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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秋露 陆砚一连五 ...

  •   陆砚一连五天没来。

      头两天阿萝没太在意。他有时候忙功课忙公务,隔三五日才来一次也是常有的事。铺子里的生意照常,后院灶台的炊烟照常升,阿萝揉面的时候嘴里哼着小曲儿,该说说该笑笑,活蹦乱跳得看不出什么异样。

      第三天阿萝开始觉得不对劲了。她那天傍晚收铺之后站在门口往外张望了好几回,把街上每一个穿青衫的身影都打量了一遍,没等到她想等的那个。她转身回铺子的时候踢到了门槛,差点绊了一跤,被孙姑娘一把扶住。

      "你瞅啥呢?"孙姑娘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巷口,"等人?"

      "没有。"阿萝低头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若无其事地往柜台后面走,"我看看今天有没有落雨,怕晾在后院的油纸被打湿了。"

      孙姑娘看着她走回柜台后面,看着她把那排蜜饯罐子从左边挪到右边又从右边挪回左边,看了半晌,淡淡说了句:"那个罐子你刚才已经摆了六回了。"

      阿萝的手一僵,把蜜饯罐子放回原位,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哦,我记错位置了。"

      第四天傍晚,阿萝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铺子门槛上剥核桃。她剥了一堆核桃仁码在旁边的碟子里,自己一颗没吃。周细娘出来倒水,看见那堆剥好的核桃仁愣了一下:"阿萝你剥这么多做啥?"

      阿萝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被核桃壳划出的几道浅痕,闷声道:"等人。"

      "等谁?"

      "……不知道。"

      周细娘看她那副模样,没再追问,转身回后院去了。过了片刻,后院里传来林小娘压低了的窃笑声。

      第五天阿萝终于坐不住了。

      那天一早她给祖母熬了药送了早饭,然后就拉了孙姑娘出门。两人戴着帷帽沿着东市大街一路往南走,阿萝走得不快,目光四处扫着,像是在找什么。孙姑娘跟在她身后,也不问,就是寸步不离地跟着。

      "阿萝。"走了一段,孙姑娘忽然开口,"你要去南城?"

      阿萝脚步一顿,帷帽底下的脸转过来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南城。"

      "陆公子的人前两天在铺子外面转悠过,让我转告你,南城那边最近不太平,让你别去。"孙姑娘双手抱胸,语气平淡,"我没告诉你,因为我看你也憋不住。"

      阿萝沉默片刻,把帷帽的纱帘拨开一条缝,看着孙姑娘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笑了:"孙姐姐,你有时候真让人又爱又恨。"

      "彼此彼此。"

      那天阿萝终究没有去成南城。因为她们刚走到东市南口的牌坊底下,迎面撞上了一队人马——四个暗卫打扮的黑衣人,齐刷刷地拦在路中间,领头的那个拱手道:"江姑娘,陆公子请您回铺子。"

      阿萝被他们"请"回铺子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虽然被拦住了,但她心里头那股子憋了好几天的闷气忽然就松了。陆砚的人既然在跟着她,说明他没事,他只是忙,不是出什么事了。

      他没事就好。

      那天下午铺子里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陆府的大管家。

      老管家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一身石青的绸褂子,进门就先对阿萝行了一礼:"江姑娘,老奴奉大公子之命,给您送些东西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抬了一只半人高的红木箱子进来。箱子看着沉甸甸的,落地的时候在青砖地上磕出闷响。

      阿萝看着那只箱子,眨了眨眼:"陆砚让人送来的?他人呢?"

