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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进京 阿萝十五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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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萝十五岁那年春天进京了。
马车颠簸了半个月,从江南的水乡一路摇到了京城的黄土路。阿萝掀开帘子往外看的时候,满眼都是陌生——街比江南的宽,房子比江南的高,行人的步子比江南的快,连天色都好像是另一种蓝,又干又脆,不像江南那样水汽濛濛的。
她把帘子放下,回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祖母。
江老夫人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鬓边的白发比两年前又多了些。阿萝轻轻给她掖了掖腿上的薄毯,老人家眼皮动了动,没睁眼,只含糊地说了句:"快到了吧。"
"快了祖母,进城了。"
阿萝说完这句,自己心里其实也在打鼓。京城太大了,她手里攥着的那个小钱袋子里装着这些年攒下来的全部私房,加起来不过二十两。二十两在江南够花半年,在京城恐怕连间小铺面的押金都不够。
但她不能怕。
她是江家的女儿,爹还在大牢里等着她翻案,祖母岁数大了不能再操劳,她是唯一能撑起来的人。阿萝把拳头攥了攥又松开,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子心虚压进嗓子眼底下,换上一张笑盈盈的脸。
马车在城门口被盘查了一遍,随后缓缓驶入城内。阿萝探出半个脑袋东张西望,忽然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站在城门内侧的石狮子旁边,一身月白锦袍,身量颀长,背脊挺得笔直。他身边一个小厮牵着一辆青帷马车,显然已经等了不少时候了。
陆砚。
阿萝隔着半条街就看见他了,那人的脸冷得像块冻玉,站在人来人往的闹市里格格不入,偏偏又让人一眼就能从人堆里认出来。阿萝把半个身子探出车窗使劲挥手:"砚哥儿!砚哥儿这儿!"
陆砚听见声音转头,目光落在她挂在车窗边的那张笑脸上。他面上那层冷意没怎么消退,但脚下已经朝她的马车走了过来。
马车在他面前停稳,阿萝不等丫鬟掀帘子就自己跳了下来,落地的时候差点崴了脚,陆砚伸手扶了一把她的胳膊肘。他的手掌隔着春衫贴上来,干燥而温热,阿萝触电似的缩了一下,随即笑嘻嘻地拍他肩膀:"砚哥儿你怎么来了?你来接我们?"
"路过。"陆砚收回手,面不改色。
"你从京城这头'路过'到城门口来接我们?"阿萝歪头看他,一脸促狭,"砚哥儿你撒谎的时候眉头会动。"
陆砚的眉头确实轻轻动了一下。他侧过身去帮江老夫人掀车帘,把那个被戳穿的窘迫掩饰得滴水不漏,语气平平:"宅子给你找好了,在东城柳条巷,三进的小院,够住。"
阿萝一愣:"宅子?"
"你不是要开铺子。没地方住怎么开。"
"不是……"阿萝追上去扯他袖子,"我什么时候让你找宅子了?我自己租就行,我有钱——"
"你那二十两够在京郊买个马厩。"
"你怎么知道我有二十两——"
陆砚没答。他把江老夫人扶下车,转身接过阿萝手里的包袱,动作自然地好像这些年都是这样。阿萝被他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搞懵了,呆呆地站在原地看他扛着自己那个半旧的青布包袱往青帷马车那边走,背影清瘦挺拔,步幅不紧不慢。
"走啊。"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发什么呆。"
"砚哥儿……"阿萝快步跟上,压低声音,"那个宅子多少钱?我还你。"
"不用。"
"凭什么不用?你帮我找铺面我已经很感激了,宅子——"
陆砚把包袱放进马车里,转身面对她。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垂眼看她的时候,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眉弓和鼻梁勾勒出极深的阴影。他开口,语气淡淡的:"你爹当年资助我爹念书,我爹记了一辈子。如今替他照拂江家后人,理所应当。"
阿萝被他说得挑不出毛病。老一辈的交情摆在那儿,她若执意推辞反而显得矫情。她咬了咬嘴唇,最后跺了跺脚:"那算我借的!我铺子赚了钱就还你!"
