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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风雪 陆砚说"快 ...

  •   陆砚说"快了"之后又过了三天。这三天里他一次都没有来。

      阿萝起初还等着,每天下午站在铺子门口往巷口张望几回。头两天她告诉自己他在忙,案子查到最后关头了自然顾不上别的事。她把改良过的桂花糕又蒸了两笼,挑出最好看的一碟摆在柜台最显眼的位置,想着他来了就能看见。

      第三天他没来。

      第四天他还是没来。

      阿萝开始觉得不对劲了。陆砚这个人哪怕再忙,隔三天也会派人送封信或者带句话来。他从不会让她一声不吭地等着,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

      可这一次,什么都没有。

      第四天傍晚,阿萝坐不住了。她把铺子提前收了,拉着孙姑娘去了陆府。

      陆府的大门紧闭着,门房是个面生的老仆,隔着门缝问了来意,沉吟片刻道:"江姑娘见谅,大公子这几日闭门谢客,不见外客。"

      "我是外客?"阿萝隔着门缝瞪大了眼睛,"你进去告诉他,我是江阿萝,他从小的朋友,他见不见?"

      老仆为难地犹豫了一下,进去禀报了。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老仆回来了,脸色比方才更凝重了些:"江姑娘,大公子说……让您回去。府上近日事忙,改日再登门拜访。"

      阿萝站在陆府大门外面的石阶上,暮秋的风从巷子里灌过来,吹得她裙摆猎猎翻飞。她沉默地站了片刻,低声问:"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老仆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没答。

      阿萝心沉了下去。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枕头底下那叠信被她抽出来翻了一遍又一遍,最后一封是他三天前托人送来的,只有六个字——"调令已有下落"。后面一个字都没了,像是写到一半被什么事打断了。

      她攥着那封信,手指把纸边捏出了褶。

      第六天,出事了。

      那天午后阿萝正在后院里揉面,孙姑娘忽然从外头冲进来,脸色铁青:"阿萝,街口来了两队官兵,说是要封你铺子。"

      阿萝手里的面团"啪"地砸进面盆里,她来不及擦手就跑到前头。铺子门口果然堵了十几个带刀的官差,领头的拿着一纸公文,看见她出来便念了一遍,大意是"江氏点心铺涉嫌勾结江南盐运贪墨案,即日起查封,涉案人员带回问话"。

      阿萝脑子里嗡嗡响,但她面上没有慌。她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纸公文,忽然注意到落款处的官印是盐运使司的——跟京兆府无关。

      "你们不是京兆府的人。"她说,"盐运使司的人在京城没有执法权,要封我的铺子得先去京兆府备案。你们这纸公文是私印。"

      领头的官差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一个开点心铺子的小姑娘懂这些。他正要开口说什么,阿萝身后忽然闪过一道人影——孙姑娘拎着扁担挡在了她前面,眉眼间全是杀伐气。

      "你敢动她一下试试。"孙姑娘一字一顿地说。

      那帮官差面面相觑,一时拿不准该怎么办。正在僵持之际,街对面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另一队人马来了,黑衣黑袍,腰佩铁牌,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沉如水,手里亮出一面铜令。

      "暗卫司奉命查案。此案由我司接管,闲人退避。"

      盐运使司的人看见那面铜令,脸色刷地白了。他们来得快,撤得也快,一眨眼功夫铺子门口就干净了。

      阿萝靠着柜台慢慢滑坐下来,腿肚子软得像面条。孙姑娘把扁担放下来蹲在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

      阿萝喘了几口气,抬头看着那个黑衣年轻人:"你是谁的人?"

      那人拱手行礼:"暗卫司副统领林啸,奉陆大人之命而来。江姑娘,陆大人让我带句话。"

      阿萝心头一紧:"他怎么了?"

      林啸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陆大人三天前在南城找到了那份调令,但被人伏击。他受了伤,被送回府里休养。那帮人反过来攀咬江家,说你铺子跟旧案有牵连。陆大人让我把这事压下去——您放心,铺子没事了。"

      "他受伤了?"阿萝腾地站起来,"伤在哪儿?严重吗?"

