皎被看穿了小动作,不好意思的松开了箍在林衡身上的手,嘿嘿道:“小师弟,我就是太高兴了…”
林衡扶着有些泛疼的头,回想近期发生的事情,可那些记忆就像蒙上了一层白布般只见轮廓却无法究其细节。
他和阿翁是怎么逃出那灵场错乱,拥有古怪灵境的深山的?阿翁又是如何找到他的?在激发护身灵符的那一刻?
不对,在柩灵山不止一次激发过护身灵符,那个鬼地方连传音箓都启用不了……
“小师弟,小师弟!看!阿娘给你煲了汤!猜猜有什么?”
林衡混乱的思绪被夏皎皎脆生生的声音拉回。
少女眼中的泪花还没下去,灵动的眸子亮澄澄的,手中捧着用布包着的陶盅,一脸憨笑,十分惹人爱。
林衡虚长夏皎皎几岁,是被衔云宗客卿长老杜潜从死人堆里刨来的,只知那时病得糊涂再睁眼才知捡了条命。
拜入宗门时,他因为长期营养不良灰扑扑的一只很瘦,很矮,入门最晚成了小师弟。
那时,夏皎皎才不肖四岁,话都捋不顺的人儿,撅起小嘴小手叉腰,拽着他当着全宗门的面说:“小师弟…我夏咬咬罩的!”
那时的衔云山不过五十弟子,说是宗门不若称之为医观来得合适。
宗主独女,衔云最小的师姐,被宗门上下宠成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却偏生爱哭鼻子。
林衡轻笑叹了口气,这是他近几月来第一次吐露出笑颜,故作思索道:“是固元三妙汤?”
林衡看着夏皎皎手中的陶盅,许是遭逢大难将醒,鼻子也不甚灵光,他闻不太出盅中食材。
但固元三妙汤是宗主夫人独创也是最擅长的汤方,如此猜猜也不差。
但,他脑中一闪而过的却是,藕?
为何会想起这个?其实林衡自己也不太清楚,大概是记忆中仅有且难以忘怀的味道吧…
夏皎皎闻言一喜,笑嘻嘻的开口道:“错!是莲藕排骨汤!小师弟真笨!”
林衡一愣,心道这不可能。
夏皎皎却见他呆愣的模样鼻子又是一酸,她的小师弟是中洲西郡远近闻名的“狗鼻子”。
不论药草有多杂,都干扰不了他从数十株形状相似气味相近的灵草中找到正确的那味,是门内百草大会蝉联数载是当之无愧的“”首席”。
可惜马有失蹄,人有失鼻。
没想到她家小师弟出门一趟,回来直接病傻了。
夏皎皎一想到这不禁悲从中来,似乎又要掉起小珍珠了。
一旁安安静静站着的贺凌羽忙接过夏皎皎手中的陶盅递给林衡,扶着夏皎皎开解道:“好啦好啦,阿衡才刚醒,感官迟钝很正常,皎皎别哭别哭,再哭又成小花猫了。”
少年玉冠束发,乌发剑眉,一双黑眸,璀若点星。素色抹额中央一粒赤色珊瑚点缀其间,那抹朱红突兀却恰到好处的张扬,衬出少年人的凌厉锐气。
此刻他带着些许慌乱的哄着身前的少女,眉目间却是十足的耐心温柔。
林衡顾不得那俩活宝拌嘴,用汤匙撇开油花浅尝了一口,汤味鲜亮,莲藕也是入口绵密,刹那激活味蕾,便叫整个人都活了过来了般。
夏皎皎抹了把鼻涕,追问:“怎么样?怎么样?好喝吧!”
林衡点点头:“好喝,替我谢谢月姨。”
“小师弟要是喜欢我让阿娘再煲就成。”夏皎皎眸光闪闪,“还有好多呢!”