陆砚"嗯"了一声,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转身上了马车,坐在车辕外侧,把车帘掀开一条缝朝里看阿萝:"上来,带你去认门。"
阿萝跳上车的时候蹭到了他的手背。他拇指微微蜷了一下,很快松开,面上不动如山。
那天下午,阿萝和祖母住进了柳条巷的三进小院。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极齐整,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里种了一棵老槐树,树荫几乎盖住了半个院子。屋里被褥箱笼茶盏碗碟一应俱全,连厨房的灶台都是新砌过的,灶膛里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
阿萝里里外外转了一圈,越转越沉默。江老夫人坐在正房里喝茶,老人家抿了一口,慢慢道:"砚哥儿这孩子,心细。"
阿萝倚在门框上看着院里那棵老槐树,想起小时候在江南她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陆砚有一回帮她摘枣从树上摔下来,胳膊肘磕破了皮,他一声没吭自己爬起来拍了拍土,晚上阿萝给他上药的时候才看见那片血糊糊的擦伤。
"祖母,"阿萝忽然开口,"砚哥儿是不是对我们太好了。"
江老夫人放下茶盏,笑而不语。
阿萝自顾自地嘟囔:"虽然说他爹跟我爹是故交,可这——宅子给找好了,东西置办齐了,连灶台都砌了新的。他一个太傅家的大公子,操这些心做什么。"
"你觉得呢?"
"我觉得……"阿萝想了半天,最后认真道,"砚哥儿这人吧,看着冷,其实心里热。他把我当亲妹妹看呢。"
江老夫人端起茶又喝了一口,没接话。老人家心里明镜似的,只是看自家孙女这副不开窍的憨样,觉得有趣罢了。
阿萝在柳条巷安顿下来的第三天就开始忙铺面的事了。陆砚给她找的铺面在东市西街的拐角,不大,拢共一进,前面是个小小的门面,后面带一个窄院能当作坊。铺面朝东,每天上午日头正好晒进来,光线通透,阿萝站在空荡荡的铺子里转了一圈,心里那点忐忑就被压下去了。
她回去跟祖母合计了半宿,决定先卖江南点心。桂花糕、绿豆酥、海棠饼、蜜饯梅子——都是她从小吃到大的东西,京城也有卖的,但阿萝觉得江南的做法更精细些,用料也讲究。再加上她祖母当年可是江家老铺的半个主事人,老人家虽然年迈了,但那些配方和手艺都记得清清楚楚,如今正好传给孙女。
头一个月是最难的。
阿萝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揉面、调馅、蒸糕、炸酥,把第一炉点心摆在铺子门口的托盘里,用一块干净的棉布盖上,然后站在门口等着客人上门。头几天几乎没人买,偶尔有人驻足看一眼,问了价格就走了。京城的点心铺子多如牛毛,谁稀罕一个江南小丫头做的吃食。
阿萝蹲在铺子门槛上,托着腮看着街上人来人往,谁都不在她面前停脚。午后的日头晒得她鼻尖冒汗,她把棉布揭开看了看里面的点心——桂花糕还冒着热气,金灿灿软糯糯的,一点儿不比街口那家老字号的差。
她想了想,忽然站起来跑回后院,翻出一块旧木板和半截木炭,在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支在铺子门口——
"买一块送一个故事。不好吃不要钱。"
这招是阿萝临时起意的。她小时候在江南铺子里看那些走街串巷的货郎卖糖人,总爱编些稀奇古怪的故事哄小孩买。她别的不行,编故事可是一把好手——小时候跟陆砚在后山玩,她能把一棵歪脖子树编出三百年妖精的来历,编得陆砚听完面无表情地说了句"你该去说书"。
果然,那个"买一块送故事"的牌子支出去没半个时辰,就有一个挎着菜篮的婶子好奇地凑过来:"小姑娘,你说的送故事是什么?"
阿萝立刻精神了,把桂花糕的棉布揭开:"婶子您买一块尝尝,我给您讲这桂花糕的来历。说江南有个桂花仙子,每年八月十五下凡来——"
她口齿伶俐,绘声绘色,编得那婶子听得入了神,不知不觉买了两块桂花糕、三块绿豆酥。临走的时候还回头说:"明天我再带邻居来,你这故事怪好听的。"
阿萝冲着婶子的背影使劲点头:"婶子您来!我明天还有新故事!"
那天她一共卖出去七块点心。不多,但至少开了张。
阿萝把这个好消息写信告诉了陆砚。信是傍晚托人送出去的,第二天清早她就收到了回信——陆砚回信的速度快得不正常,好像那人就住在隔壁一样。信纸上只有两行字:
"编故事骗人买点心,出息。
明日下午有雨,记得收铺子。"
阿萝看完把信纸一拍:"什么叫编故事骗人!我的故事都是真的!桂花仙子就是真的!"
