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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暗流 阿萝的铺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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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萝的铺子开了整整一年了。
一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从最开始蹲在门槛上没人搭理的小丫头,变成了东市西街这一片小有名气的"点心姑娘"。街坊邻里都知道拐角那家铺子的老板娘年纪不大,点心做得好,人又热络,逢年过节还给周围的铺子送一碟新出的花样。
"娘子军"的规模也大了些。林小娘带的几个画工徒弟,周细娘手下的小账房,孙姑娘带的三个跑腿丫头——虽然都还嫩着,但院子里已然一副小作坊的气象。每天天一亮,后院的灶台就升起了白汽,油纸一张一张铺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像一曲热闹的晨歌。
阿萝的日子过得忙碌又充实。
但有些东西在悄悄发生着她没察觉的变化。
入秋那天的午后,阿萝正在柜台后面整理新一批的蜜饯梅子罐,铺子门口忽然来了一个不常见的客人——是个中年文士,瘦长脸,三绺长须,穿着一件半旧的藏蓝直裰,看着斯文却有些落魄。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铺子招牌上那"江氏点心"四个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阿萝抬头招呼:"客官要买点什么?"
那文士慢慢走进来,在柜台前站定,打量了她几眼,欲言又止。最后他低声问了句:"敢问姑娘,可认得江南江家?"
阿萝手上的动作一顿。她抬头看他,脸上笑容没变,但目光里多了几分审慎:"认得的。客官是?"
那文士微微变了脸色,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无事,就是觉得这招牌上的字,有些像故人的手笔。"
他买了一包桂花糕就走了。走的时候脚步匆匆,背影在街角拐了个弯就消失了,像是怕被什么人看见似的。
阿萝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拐角,指尖在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她认得那个人的脸——三年前在江南,她爹的账房里,这人来过几回。姓李,是盐运司下面一个文书,跟她爹有生意上的往来。
她爹入狱之后,江南那些与她家有过往来的商人幕僚作鸟兽散,这个人也再没出现过。如今在京城碰见,他明明认出了她却又不敢多说,只匆匆买了一包桂花糕就走。
阿萝心里那根弦被拨了一下,嗡嗡地响。
她低头看了看刚才包桂花糕剩下的那张油纸,上面是林小娘新画的桂枝图,笔触温婉秀丽。阿萝慢慢把油纸叠好,放进柜台底下的一个木匣子里——那里头放着一张她爹当年寄来的家信,还有几封陆砚的信,以及一些零零碎碎的、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收着的东西。
她关上木匣子,深吸了口气,面上重新挂起笑,冲后头喊了一声:"孙姐姐!今天送东城刘府的蜜饯装好了没!"
日子照旧过着。
但阿萝开始留心了。
她让周细娘把这一年铺子里所有流水账目翻出来重新理了一遍,又让林小娘画画的时候多留意来买糕的客人们说些什么。她自己则每天提前半个时辰收铺,然后戴着帷帽在东市那些大商号附近转悠,听那些掌柜伙计茶余饭后的闲谈。
收获不大,却也不是完全没有。
有一回她在茶楼底下听见两个盐商闲话,说起江南的案子,其中一个人压低声音说了句:"江家那老头子,纯属替人背锅。上头要查的是盐运使,底下抓一个富商顶缸,老套路了。"
阿萝站在茶楼拐角,帷帽底下的指甲掐进掌心里。她忍住了没冲上去追问,等那两人走远了才松开拳头,掌心上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红印。
背锅。
她爹是给人背锅的。
这个念头像一颗石子投进她心里那潭水,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出去,收都收不住。
