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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醒 阿萝醒来的 ...

  •   阿萝醒来的时候,头还是沉的。

      她先感觉到的是后背贴着的床褥,松软温暖,带着熟悉的皂角香气——是她自己屋里那张床。接着她感觉到额上覆着一条微微温热的帕子,被人妥帖地叠好了搭在眉心,边角掖得齐齐整整。

      她动了动眼皮,睁开一条缝。窗外的天已经亮了,日光透过薄薄的窗纸照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地柔和的白。屋子里的光线干净明亮,空气里浮着浅浅的药草味和——她嗅了嗅——槐花的清甜。

      她偏过头,看见陆砚坐在床前的绣凳上。

      他靠在椅背里,手里拿着一本书,书页摊开在膝上。他没有在看,目光落在她脸上,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见她醒了,他把书合上放在膝头,微微前倾了些许,伸手把她额上的帕子取下来,用指背探了探她的额温。

      "醒了?"他开口,嗓音不重,带着一种守了一夜的人独有的微哑。

      阿萝看着他,脑子里的雾慢慢散了。昨天的记忆一片一片地浮上来——赵元珠的果子酿、院子里的游廊、她靠在廊柱上跟那丫头说的话、然后一个玄色的人影从月洞门那边走过来。她看着他眼下那层比平时略深些的青影,再看看他身上还穿着昨日的玄色外袍,领口微微有些皱了——这个人大概一整夜都坐在这里,没有回房睡。

      "你一晚上没睡?"阿萝开口,嗓子也有些哑。

      "睡了。"陆砚站起来给她倒了杯温水,递到她手边,"半个时辰。"

      阿萝接过杯子喝了两口,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把她干燥得发涩的嗓子润开了一些。她捧着杯子靠回床头,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衣裳换了,是一件干净的素白中衣。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孙姑娘帮你换的。"陆砚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平平地补了一句。

      阿萝"哦"了一声,耳朵尖微微烫了一瞬,低头继续喝水。

      陆砚在床前重新坐下来,看着她捧着杯子一小口一小口喝水的模样。她的脸还带着宿醉后微微的浮肿,嘴唇比平时干些,额角有一小片被帕子焐出来的浅红印子。他把那本书拿起来放回桌上,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赵元珠那丫头昨天在你自己屋里哭了半个时辰。"

      阿萝的动作停了一下:"她自己屋里吧?"

      "你屋里。"陆砚看着她,语气平平的,"林啸送她来的时候她一路上抽抽搭搭的,到了你床前跪在地上说对不起说了一盏茶的功夫。后来是孙姑娘把她架起来送回去的。"

      阿萝把杯子捧在手心里,指尖贴在温热的杯壁上,沉默了一会儿。她低头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忽然笑了一下:"那丫头,心眼不坏,就是太着急了。"

      陆砚没有接话。但他看着她低头笑的模样,唇线松了松。

      那天上午阿萝在床上又歇了一个多时辰。陆砚守了她一夜之后终于被阿萝连推带赶地押回隔壁房间补眠去了,临走之前他把桌上那碟新蒸的槐花糕端到她床边,又给她续了一壶热水,然后才出了门。阿萝靠在床头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她把那碟槐花糕端起来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温热的,甜淡正好,是她上回改良过的方子。

      她嚼着糕,想着昨天的事,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晌午过后,赵元珠来了。

      她没坐她那辆鎏金马车,而是带着一个丫鬟步行来的。她穿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衫子,头发规规矩矩地梳了个简单的髻,没有珠翠没有脂粉,整张脸干干净净的,只是眼睛底下还带着一圈没褪干净的浅红。她进门的时候孙姑娘挡了一下,回头看了阿萝一眼。阿萝在后院灶台边听见动静走出来,看见赵元珠站在铺子门口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两只手绞在身前,眼眶又开始泛红了。

      阿萝靠在灶房的门框上看了她两息,然后朝她招了招手:"进来吧,门口风大。"

      赵元珠小碎步挪了进来。她手里捧着一只青瓷坛子,坛口用红布封着,上面扎了一根细细的麻绳。她跟在阿萝身后进了后院,在槐树底下的石凳上坐下来,把那只坛子放在石桌上,低着头开口:"这是我哥让我带的……说是桂花酿,不醉人的那种……给你配蜜饯梅子喝。"

      阿萝在石桌对面坐下来,把那坛桂花酿拿起来掂了掂,坛壁微凉,里面液体晃动的声音清透。她把它放在桌角,看着赵元珠那张又是愧疚又是紧张的脸,伸手倒了杯热茶推到她面前。

      赵元珠接过茶,却没有喝。她把茶盏捧在掌心里,盯着杯面看了好半天,才声音闷闷地开了口:"阿萝……我昨天做错了。我不该灌你酒,不该把你往我哥屋里送。我哥他骂我了。他说我差点把你这辈子最好的朋友弄丢了。"

      阿萝没有接话,安安静静地听她说完。

      赵元珠吸了吸鼻子,抬头看着她,眼眶红红的却努力睁大了不让眼泪掉下来:"我就是……就是怕。怕你以后不来了。怕你跟陆砚成亲之后就不理我了。我从小到大没有什么好朋友,那些闺秀们都怕我,我凶她们她们就躲得更远。只有你不怕我,你还给我讲故事,还教我编红绳。我、我就想着你要是跟我哥在一起就能一直留在府里了——"

      她的声音抖得越来越厉害,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在颤音里挤出来的。

      阿萝看着她那副又委屈又拼命忍着不哭的模样,心口那些因为昨夜宿醉而残留的酸涩感慢慢散开了。她伸手把赵元珠掌心里那杯茶接过来放回桌上,然后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指。

      赵元珠的手是凉的。

      "元珠,"阿萝开口,声音不高,带着宿醉后微微的哑,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你不用怕。我成亲了也会给你讲故事的。你什么时候想听,送个信来我就去。你哥说得对,你差点弄丢了朋友,但你哥也说得对——我记好不记坏。你昨天做错了,你今天就来了。你来了我就原谅了。"

      赵元珠的眼泪终于"哗"地掉了下来。她使劲甩了一下脑袋把眼泪甩开,然后反握住阿萝的手,握得紧紧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笑:"真的?我以后还能找你玩?你还会给我讲桃花仙子的结局?"