      林啸没答,但脸色让阿萝心里那根弦"铮"地断了。

      那天傍晚,阿萝翻墙进了陆府。

      她不敢走大门,门房那老仆拦着不让进,她围着陆府的院墙走了一圈,找了一处后花园的矮墙,踩着墙根下一棵歪脖子树翻了过去。裙角挂破了一道口子,膝盖磕了一下,但她顾不上疼,猫着腰沿着回廊一路摸到了陆砚住的院子。

      他的院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阿萝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谁。"

      阿萝的脚步顿在门槛外面。那声音她听了十五年了,从来没这样过——又沉又哑,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字一个个从嗓子里挤出来。

      她抬脚跨了进去。

      陆砚靠在床头上。

      他穿着一件素白的中衣,领口微微敞着,右肩到胸口的位置缠了厚厚的纱布,隐约透出底下洇开的暗红色。他的脸色比前几日更苍白了,嘴唇干裂起皮,下巴上那层青色的胡茬比上回更深了些。但他看见她进来的时候,那双深色的眼瞳里飞快地掠过了一丝近乎错愕的东西,然后迅速恢复了平静。

      "谁让你来的。"他开口,嗓音哑得不成样子。

      阿萝站在门边看了他两息,然后走过去,在他床前的脚踏上坐了下来。她没哭,也没问"你疼不疼",只是伸出手,把他搭在被面上的那只手拿起来,翻了翻他的掌心。

      掌心有两道很深的刀口,虽然上了药裹了布条,但布条边缘渗出的血迹已经干成了暗褐色。

      阿萝低头看着他掌心里那两道伤,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你的核桃仁还没吃完呢。"

      陆砚看着她垂下来的发顶。她头上那根银簪歪了,额前几缕碎发落下来遮住了眉眼。她低着头把他掌心的伤口看了又看,手指松松地握着他的指尖,没有用力。

      "不严重。"他哑声道。

      "刀口都翻肉了,你说不严重?"

      "皮外伤。"

      "那布条上的血为什么是褐色的?干了有一天了是不是?你受伤之后没人给你换药?"

      陆砚沉默。

      阿萝把他掌心那层裹伤的布条轻轻揭开一条缝看了看,伤口边缘有些红肿——确实没有及时换药,隐约有些发炎的迹象。她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屋子。桌上空荡荡的,茶壶是凉的,药碗搁在角落里半点没动过。

      "你这些天没人管你?"

      "府里有下人。"

      "下人给你换药了吗?给你送饭了吗?"

      陆砚没说话。

      阿萝心里那团火"腾"地烧了起来。她知道陆府那继母柳氏待他不好,但没想到差到这个地步——人都伤成这样了,连个换药送饭的人都没有。

      她没发作。她把袖子撸起来,拎起桌上的空茶壶去院子里的井边打了水烧上,又翻出屋角那个药箱,把伤药和干净的纱布备齐了。水烧开之后她把纱布在热水里滚了一遍烫过,晾凉,然后重新坐回他床前。

      "手伸出来。"

      陆砚看着她,没动。

      "伸出来,我帮你换药。"

      陆砚沉默了几息,把右手递过去。阿萝接过他的手,低头小心翼翼地把旧纱布拆开。伤口确实不浅,左边那道尤其深,皮肉微微翻着,边缘已经有些泛红。她皱了皱眉,但手上动作很轻,用温水把伤口边缘清理干净,涂上药膏,重新裹上干净纱布。

      整个过程她一句话都没说。

      她给他包扎完右手,又看他的左臂:"左臂还有没有伤?"

      "没有。"

      "你把中衣解开我看看肩膀。"

      "……不用。"

      "陆砚。"阿萝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杏眼里没有平日弯弯的笑意,沉沉的,像江南冬天的湖水,"你把衣服解开让我看,不然我去把你们陆府所有下人都叫来看。"

      陆砚跟她对视了两息,认输似的把中衣拉开。右肩上的伤口比手上更重一些,像是被钝器砸过,纱布底下青紫了一大片。阿萝看了一眼,咬了咬嘴唇,低头继续给他处理。

      屋里安静得只有纱布摩擦的细碎声响。烛火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墙上,一高一矮,挨得极近。

      阿萝给他包扎完,又去盛了一碗温的粥端过来——厨房里有现成的,大概是府里厨娘备的,只是没人给他送到屋里。她把粥碗递到他左手边:"自己能吃吗?"