那天傍晚陆砚"路过"她铺子的时候,阿萝正蹲在后院门槛上发呆。暮色把她的侧脸笼得有些模糊,她抱膝坐在那里,裙摆铺了一地,像一只飞累了暂时歇脚的小雀。
陆砚脚步停了。
他站在铺面通往后院的那扇门中间,隔着半道门帘看她。她没有发现他,正低着头用一根枯枝在地上胡乱画着什么。他看了片刻,见她画的是一串歪歪扭扭的账目数字,底下还压了一个"江"字,墨迹被她反复描过,粗黑得有些刺眼。
陆砚掀帘子走了进去。
阿萝听见动静回头,看见是他,下意识把枯枝往旁边一丢,脸上堆出一个笑来:"砚哥儿你怎么这么晚?今天没剩的了,全卖完了。"
陆砚没接话。他走到她旁边蹲下来,伸手捡起她刚才扔掉的那根枯枝,看了看地上那些数字。
"在算什么。"他问。
"算账呢。"阿萝笑嘻嘻的,"周姐姐今天给我看了下半年的流水,利润涨了两成——"
"江阿萝。"陆砚打断她。
他唤她全名的时候嗓音比平时低了一度,那种沉沉的音色让她背后微微一紧,收敛了笑抬头看他。暮色里他的面孔被最后那点天光勾勒出冷峻的轮廓,那双深色的眼睛正定定地看着她,里面是一种她不太能看懂的、有些锐利的神色。
"你在查什么。"他说。
阿萝愣了一瞬,然后笑了:"我能查什么,我不是就开个点心铺子——"
"你这两天在东市盐商那边转了三趟。"陆砚把枯枝放下,看着她,语气平平,"你铺子门口多了个生面孔,姓李的文书,江南来的。他来买过一回桂花糕。你昨天傍晚收铺之后去了南城那条巷子,那儿住着几个盐运司退下来的老吏。"
阿萝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看着陆砚,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个人有些陌生。他说那些话的时候没什么表情,平铺直叙得像在念一份公文,但他连她昨天傍晚去了南城、见了什么人都一清二楚。
"你——"阿萝嗓子发紧,"你怎么知道的?"
陆砚沉默了片刻,然后把目光移开,落在墙角的青苔上。
"你查的那些东西,"他开口,嗓音放轻了些,"我已经查了两年了。"
阿萝猛地站起来,裙角带翻了地上那根枯枝,她顾不上捡,低头看着他:"你说什么?"
陆砚也站了起来。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站在暮色里如同一截沉默的修竹。他低头看她,那双眼里翻涌着很多东西,但最终都被他一寸一寸地压平了。
"你父亲那个案子,比你想象的复杂。"他说,"牵扯的人不在少数,每一层都有人被推出来顶罪。你爹是最外面那层,他替人扛了一部分,但只要上面的人不倒,他就翻不了案。"
阿萝的嘴唇颤了颤:"所以——你查了两年,查出了什么?"
"一些线索,还不够。"
"不够?那你告诉我,我爹——"
"阿萝。"
陆砚伸手按住她的肩。他的手掌温热,掌心透过薄薄的夏衫贴在她的肩头,力道不重,却稳稳地让她止住了话头。
他垂眼看着她,她眼眶有些发红了,鼻尖那颗小痣在暮色里微微泛着光,像一只刚被雨淋过的小雀。他喉结动了动,把涌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最终只说了七个字——
"别急。我会查清楚。"
阿萝的眼眶更红了。她咬着嘴唇把那股酸涩压下去,别开脸不让他看见,声音闷闷的:"砚哥儿,你为什么要帮我查这个。"
陆砚的手从她肩上放下来,收进袖中,袖底的手指攥紧又松开。
"江陆两家是故交。"他说。
"又是故交。"阿萝低低地笑了一声,笑里带着些说不清的意味,"砚哥儿,你对每一家故交都这么上心吗。"
陆砚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去帮她收拾地上散落的物什——几片林小娘画废的纸,一个滚落的小算盘,那根她用来画字的枯枝。他弯腰捡起来的动作很慢,像是借着这个动作把什么情绪慢慢平复下去。
阿萝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暮色把他月白的袍子染了一层淡紫,他的背脊挺得很直,拾起枯枝的手指微微发白。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每年都来江南,每次都住她家,每次都帮她写功课搭瓜棚翻瓜地。她爹入狱那年他连夜赶回京城,她进京那天他在城门口等了不知多久,她铺子被人找茬他第二天就把那家封了。
这些事一件件串起来,她能算清铺子里每一文钱的来路,却算不清他这些年在她身上花了多少心思。
砚哥儿,你是不是——
那个念头在阿萝脑子里冒了个尖儿,又被她自己摁回去了。她摇了摇头,把那个想法压进心底最深的角落,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陆砚收拾好东西直起身,回头看了她一眼:"回去吃饭吧,你祖母等你。"