丫鬟在旁边小声说:"小姐,桂花仙子是您编的……"
"我编的也是真的!"阿萝理直气壮,然后把信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她攒了这些年陆砚的信,从五岁那年第一封"秋凉添衣"开始,每一封都留着,压在枕下厚厚的一叠。她自己都没注意过这个习惯,只是自然而然地就留着了。
那天下午果然下雨了。春雨来得急,哗啦啦地砸下来,把街面上的尘土冲得干干净净。阿萝早早收了铺子,蹲在门后面看雨,雨帘子把整条街都模糊了,远处有个人影撑着伞朝这边走。伞面是青灰色的,底下那人步子不急不缓,雨水顺着伞沿淌下来,在他身周拉出一道道银亮的线。
阿萝看清了那个身影之后噌地站起来:"砚哥儿?"
陆砚走到她铺子门口收了伞,衣摆下半截湿透了,深了一截颜色。他把伞靠在门边,从袖中掏出一个油纸包递过来——是热的,隔着油纸能感觉到烫手。
"路过。"他说。
阿萝接过油纸包打开,里面是街口那家老字号的桂花糕。热气扑了她满脸,她愣了一瞬,抬头看他:"你给我买桂花糕?我自己就是卖桂花糕的。"
"尝尝。"陆砚站在她铺子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窄小的门面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柜台上整整齐齐码着一排当天没卖完的点心。"尝尝别人的,才知道自己的差在哪儿。"
阿萝本来想瞪他,但打开油纸包咬了一口之后忽然就沉默了。那家的桂花糕确实做得比她的松软,桂花的香气也更浓,一口咬下去绵密细腻,是火候和配方的差距。
她嚼着嚼着,嘴角慢慢垮了下来。
陆砚看见了。他没说话,只是在她旁边的门槛上坐了下来,也不嫌地湿,就那么坐着,把袖子上的雨水拧了拧。
沉默了一会儿,阿萝闷声道:"砚哥儿,我的糕是不是真的不好吃。"
"还行。"
"你每次都这么说。还行就是不好的意思。"
陆砚侧头看了她一眼。春雨天色暗沉,她蹲在门槛里面的阴影里,鼻尖还沾着一丁点儿面粉,腮帮子鼓着,像一只受了委屈又不敢哭的雏鸟。
他收回目光,看着雨帘子慢慢道:"你才做了半个月。街口那家老字号开了三十多年。你要是半个月就比人家做得好,那三十年的饭都喂狗了。"
阿萝愣了一下,忽然破涕为笑,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砚哥儿你这是在夸我还是骂那家老字号。"
"都有。"
"……你嘴真毒。"
但他说的没错。阿萝后来仔细品了品那家桂花糕的滋味,又在祖母的指点下调了几次配方比例,改进了蒸制的火候。第三个月的时候,她的桂花糕终于有了自己的风味——比老字号的清淡些,甜度低一些,但桂花的清香更持久,咬到嘴里有回甘。
与此同时,她的"买一块送故事"的招牌也越来越响。东市西街拐角那个卖江南点心的漂亮姑娘,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趣谈。有人专门为了听故事来买糕,买了糕听完故事又觉得味道还真不错,回头客慢慢多了起来。
阿萝的腰包终于不再那么瘪了。
而陆砚,"路过"的频率也越来越高。有时候是午后,有时候是傍晚,每次来都"恰好"经过她铺子门口,每次都会买走当天剩下的最后几块点心——如果还有剩的话。
有一回阿萝的生意特别好,太阳没落山就全卖光了。陆砚照例"路过"的时候,柜台空空荡荡,一块都没留。
阿萝得意洋洋地冲他摊手:"没了!今天生意好,一块都没剩。"
陆砚站在空柜台前面沉默了片刻,淡淡应了一声:"嗯。"
然后他走了。
第二天阿萝开门的时候发现柜台上多了一个青瓷碟子,碟子里整整齐齐摆着四块桂花糕,是她铺子里卖的那种。旁边压着一张字条,上面是端秀的三个字——
"昨日欠。"
阿萝拿着字条愣了好半天,然后笑得蹲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她猜陆砚大概是昨日没买到,回去之后越想越气,今天一大早就派人来买了四块补上。堂堂太傅之子,买四块桂花糕还要留"欠条",这是什么毛病?
但笑完之后,阿萝把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她忽然发现,陆砚的字比前些年又沉稳了些。笔画收得更干净,锋芒都敛在骨子里,像他这个人一样。
她把字条折好,塞进袖中,准备回去压进枕头底下那一叠信纸的最上面。
放下之前她又拿出来展开看了一遍。
"昨日欠。"
她小声念叨了一遍这三个字,觉得有些好笑。
但她没注意,自己念完这三个字的时候,嘴角翘得老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