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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联盟 阿萝的铺子 ...

  •   阿萝的铺子火了。

      火了的原因她自己也没想到——最开始是有人为了听故事来买糕,后来是买了糕的人真心觉得好吃便回头再买,再后来是回头客带着新客来,一传十十传百,东市西街拐角那家小门面渐渐排起了队。

      阿萝一个人忙不过来了。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揉面,忙到日头偏西才歇,中间连口水都顾不上喝。祖母年纪大了帮不上太多,只能坐在后院指点配方的火候。阿萝把累字咬碎了咽下去,咬着牙一个人撑。

      但她撑到第六个月的时候,终于撑不住了。

      那天傍晚收铺子的时候,她蹲在门槛边上数当天的进账,数到一半眼睛就花了,铜板在掌心里滚了几滚掉了一地。她弯腰去捡,腰杆子酸得差点没直起来。

      她蹲在原地歇了一会儿,忽然听见旁边有人说话——

      "你还好吗?"

      阿萝抬头。

      铺子门口的暮色里站着一个年轻姑娘,跟她年纪相仿,穿着半旧的靛蓝布裙,手里挎着一个竹篮子,篮子里整整齐齐摆着几幅摊开的画——是手绘的绢帕,帕面上画着些花鸟山水,笔触细腻生动,一看就是有功底的。

      那姑娘生得秀秀气气的,眉目温顺,但衣裳虽然旧,浆洗得干干净净。她站在阿萝铺子门口有些局促,咬了咬唇开口:"我、我是想问问你,你这铺子收不收画?我画些帕子,可以给你铺子添些……"

      她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大概自己也觉得冒昧。

      阿萝没急着答,先打量了她一番。那姑娘的篮子里那些绢帕确实是好画工,但绣工差些,针脚不够齐整,大概是自家缝的。再看她腕上那根银镯子,轻飘飘的,泛着旧银的暗光——家境应该不太好了。

      阿萝心里"咯噔"了一下。她想起半年前自己刚来京城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兜里没几个钱,站在这条街上谁都不认识,想做什么都畏手畏脚。

      她把捡回来的铜板揣好,拍拍裙子站起来,冲那姑娘笑了笑:"你先进来坐。"

      那姑娘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这么好说话,忙低头跟进铺子。阿萝把她按在柜台前的凳子上,又给她倒了杯水,然后认真看了她篮子里的绢帕。的确是好的,画工在她这个年纪算得上出挑,但缺一个展示的地方。

      "你这画帕子一张卖多少钱?"阿萝问。

      "三文……"

      "太低了。"阿萝摇头,把帕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这么好的画,你卖三文?街头卖大饼的还五文一个呢。"

      那姑娘鼻头一酸,低声道:"我、我不会谈价钱,有人肯买就不错了。我爹被流放了,家里就剩我和娘,我得……"

      阿萝心里更酸了。她拍了拍那姑娘的手背,想了想,忽然道:"你帮我在点心包装上画花样吧。每一份点心裹一张画了花鸟的油纸,这样客人买了糕还能得一张好看的画纸,你帕子也能卖上价。一张纸我给你五文,你画多少我要多少。"

      那姑娘猛地抬头,眼眶红了一圈:"真的?"

      "真的。"阿萝笑眯眯地看着她,"不过你得告诉我你叫什么。"

      "我姓林,叫林小娘。"

      林小娘是阿萝收的第一个姐妹。

      后来她又陆陆续续碰见了几个差不多的姑娘——有个姓孙的姑娘是武将遗孤,父亲战死,抚恤银被族中叔伯贪了大半,她一个人带着妹妹在京郊租了间破屋勉强过活。阿萝见她的时候她正被人追债,她一个姑娘家抡着半截扁担把人打跑了,虽然自己胳膊也挂了彩。

      阿萝躲在墙根后头看完了全程,然后冒出头来拍手叫好:"姐姐好身手!"

      孙姑娘回头看见一个穿鹅黄衫子的漂亮姑娘冲她竖大拇指,愣了一下:"你谁?"