"哦。"
"明天别去南城了,那边我会让人盯着。你安心做生意。"
"……好。"
陆砚走了。阿萝站在后院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夜色一寸一寸漫上来,把最后一抹暮光吞掉。她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出了好一会儿神。
她刚才差一点就问出口了。
砚哥儿,你是不是喜欢我。
但那个问题卡在嗓子眼里半天,她最终还是没敢问。因为她怕自己问出来会尴尬——万一他就是把她当妹妹看呢?万一她自作多情了呢?那以后还怎么做朋友。
阿萝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深吸了口气,拍了拍脸颊让自己清醒。
不想了不想了,先查案子。爹的事比什么都急。
她站起身往回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住,低头看了看地上——刚才陆砚蹲过的地方,青砖缝里掉了一小块东西。她弯腰捡起来,发现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大概是刚才他蹲下收拾东西时从袖口滑出来的。
阿萝本来想明天还他,但鬼使神差地打开了。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他的笔迹,墨迹还很新,像是今天才写的——
"李家文书已查,当年与盐运使有私账往来。江父卷入其中,系替人签字盖印,本人并不知情。证据尚缺一环。勿让她忧。"
阿萝拿着那张纸条,在夜风里站了许久。
"勿让她忧"四个字,笔画比其他字略重了些,写的时候大概刻意压了笔锋,像是在对自己说——别让她知道,别让她操心,让她高高兴兴的。
她把纸条叠回原样,攥在手心里。
那天晚上,阿萝把这张纸条压在了枕头底下那一叠信纸的最上面。
和以前不同的是,这一次她没有笑。
她盯着头顶的床帐,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见的话——
"陆砚,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什么样呢。她自己也说不清。就是心里有一块地方,被人用温水慢慢地泡着,不烫,但热得让她睡不着觉。
第二天一早,阿萝顶着一对黑眼圈去后院揉面。林小娘看见她吓了一跳:"阿萝你昨晚偷牛去了?"
"没有。"阿萝木着那张脸使劲揉面团,"在想事情。"
"想什么?"
阿萝把手里的面团狠狠一摔,闷声道:"想一个傻子。"
林小娘和孙姑娘对视了一眼,默契地没有追问。但当天下午,两人在后院角落里咬耳朵,林小娘压低声音说:"你觉不觉得阿萝今天不对劲?"
孙姑娘正在磨她的扁担头,头也不抬:"她终于开窍了。"
"开什么窍?"
孙姑娘把扁担往地上一顿,面无表情地说了五个字——
"陆家那小子。"
林小娘恍然大悟,捂嘴笑出了声。
院子里秋风起了,吹得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响。阿萝在灶台前和她的面团较劲,后脖颈被风一吹泛起了细密的鸡皮疙瘩。她缩了缩脖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看了一眼院门方向——往常这时候,那个人该"路过"了。
今天没有。
阿萝低头继续揉面,嘴角不自觉地垮了半寸。
而此时此刻,陆府的书房里,陆砚正对着一摞密报拧紧了眉。昨晚他派去南城盯梢的人传回消息——盐运使那边的人也在查江家的旧账,而且速度比他们预想的快。
有人在抢时间。
陆砚把密报反复看了三遍,然后提笔在案上写了一个名字,用朱笔圈了三圈。
他搁下笔,望向窗外。
秋风卷着桐叶从窗前飞过。天色将晚,又快到该"路过"的时辰了。
但他今天去不了。
他要赶在那些人之前,把缺的那一环证据找出来。否则江家翻不了案,阿萝那个"无忧"的名字,就真要变成一句笑话了。
陆砚收回目光,重新把密报翻开,在灯下一字一字地看过去。灯花爆了一朵,把他清冷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想起昨夜在阿萝铺子后院里,她蹲在暮色中仰头看着他的那双眼睛。
她说:"砚哥儿,你为什么要帮我查这个。"
他当时没有回答。
因为真话太重了,重到他说出来会吓着她。
但他会在把一切都查清楚之后告诉她。等翻案的证据凑齐了,等她父亲平安出来了,等她再也不必蹲在门槛上发愁了——
到那时候。
他会告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