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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甜淡 陆砚是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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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砚是第二天午后来的。
阿萝正在后院教林小娘画新的石榴花样,听见前头门帘响动,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没抬头,继续把最后一瓣石榴籽描完。
"阿萝,前头来人了。"林小娘朝她挤挤眼。
"我知道。"阿萝慢吞吞地搁笔,把画好的石榴图晾在窗台上,拍了拍手上的墨迹,这才不紧不慢地穿过门帘走到前头。
陆砚站在柜台前面。
他穿着一件月白的常服,没系玉带,只在腰间松松地坠了块青玉佩,显然是匆忙出门没来得及仔细收拾。他背对着后院,正低头看柜台上那排蜜饯罐子,听见脚步声侧过身来。
阿萝看见他脸的那一刻,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瘦了。
其实不过五六天没见,按理说不至于有多大变化,但他眼窝底下那层青灰色太明显了,像是一连几夜没怎么合眼。嘴唇比平时浅了些许血色,下颌的线条绷得更紧了,整个人像一把被反复打磨的刀,锋利,却也透着说不出的倦。
阿萝那句"你来啦"卡在嘴边,变成了:"你没睡。"
陆砚看着她,眼皮微微往下垂了垂,像是在适应午后铺子里有些刺眼的光线:"睡了。"
"你骗鬼呢,眼下一圈青。"
"那是天生的。"
"你小时候不长这样。"
陆砚被她说得沉默了一瞬,伸手把那排蜜饯罐子最外面的那罐梅子拿起来转了转,放回去,才慢吞吞地开口:"昨天翻了一夜的旧档。今早眯了一个时辰。"
"就一个时辰?"
"嗯。"
阿萝看了他片刻,转身回了后院。陆砚站在原地,以为她生气了。过了没多会儿帘子又掀开,阿萝端着一碗刚热的红枣桂圆茶出来,往柜台上一放,下巴朝那碗茶扬了扬:"喝了。"
陆砚低头看着那碗茶,又看看她。
"看我干什么,喝呀。"阿萝把围裙解下来叠好,别过脸去不看他,"你上次给我送冰糖雪梨,我一口都没剩。这次你欠我的,也得喝完。"
陆砚"嗯"了一声,端起碗来喝了一口。红枣的甜腻掺着桂圆的暖香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熨帖到空荡荡的胃里。他这几天确实没怎么正经吃过东西,密报一摞一摞地翻,饭食都是小厮送到书房门口,他顾不上凉了就胡乱扒两口。
他低头又喝了一口。
阿萝余光瞥见他喝得慢吞吞的,碗沿都没怎么离开嘴唇,大概是真渴了也真饿了。她心里那点气一下子就没了,剩下的全是另一种她自己都说不上来的情绪,密密匝匝的,堵在心口。
"核桃仁呢。"陆砚喝了大半碗茶,放下碗问。
阿萝回过神来,从柜台底下的抽屉里捧出那个小瓷罐,放在台面上推过去。罐子是青瓷的,巴掌大小,封口用油纸扎了细细的麻绳,整整齐齐。她昨晚上挑核桃仁挑了小半个时辰,把碎的不完整的全剔出来了,剩下的颗颗饱满圆润,码在罐子里严丝合缝。
陆砚接过罐子,端详了一下那圈扎得一丝不苟的麻绳。
"你扎的?"
"嗯。"
"比以前利索了。"
阿萝瞪了他一眼:"怎么,我以前扎的就不利索了?"