      "我叫江阿萝,我在东市开点心铺子。"阿萝小跑到她面前,看了一眼她胳膊上的伤口,"我缺个跑腿送货的,你打人这么厉害,谁敢抢我点心。你来不来?一个月三两银子。"

      孙姑娘沉默了一会儿,把扁担往地上一杵:"……干。"

      后来阿萝又收了第三个——周细娘,一个被叔伯卖进大户人家当奴婢的账房女儿。阿萝去那户人家送定做的点心时撞见了她,她正在后厨偷偷用柴火棍在泥地上演算账目,满地的数字写得密密麻麻,算盘珠子在脑子里噼里啪啦响。

      阿萝蹲在旁边看了半天,站起来跟那户人家的主母说:"姐姐,你们家那个小丫头卖不卖?我缺个帮我算账的。"

      主母报了价,阿萝咬着牙掏空了半个钱袋子把人赎了出来。

      周细娘站在她身后,哆嗦着嘴唇半天没说出话。阿萝回头拍了拍她的肩,笑嘻嘻道:"以后你帮我算账,我教你画点心花样,林姐姐教你画帕子,咱们谁也少不了谁。"

      周细娘"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就这样,三个姑娘陆续聚到了阿萝身边。铺面后面的小院原本空着,如今支了三张小桌,林小娘画油纸,周细娘核账目,孙姑娘每天跑腿送货兼当护卫。小院从前冷清得像口枯井,如今叽叽喳喳的,连灶台上蒸糕的香气都热闹了几分。

      阿萝给她们的"小团体"取了个名字,叫"娘子军"。

      陆砚第一次来铺子撞见满院子叽叽喳喳的姑娘时,脚步在门槛外面顿了顿。阿萝正蹲在后院教林小娘画瓜果花样,孙姑娘在角落里练扁担,周细娘噼里啪啦打算盘算昨天的进账。三四个姑娘挤在一座小院里,热闹得像个蜂巢。

      陆砚站在铺面门口看了片刻,面无表情地转身要走。

      阿萝一抬头就看见了他的背影:"砚哥儿!你来了怎么不进来!"

      陆砚脚步顿住,侧过半边脸。暮光里他的侧脸轮廓清冷,目光往院中那几颗正朝他探头探脑的脑袋上扫了一圈,淡淡道:"人多,不进。"

      "人多怎么了!进来坐!这是我跟你说过的林姐姐孙姐姐周姐姐——"阿萝跑过去拽他的袖子,不由分说把他拉进了院子。

      林小娘和周细娘挤在一起窃窃私语,孙姑娘把扁担收起来靠在墙角,几个人的眼睛都直勾勾地盯着被阿萝拽进来的那个青衣男子。太傅之子,京中闻名的冷面玉树,此刻被她们家小姐扯着袖子按在院中的石凳上,面无表情地端着一杯粗茶,浑身上下都写满了"不自在"。

      "你们别都盯着他看。"阿萝挨个介绍,"林姐姐,这是陆砚,我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人挺好的就是不爱说话。砚哥儿,这是林姐姐,画帕子的;这是孙姐姐,送货加护卫;这是周细娘,算账的。"

      陆砚端着茶杯对三人点了下头,幅度极轻,开口只说了两个字:"幸会。"

      三人面面相觑,暗地里交换了无数个眼神。

      后来阿萝被周细娘拉去对账的时候,林小娘凑到陆砚旁边,轻声笑道:"陆公子,你跟咱们阿萝——"

      "朋友。"

      "从小就认识?"

      "嗯。"

      林小娘掩着嘴笑,压低声音:"那她可真是够迟钝的。"

      陆砚垂着眼喝茶,没有接话,但端着茶盏的手指极轻地蜷了一下。林小娘看懂了他的反应,笑得更大声了,被阿萝远远地瞪了一眼:"林姐姐你别逗他,他容易害羞——"

      陆砚:"我没有。"

      "你耳尖红了。"

      陆砚把茶盏放下,站起身,面色平平地说了一句:"铺面后墙该修了,我明日让工匠来。"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出了铺子,他才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耳朵。确实烫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在暮色里站了片刻,把耳尖那点绯红尽数压进夜风里。次日一早,他果然派了工匠来修后墙。工匠修了整整一天,不仅把后墙加固了一层,连院角的漏水屋檐也一并翻修了。