      "大公子这几日公务缠身,实在走不开。"老管家笑着把箱盖打开,阿萝探头往里一看,愣住了。

      箱子里分了好几层——最上面是一摞整整齐齐的桂花糕,用干净的油纸包着,是她铺子里卖的样式,大概是他派人来买光了剩下的存货;第二层是十几张她没见过的点心方子,墨迹还新,字迹端秀,一行一行写得清清楚楚,每一张末尾都批了两三个字的"改良建议"——"火候减半""桂花多加一勺""别放陈皮,酸";第三层是几本京中各大商号的铺面流通册子,最新年度的,大概是给她做生意参考用的。

      最底下压着一封信。

      阿萝把信抽出来,熟悉的字迹落在信封上,写的不是"江阿萝亲启",而是——

      "剥核桃的傻子亲启。"

      阿萝:"……"

      她脸上一热,飞快地把信揣进袖子里,若无其事地冲老管家笑了笑:"多谢您跑一趟,辛苦辛苦。"

      老管家拱手告退,临走时回头看了她一眼,犹豫片刻,低声补了一句:"江姑娘,老奴多嘴一句。大公子这些天忙的是您府上那桩旧案,已经连着几日没睡过整觉了。给您送方子的那些字,都是他后半夜写的。"

      阿萝攥着袖中信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老管家走了。阿萝站在柜台后面愣了好一会儿,直到林小娘探头来问"箱子里有什么好东西",她才回过神,把箱盖盖上推到了柜台底下。

      "没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嗓子有点哑,"就是些方子。"

      那天晚上,阿萝坐在自己房间的灯下拆那封信。

      信纸叠得整整齐齐,拆开之后竟然写了满满三页。这是陆砚头一回给她写这么长的信——以前都是三两句话就没了,最长不过半页纸。

      阿萝深吸了口气,从头读起:

      "阿萝:

      这几日不能去你铺子,怕你多想,先写几句。李文书那边我已问明,当年你父亲确系被人引到盐运使的私账上签了字,他并不知那是什么。如今要翻案,缺一纸盐运使亲笔写的调令——有了它,便能证明你父亲只是被人冒用印鉴,与贪墨并无干系。

      调令的下落我查了数月,今晨有了眉目。京中有一家老字号的当铺,专收官场故物流转之物。若调令未被销毁,多半流经那处。我今日已派人去查,三五日内应当有回音。

      你别去南城。那边几拨人都在盯着江家的旧账,你去了容易被人认出,反而不安全。你若实在闲不住,就帮我做一件事——近日你铺子来往的客人多,替我留意有没有人打听江南江家的旧事,或者问起你父亲的。若有,不必与之争辩,记下那人样貌身形,回头告诉我的人即可。

      另:给你那十几张方子是改良过的。桂花糕的方子上我多写了半勺糖,你上次说太淡了,今次试试,应该刚好。绿豆酥的油减了两成,夏天吃腻腻的不好,你上回咳了三天,别让孙姑娘再偷偷给你加猪油了,我都看见的。

      最后:核桃仁如果剥好了,别自己吃完。留一些。等我忙完。

      砚字,秋露夜。"

      阿萝把这封信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得很慢,每个字每个标点都认认真真过了。第二遍看的是那些细节——"多写了半勺糖""别让孙姑娘偷偷加猪油了""留一些",他连她剥了核桃仁都知道,他连孙姑娘给她加猪油都知道。第三遍她看的是落款的那句话——

      "秋露夜"。夜已经深了,他写完这封信大概又熬到了后半夜。

      阿萝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了一会儿眼。

      那晚她做了两件事。第一件事,她把白天剥好的核桃仁仔仔细细挑了一遍,挑出最完整最饱满的装了一个小瓷罐,封好口放在枕边。第二件事,她铺开一张纸,给陆砚回信。想了半天,只写了一句话——

      "核桃仁留了。你忙完来拿。"

      写完了觉得太短,又添了一句——

      "方子我明天试,甜淡了回头找你算账。"

      再添一句——

      "你别熬夜了。"

      然后她看着纸上那六个字,"你别熬夜了",觉得有些太露骨了,想划掉又舍不得。最终她另拿了一张纸重新抄了一遍,把那句"你别熬夜了"放到了末尾,写成了——

      "另外:早睡。"

      第二天一早,这封信就跟着那只红木箱子回陆府的传话小厮一起送了过去。

      当天午后,阿萝正在后院试那个改良过的桂花糕方子,前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她擦了手跑出去一看——铺子门外的青石板路上停了一顶青帷小轿,轿帘掀开,里头走出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珠翠满头,锦衣华服,面白如脂,眉间一道细浅的竖纹,笑的时候也不见舒展。

      那妇人看见阿萝从后院出来,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嘴角扯出一个极浅的弧度来:"你就是江家那丫头?"