"以前扎的像打了三个死结。这回只有两个。"
"……"
阿萝伸手想去抢回罐子,陆砚把它往怀里一带,她指尖擦着他的手背落了空。他垂着眼,捧着那只巴掌大的青瓷罐,眼底那层倦意似乎被什么东西软化了稍许,连眉峰都松了些。
"谢谢。"他说。
阿萝被他这两个字说得耳朵尖发烫,别开脸去假装收拾柜台上那排蜜饯罐子,嘴里胡乱应道:"谢什么,一罐核桃仁,又不值几个钱。"
"值。"
阿萝的手一顿。
陆砚没再解释,把瓷罐收进了袖中。他的袖子被撑出一个小小的鼓包,看着有些不伦不类。堂堂太傅之子、暗卫首领,袖子里揣一罐子核桃仁,让朝中那些人看见大概要笑话半年。但他神色如常地把袖口拢了拢,像是什么稀世的宝贝。
"我今日得空,能待一会儿。"他说。
阿萝没想到他会说这个。她愣了一瞬,面上那点不自在被压下,换上她惯常的笑脸:"那你留下吃晚饭?我院子里的槐花开了,我让林姐姐摘了一筐,晚上做槐花饼。"
陆砚看着她那张在午后阳光里亮堂堂的笑脸,喉结动了一下,说:"好。"
那天下午陆砚留在了阿萝的铺子里。
他没什么别的事做,就坐在柜台后面的那张竹椅上,把带来的几份公文摊在膝盖上慢慢看。阿萝来来回回在他面前走了十几趟,一会儿搬点心罐子,一会儿理油纸,一会儿跟周细娘对账目,脚步声又碎又密。
陆砚头也没抬,翻了一页公文:"你踩到我脚了。"
阿萝低头一看,自己的绣鞋正稳稳地踩在他的靴面上。她嗖地收回来,讪笑:"没看见没看见。"
陆砚"嗯"了一声,继续看公文。
阿萝走了两步又绕回来了,隔着柜台在他对面坐下来,托着腮看他。午后的光从铺面敞开的门扇里涌进来,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他看公文的时候眉峰微微蹙着,嘴唇习惯性地抿成一条线,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方落了一片薄薄的阴影。
她看了好一会儿,自己都没发觉。
陆砚翻了一页,不紧不慢地开口:"看够了吗。"
阿萝被逮了个正着,耳朵"腾"地红了,但她硬撑着不躲:"我在看你下巴上是不是长胡茬了。你几天没刮脸了?"
陆砚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下颌——确实有一层很浅的青色。他面不改色地把公文合上,淡淡道:"忙,没顾上。"
"啧,太傅之子,仪容不整,让人笑话。"
"这里只有你一个人看见。"
阿萝被他这句话堵得张口结舌。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嘁"了一声站起来:"我去做槐花饼。你在这儿坐着别乱动我的罐子——"
"你刚才放了六回那个蜜饯梅子罐子,现在它已经空了一半了。放再多次也不会变满。"
阿萝猛地回头,看了一眼柜台上那罐蜜饯梅子——盖子开着,确实下去了一半,她来回摆弄的时候不知不觉自己吃了不少。她一把把盖子合上,瞪了他一眼:"你嘴怎么这么碎。"
陆砚重新翻开公文,唇角微动了一下。
阿萝看见那个微小的弧度,顿了一下。然后又顿了一下。
她好像真的看见他笑了。虽然短得跟不存在一样,但她肯定自己看见了。
她转身往后院走,走到帘子后面的时候,嘴角自己翘了起来,翘得老高。
槐花饼很好吃。
阿萝在灶台上忙活了一整个下午,蒸了两笼槐花饼,一笼咸的一笼甜的。咸的那笼加了腊肉丁和葱花,甜的那笼拌了桂花蜜和碎芝麻,出锅的时候香气蹿得满院子都是。林小娘和周细娘各抢了两块就跑,孙姑娘端了一碟子坐在后院门槛上慢条斯理地啃,剩下那碟最好的,阿萝端到了前头。
陆砚还在看公文。但他把竹椅挪到了柜台靠门的那一侧,侧身对着街面。从那个角度既能看见街上有没有人靠近铺子,也能瞥见后院的门帘。
阿萝把碟子放在他手边的台面上:"尝尝。"
陆砚放下公文,拿起一块槐花饼咬了一口。咸的,腊肉丁的油脂渗进饼皮里,就着槐花本身的清甜,咸淡刚好,脆而不腻。他嚼完咽下去,没说话。
"怎么样?"阿萝蹲在他旁边仰着头问,眼巴巴的。
"还行。"
"又是还行!"阿萝气得站起来,"你这个人怎么——"
"比你的桂花糕做得好。"
阿萝那句"怎么这么难伺候"被噎了回去。她低头看他,他还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手里已经又拿起第二块了。甜的这块咬下去桂花蜜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槐花的清香跟着涌上来,两种甜掺在一起,甜得刚好不腻。
他把第二块也吃了,第三块拿起来的时候顿了顿,侧头看了阿萝一眼:"你蹲着干什么。"
阿萝这才发现自己又蹲在了他旁边,仰着头看他的吃相。她蹭地站起来,耳根发烫:"我、我看看你吃了觉得怎么样。"
"尝出来了。甜的比咸的好吃。"
"那你觉得桂花糕呢?上次那个改良方子——"
"那个以后再说。"
"为什么以后再说?"