      阿萝跑去问他花了多少钱要还他,陆砚正坐在太傅府的书房里看公文,头也没抬:"半两银子。"

      "半两?那堵墙至少得三五两,你骗谁呢。"

      陆砚翻了一页公文,面不改色:"工匠是我府上的,不用钱。"

      阿萝将信将疑地走了。

      等她走远,陆砚把公文放下,从桌角的暗格里抽出一张单子递给旁边的小厮:"修墙费用,从我个人账上走,别让江家那边知道。"

      小厮领了单子退下。

      陆砚重新拿起公文,看了两行又放下了。他把目光投向窗外——窗外的梧桐树叶子正绿得发亮,初夏的风吹进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他忽然想起阿萝方才风风火火跑来的样子,发间那朵新簪的山茶花歪到了左边,说话的时候腮帮子微微鼓着,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他垂下眼,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圆。

      像一颗糖的形状。

      这个夏天发生了很多事。

      阿萝的"娘子军"在京中小有名气了——不是因为点心,而是因为那个"买糕送画纸"的噱头。京中的闺秀们渐渐知道,东市西街拐角那家点心铺子,每份糕点的包装纸上都有一幅手绘花鸟,幅幅不同,日日更新,攒齐十张还能换一盒新出的蜜饯梅子。

      阿萝的心思活泛得让人叹为观止。

      但生意好了,麻烦也跟着来了。

      东市原先有两家老字号的点心铺,被阿萝这么一搅和,生意掉了不少。其中一家姓赵的掌柜气不过,找了个由头来寻衅——说阿萝的点心配料里掺了不合规的东西,要带人去封她的铺子。

      那天阿萝正在后院教林小娘画新的荷花样,孙姑娘忽然从前头冲进来:"阿萝!前头来了七八个汉子,说要查铺子!"

      阿萝心里一紧,但面上没慌。她把围裙解下来搁在凳子上,理了理衣襟走出去。铺面门口果然堵了一堆人,为首的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一身短打,腰间别着条铁尺,看样子是某个衙门里雇来的闲汉。

      "你就是江阿萝?"那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我们掌柜的说你铺子的点心吃了让人拉肚子,奉上面的令来封查。"

      阿萝双手抱胸站在柜台后面,不卑不亢:"你有公文吗?"

      那人一愣。

      "没有公文你封什么铺子。"阿萝笑了一声,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张纸拍在台面上,"这是我在京兆府备案的商籍文书,手续齐全。你们要是拿不出正经营业的公文来,就是私闯民宅。我铺子旁边就是京兆府的辖界,要不要我喊人去请个官老爷来评评理?"

      那帮人没料到一个小姑娘这么硬气,面面相觑了一阵。为首的那个显然是个莽的,被落了面子脸上挂不住,抬手就要掀柜台上那盘点心——

      他的手刚伸出去,从阿萝身后伸出来一只干瘦却结实的手臂,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孙姑娘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阿萝身后,常年抡扁担练出来的手劲儿不是闹着玩的,那汉子挣了两下没挣开,脸色变了。

      "我们小姐说得够清楚了。"孙姑娘一字一顿地开口,"再伸手,这只手就别要了。"

      那帮人灰溜溜地走了。

      阿萝等他们走远了,腿肚子才软下来,靠在柜台上喘了几口气。孙姑娘扶住她:"你刚才不是挺硬气的。"

      "硬气是硬气,怕也是真怕。"阿萝捂着心口龇牙咧嘴,"我刚才心跳得跟打鼓似的。"

      "怕什么,有我呢。"

      "对,有你在。"阿萝抱住孙姑娘的胳膊晃了晃,"孙姐姐你真是我的女战神。"

      孙姑娘耳根子一热,别过脸去:"……少来。"

      当天傍晚陆砚就来了。他来的时候天色已晚,铺子都收了,阿萝正在后院给祖母熬药。她听见前头的动静跑出来一看,陆砚站在铺面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脸色比平时冷了好几度。