      "能。讲。明天就给你讲完。"阿萝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但是以后你再给我喝什么果子酿——"

      "不喝了!再也不喝了!"赵元珠使劲摇头,摇得头发都散了,"我以后跟你一起喝桂花酿!就喝一杯!不喝第二杯!"

      阿萝看着她那副信誓旦旦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拿了两只干净的小瓷碗回来,把赵元衡送的那坛桂花酿打开倒了两碗。酒液清亮微黄,桂花沉在底上,香气清甜绵长。

      她把其中一碗推到赵元珠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碗。

      "尝尝。你哥说配蜜饯梅子最好。"

      赵元珠端起碗来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咂了咂嘴,然后眼睛亮了:"好喝!"

      阿萝端起来也喝了一口。酒液入口清冽甘甜,桂花的香气从舌尖漫到喉底,带着微微的暖意,但确实不醉人。她放下碗,看着对面坐着的赵元珠——那姑娘脸上还挂着泪痕,嘴角已经翘得老高了,一手端着碗一手在石桌底下偷偷地攥着阿萝的衣摆角,像是怕她跑了一样。

      阿萝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她攥住的衣摆,没有抽走。

      两个姑娘在春末午后的槐树底下对坐喝完了两碗桂花酿。赵元珠喝得鼻尖微红,话开始多了起来,从她那只被哥哥送走的猫骂到府上新来的厨子不会做糖醋鱼,又从厨子骂到前天出门撞见一个跟她穿同款衫子的闺秀。阿萝靠在石桌边上一边听一边笑,偶尔插一句嘴,把她逗得更乐了。

      日头从头顶慢慢西移,把槐树的影子从东墙拽到了西墙。赵元珠终于喝完了最后一碗桂花酿,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弯腰把阿萝抱了一下。那个拥抱来得突然又用力,阿萝被她勒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拍了拍她的背。

      "阿萝,"赵元珠在她耳边闷闷地说,"你以后——你要是成亲了——生的小娃娃给我也玩玩呗。"

      阿萝被她这句话逗得笑出了声:"那得等好几年呢。你这会儿就惦记上了?"

      "惦记!我先排个号!"赵元珠松开她,用力抹了一把脸,眼睛还是红的但笑得很灿烂,"到时候我带他翻墙掏鸟窝。"

      "别把我孩子带歪了——"

      "就带!我教他编红绳!"

      赵元珠走了之后,后院安静了下来。阿萝坐在石桌边把碗盏收了洗干净,搁在灶台上沥着水。她站在灶台前,窗外的春末日光从窗格照进来,落在她挽起的袖口和微湿的手指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腕上那两根并排的红绳——旧的褪了色的那根,和新编的歪扭的蝴蝶结。一根是陆砚七岁那年给她编的,一根是赵元珠前天夜里匆匆赶出来的。两根并排躺在她腕子上,细细的,软软的,但都扎得很紧。

      她伸手碰了碰那根蝴蝶结的边角,嘴角弯了一下。

      晚上陆砚醒了之后来铺子里吃晚饭。阿萝炒了几个家常菜,端上桌的时候他已经在桌边坐好了,手里拿着她留在桌上那碗没喝完的桂花酿看了一眼。阿萝端着饭过来的时候看见他正在端详那只碗,忙把碗抢了过来:"那是我的。"

      "尝一小口。"

      "你身体刚好——"

      "一小口。"

      阿萝看着他,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难得地浮着一层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期待。她把碗递到他面前,陆砚端起来抿了一小口,放下,评价道:"味道还行。"

      "还行?人家世子的桂花酿——"

      "赵元衡的桂花酿还行。"陆砚面不改色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排骨放进嘴里,"你的槐花糕比他好。"

      阿萝在他对面坐下来,端着自己那碗饭,看了看他那副平淡如水的表情,又看了看桌角那只还剩小半碗的桂花酿。她忽然笑了一下,没有戳穿他"还行"那两个字底下的意思。

      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自己也夹了一块,两个人隔着饭桌相对而坐,窗外春末的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槐花和桂花混在一起的甜香。

      阿萝嚼着饭,忽然想起白天赵元珠走之前说的那句话——"你成亲了生的小娃娃给我也玩玩。"她"噗"地差点把饭喷出来。

      陆砚抬眼看了她一下:"怎么了。"

      "没什么。"阿萝憋着笑摇头,"就是想起一件好玩的事。"

      她没有告诉他是什么。那件事还早得很。但想到赵元珠说"排个号"时那张认真的脸,阿萝就觉得今天的日光格外暖和。她低头扒了两口饭,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她抬头透过窗子看了一眼庭院。月光洒在院中的青砖地面上,把那些白天被风吹落在地的槐花瓣照得一片银白。春天快要过完了,但新的东西正在长出来。

      她从凳子上探过身,把腕上那根赵元珠编的红绳蝴蝶结解下来,放在桌角看了一眼。然后她重新系了回去,系得比方才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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