陆砚把第三块槐花饼吃完,拿帕子擦了擦手,抬眼看着她。暮光从门扇外面漫进来,铺了他一身暖金色,那双深色的眼瞳里映着她的倒影,很小很小的一团,蹲在柜台旁边仰着脸,眼巴巴的样子跟他记忆里十五年前那个蹲在假山洞口的小姑娘叠在了一起。
他忽然就觉得那根绷了好几天的弦松了下来。
"因为今天的槐花饼值得多吃几块。"他说,"桂花糕的事,明天再说。"
阿萝被他这句话说得心里一甜,嘴上却没饶人:"你明天又来?你案子查完了?"
陆砚的目光微微一闪,那份公文被他收进了袖中。他站起身,拍了拍袍角上沾的饼屑,面上那点松弛稍纵即逝,被一种沉静的神色替下去。
"快了。"他说,"再过几日。"
他走到门口,暮色把他月白的袍子染成了一种柔软的橙红。他回头看了一眼阿萝——她还蹲在柜台边上仰着头看他,鼻尖那颗小痣在余晖里微微发光。
"那几份新的点心方子你都试了吗。"他问。
"试了。"
"甜淡如何。"
阿萝笑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你明天自己来尝。"
陆砚看着她,眼底那层沉沉的倦意在这一刻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覆盖了。他"嗯"了一声,转身走进暮色里。走了两步,袖子里那只青瓷罐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里面核桃仁在罐壁里滚了一滚,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低头看了看袖口那一点鼓包,唇角动了动。
身后铺子里传来阿萝追出来的声音:"陆砚!你明天来的时候记得刮胡子!"
他没回头,但脚步顿了顿。
阿萝趴在铺子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暮色里的长街上人来人往,他的月白袍子在人群里格外显眼,走得稳而慢,肩背挺拔如松。她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他方才低头咬槐花饼的样子,睫毛垂下来,嘴唇沾了饼屑,他拿帕子擦的时候极轻极轻地"唔"了一声。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得这个。
但她就是记得。
她靠在门框上出了一会儿神,听见后院里林小娘和周细娘压抑着的窃笑,猛地回过神来。
"笑什么笑!吃你们自己的去!"
阿萝把门帘重重放下来,快步走回后院。灶台上的槐花饼还剩了半笼,她用干净棉布盖上,忽然想起什么——明天他来了,得把甜的再留几块,他刚才说甜的好吃。
她走到院中的老槐树底下站住,伸手够了一片低垂的槐花叶子,捏在指间转了转。
"明天。"她小声嘟囔,"怎么又是明天。"
她等明天好像等了好久了。以前她不这样的。以前他什么时候来她都觉得正常,来了就来了,不来就不来。可这几天,他不在的时候,她觉得铺子里空落落的,连算盘珠子的声音都比平时脆。
阿萝把槐花叶子塞进嘴里嚼了一下,苦的。她呸呸吐出来,搓了搓脸让自己清醒。
不想了不想了,案子要紧,铺子要紧。
她转身回灶台,临走又往铺子前头看了一眼。
那个人应该已经走远了。
但他的影子还留在这儿似的——柜台旁边那张竹椅还温着,台面上他喝完的空茶碗还搁着,碗底一圈浅浅的茶渍。
阿萝把空茶碗收起来洗了,洗干净了放在碗架上晾着。
明天他来了,还得给他倒新的。
她这样想着,嘴角又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