      阿萝心头一凛。她没见过这个人,但看那身打扮做派,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我是江阿萝。您是——"

      "我是砚哥儿的母亲。"那妇人扶着丫鬟的手跨过铺子门槛,目光在窄小的铺面里转了一圈,嘴角那点笑纹里带着挑剔,"哦不对,是他继母。姓柳。"

      柳氏。

      陆砚的继母。

      阿萝听过这个名字,陆砚从不多说家里的事,但偶尔旁敲侧击能听出来些——继母待他不冷不热,从小就没怎么管过他。她面上不显,笑着把人引到柜台前的凳子上坐下:"柳伯母好,您要买点什么点心——"

      "不买点心。"柳氏打断她,目光从铺面四壁收回来,落在阿萝脸上,缓缓道,"我就是来看看,能让砚哥儿连着五年往江南跑、又在这条街上日日'路过'的姑娘,长得什么模样。"

      阿萝的笑容僵了半寸。

      后院门帘后面传来极轻的响动——孙姑娘的扁担头抵在了门板上,林小娘和周细娘扒着门缝大气不敢出。

      铺面里的空气静了片刻。

      柳氏慢悠悠地端起阿萝倒的茶水抿了一口,放下,又把她从头到尾审视了一遍,才缓缓笑了:"模样倒是生的好,怪不得。"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阿萝一眼,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铺子里外几个人都听见:"砚哥儿这孩子啊,从小就不爱说话,什么心事都憋着。我这个做母亲的,替他看了几家京中的闺秀,他都推了。我就想看看,他心里的姑娘是什么样——如今看过了,倒也不意外。"

      她走了。

      小轿抬起来,帘子放下,沿街的青砖路面上留下两串细细的鞋印。

      阿萝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那顶轿子消失在街角,觉得自己的后脖颈烧得厉害。她把门帘放下来,转身往里走,孙姑娘已经把扁担收了回去,林小娘和周细娘挤在一起无声地捂着嘴笑。

      "不许笑。"阿萝面无表情地走回后院,"谁都不许笑。"

      林小娘捂着嘴道:"咱们没笑呀。"

      "你们嘴角都咧到耳根了。"

      "那是风大吹的。"

      阿萝深吸一口气,蹲在灶台前面,把那笼改良过的桂花糕掀开——蒸汽扑了她满脸,桂花香浓郁甜软,她盯着那笼糕看了半天,忽然抬手把额头埋在胳膊弯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谁是他心里的姑娘了……"

      孙姑娘在后头淡淡接了一句:"那你去跟他说。"

      阿萝猛地抬头,脸比那笼桂花糕蒸得还红。

      那天傍晚陆砚还是没有来。但阿萝收到了一封简短的回信,只有两行字:

      "继母去看你了?她说了什么你别在意。
      核桃仁明天来拿。今晚还忙。"

      阿萝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像是写完想了想又补上去的——

      "方子试了吗。甜不甜。"

      阿萝对着那三个字"甜不甜"看了良久。灯影里她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句什么。然后她把信纸折起来,又压进了枕头底下那一叠的最上面。

      那一叠信从她五岁开始攒,如今已经厚得垫在枕下让枕头高了一截。阿萝从来不在上面压枕头以外的任何东西,怕把那些字压花了。

      她躺下来,盯着床帐上绣的那枝桂花。

      "方子试了。"她小声说,"甜。"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什么时候才来拿你的核桃仁啊。"

      帐外的夜风从窗缝里溜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没有人回答她。

      但阿萝知道,那个人明天一定会来。

      因为他说了"明天来拿"。

      他答应她的事,从来没有不算数过。

      从五岁那年开始,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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