      "能。"

      陆砚接过碗,用左手拿勺子,有些笨拙地舀了一口送进嘴里。他的右手不能动,左手又不惯用,粥洒了一点在衣襟上。

      阿萝看见了,默不作声地伸手把粥碗接过来,舀了一勺送到他嘴边。

      陆砚怔住了。

      阿萝抬着那勺粥,面不改色地看着他:"张嘴。"

      陆砚看着她的脸。烛光把她眉眼的轮廓照得柔柔的,她鼻尖那颗小痣在灯影里若隐若现。她没有笑,也没有躲,就那么认认真真地举着一勺粥,等他张嘴。

      他张开嘴,让她把那勺粥喂了进去。

      温热的米粥滑过喉咙,熨帖到空了许久的胃里。他又吃了一口,又一口。阿萝一勺一勺地喂,喂完了把空碗放回托盘里,又倒了杯温水放在他左手能够到的地方。

      然后她在脚踏上重新坐下来,背靠他的床沿,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面。

      沉默了片刻,她开口了,声音闷闷的:"你把调令拿到了吗?"

      "拿到了。"

      "那你——"

      "但这份调令只能翻你爹的案,动不了后面的人。"陆砚靠在床头,低声道,"我把调令交给了刑部复核,最快三五日就能出结果。到时候你爹就能回来了。"

      阿萝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陆砚伸出手,用他能动的那只左手轻轻按了按她的发顶。他的手比她的大很多,覆在她头顶的时候几乎拢住了半个脑袋。力道很轻,像个无声的安抚。

      "别哭。"他说。

      "谁哭了。"阿萝的声音闷在膝盖里,"我只是觉得——你傻不傻,为了拿张纸把自己弄成这样。调令再重要能有命重要?你万一——"

      "万一什么。"

      阿萝猛地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看着他。烛火在她湿润的眼底碎成几片光,鼻头微红,嘴唇抿得紧紧的。

      "万一你出事了,我怎么办。"

      陆砚的手停在她头顶,不动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轻响。他看着她的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哑声开口:"你——"

      "你别说话。"阿萝把脸重新埋进膝盖里,"我现在不想听你说话。你嘴太毒了,肯定又要说'我出事了你不就清静了'之类的话。"

      陆砚沉默。

      其实他没有想说那句话。他刚才差点说出口的是——"我出事了,你也要好好活着。"

      但他忍住了。

      因为说出来她就更要哭了。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待着。烛火跳到第三朵的时候,阿萝从膝盖里抬起脸,拍了拍脸颊让自己正常些。她站起来,去桌边坐下,拿过陆砚桌上散落的公文翻了几页,又放回去。

      "你明天换药我来。"她说。

      "不用。"

      "我不来你就没人换。你那个继母连粥都不给你送,还能指望她给你换药?"

      "府里有小厮——"

      "小厮要是管用你这屋里连碗粥都没有?"

      陆砚不说话了。

      阿萝把他桌上那只空了的核桃仁瓷罐拿起来看了看——里面的核桃仁已经吃了大半了。她嘴角动了动,把瓷罐放回去,转身走到门口。

      "我走了。"她说。

      "这么晚——"

      "我翻墙来的,能翻进来就能翻出去。你别担心。"

      陆砚看着她的背影,她裙角那道挂破的口子很明显,膝盖上沾了一点墙灰。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停,侧过头。

      "陆砚。"

      "嗯。"

      "你以后再有这种事,能不能先告诉我。"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槐花。

      陆砚看着她侧过的那半张脸,烛影在她颊边晃动。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应了一声:"好。"

      阿萝走了。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她的脚步声细碎地穿过院子,消失在夜色里。

      陆砚靠在床头,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上那重新裹好的纱布。她扎的结很整齐,不如府里大夫的利落,但每一圈都缠得紧实均匀,打结的地方还细心地留了一段余量,怕勒到他。

      他伸手碰了碰那个结。

      夜风吹进来,吹得桌上那张公文的一角掀了掀。他拿起来看——是刑部的回函,上面写着"江氏一案复核中,三日内出结果"。

      三日后,她爹就能回来了。

      他把那张公文折好,塞进枕下的暗格里。暗格里还有一片发黄的油纸、一根褪色的红绳平安结、一张画了歪歪扭扭的糖的信纸、和一叠从她五岁到十五岁寄给他的所有回信。最上面那张是前几天刚放的,只写了一句话:

      "你别熬夜了。"

      他把暗格关好,躺下来。

      肩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他忽然觉得整颗心都满的,满得快要溢出来了。

      那个翻墙进来的、裙角破了的、红着眼睛给他换药的姑娘。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江阿萝。

      无忧。

      他闭上眼,唇角的弧度在黑暗中一点一点地绽开来,这次他终于没有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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