      "砚哥儿?你怎么这么晚——"

      "今天有人来闹。"陆砚打断她,语气平得像在陈述事实,但阿萝听得出底下压着的东西,"赵家的。下午他们去铺子门口闹的时候,我在对面茶楼。"

      阿萝一愣:"你在对面茶楼?我怎么没看见你。"

      陆砚没回答。他迈步走进铺子,把食盒放在柜台上,然后转身看着她。屋里的烛火照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但他的眼神比平时沉,像深冬结了冰的湖面。

      "你刚才堵人的那些话,谁教你的。"他问。

      "我自己想的!"阿萝一拍胸脯,"我看过京兆府的商籍文书,知道那帮人是唬人的,没公文就不作数——"

      "如果有人拿了假公文来呢。"

      阿萝被他问住了,张了张嘴没出声。

      陆砚看着她,目光从她紧绷的肩线一路落到她藏在袖子后面微微发颤的手指上。他什么都看见了。她硬撑了半天,其实怕得手都在抖,只是没让人看出来。

      而他当时就在对面茶楼的二楼,手握在窗框上,指甲嵌进木头里。他忍住了没有当场下来,因为阿萝自己把场面撑下来了,他若下去反而让她白费了一场硬气。

      但他在楼上看着她把那帮人逼退的时候,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他还是来晚了。

      她已经在京城的泥水里踩了快半年,每天揉面算账撑铺子,被人找茬也只能自己顶上。而他本该更早、更周全地替她把所有荆棘都清干净。

      阿萝看他沉默着不说话,以为他还在生气,小声试探:"砚哥儿,你是不是怪我……"

      "没有。"

      陆砚抬起眼,烛火在他深色的瞳仁里跳了一下。他伸手把柜台上的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冰糖雪梨。入夏了,她嗓子这两天有些哑,上回"路过"的时候听见的。

      "喝了。"他把碗推到她面前。

      阿萝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热的甜水顺着喉咙流下去,连带着白天积攒的那点后怕也被一并化开了。她鼻子忽然有点酸,忙低头假装喝得很认真,不让他看见自己眼眶发红。

      陆砚站在旁边看着她低头喝汤的样子。她的发髻是随手挽的,几缕碎发落在耳畔,烛光把她的侧脸照得柔柔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赵家的事你别管了。明天开始不会有人找你麻烦。"

      阿萝抬头看他:"你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

      "砚哥儿——"

      "喝了汤早点睡。"陆砚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停,侧过头。烛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那张清冷的面孔笼在半明半暗里。

      "你刚才把他们逼退的话说得很好。"他说,嗓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比你小时候用糖人骗玉佩那回强。"

      阿萝愣住。

      他已经走了,门帘在他身后晃了晃,夜色涌进来,裹着他最后那句话的尾音散在风里。

      阿萝端着半碗冰糖雪梨站在原地,脸上慢慢烧起一层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红。

      她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雪梨,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叫我小时候用糖人骗玉佩,那不是骗,那是——"

      她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了。

      反正碗里的汤,她最后喝得一滴都没剩。

      那天夜里阿萝睡得很沉,不知道的是,与此同时,陆砚的人在半个时辰内就把赵家铺子的底细查了个底朝天,包括那掌柜私底下掺假卖次、克扣工钱、强占邻铺地界的桩桩件件,连夜被人送进了京兆府的公案上。

      次日一早,赵家铺子的门板被官府贴了封条。

      阿萝第二天路过那边的时候,看到封条还愣了一下,回头问孙姑娘:"咦,那家怎么被封了?"

      孙姑娘耸肩:"不知道,大概是报应吧。"

      阿萝也没多想,蹦蹦跳跳地回去揉面了。

      只有陆府书房里的某个人,把暗卫递上来的"赵家结案"密报翻了一页,在看到"所有涉案人员三日内逐出京城"一行时,提笔在上面批了一个字。

      "妥。"

      然后他把密报锁进暗格,起身去东市——"路过"阿萝的铺子。

      今天她应该蒸了新一批桂花糕。

      他得去"路过"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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