林衡少有贪嘴,想想还是摇摇头拒绝道:“再馋,阿翁该揍我了。”。
他记得宗门确实养了几缸用作药引的灵藕,由方师伯的聚灵阵温养着,娇贵得很。
要是贪这个嘴怕是要挨阿翁榔头。
“不是方伯伯那两缸。是山下来的,叫什么来着?”夏皎皎挠头出言打消了林衡的顾虑,正思索着。
林衡便脱口而出个地名来:“清荷滩。”
这个时节,又是山下,也只有那处地方才产莲藕了。
“对!对对!就是叫这个名字。小师弟你可要快快好起来呀。”
夏皎皎笑着,一旁的贺凌羽捞起她的手将打湿的帕子盖上,皱鼻故作嫌弃道:“这么大了还到处擦鼻涕,真脏。”
这可触了小姑娘霉头,当即攥起拳头揍了过去。
“哎呦,痛痛痛!你怎么随手打人啊。”贺凌羽抱住臂,嘴上却不依不饶,“我要告到宗主!告到宗主!”
这可将向来不怕威胁的炸毛大小姐点炸了,扬起手又是一拳下去。
林衡正欲问些什么。
却见那平时抓鸡撵狗,插科打诨,气得长者吹胡子瞪眼,除了兄长谁也不服的贺二郎。
被小姑娘叉着腰碾得依依讨饶,林衡心底不禁好笑。
两人活宝似的打闹将房中气氛舞得活络,心中的疑虑只得作罢。
一碗热汤下肚,林衡感觉全身都熨帖了,才想起来问:“我昏迷了多久?阿翁呢?”
贺凌羽似乎和夏皎皎说了些什么,此时的少女面上露出了得逞的笑,安抚好夏皎皎,他才答道:“不久,你回来适才一个时辰,没想到杜长老前脚刚走你就醒了。”
阿翁的医术林衡自是信得过,自然没再多问,只是默了默,找帕子擦去袖口黏糊还未干透的鼻涕。
夏皎皎也默了,眼睛开始飘忽的看向别处。
贺凌羽似有所感,忙出声扯开话头道:“哦!对了,杜长老方才似有急事,只道你醒了知会他一声,我们这便唤杜长老来。”
林衡自醒来起并未感到不适,只是五感稍有迟钝,现下已经缓解了不少,叫住贺凌羽说:“不必,我自行去寻。”
贺凌羽也没多啰嗦,拍拍林衡的肩膀道:“行!等你好全了我们再比一场,到时……”
话还没说完就被夏皎皎拽着出了门,少女顾左右而言他叫嚷着说要看舞枪,看蛟龙怎么个入海法,凤点头又是什么。
贺凌羽无法只得抱着陶盅被带着踉跄了几步,还不忘嬉皮笑脸的给林衡使眼色,让他别忘了。
林衡点头,算是应下了。
只是他那小师姐还是那样一个跳脱别扭的性子,哪里是非要看什么舞枪呢?
只是丧过头了,面皮薄罢了。
屋外两人似乎还在拌嘴。
贺凌羽:“就说了会没事,叫你别哭,你瞧糗大了吧!”
夏皎皎一拳肘去,却端得欢脱声音:“喂喂喂,呆子,你说的龙啊凤啊,是真的吗?真的吗?”
贺凌羽吃痛道:“当然,龙回首、凤点头,那可是祖传看家本领,待会可别惊掉下巴。”
少年少女叽叽喳喳的声音渐行渐远。
林衡失笑,倒也乐得清闲。
……
林下阴翳,树影交叠。
一只血手紧握枯枝,陷地三分,匍地黑影被按着捅了个洞穿,尖啸着化作飞灰。
诡异黑影一时间止住了步子不知是进是退,而那周身被污泥包裹的少年缓缓起身。
他手中握着的断枝看上去不堪一折,在夜色之下宛若一柄无锋之剑。
内敛却蕴藏了无限杀机。
执“剑”之人挥动着手中断枝,枝随影动举手之间似有剑意裹挟,少年那“剑”侧身旁,手悬虚空,掌心向上指尖微曲。
是邀战之姿。
林间踌躇的黑影刹时同无声潮水向他扑去。其人阖目丝毫不惧,那看似无害的断枝挥“刃”之间便将跟前的黑影来了个腰斩。
黑影源源不断涌来,他却愈战愈勇,手中攻势不减,月下林间无声的厮斗,时而传来破空之音和几声非人的悲鸣。
枝头,一对黝黑眸子注视着林下战局,不由轻叹:“在下林衡?却有几分本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