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渡我》故人念秋

36、第三十六章 兄妹 赵元衡知道

　　赵元衡知道这事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头一天他人在城外别苑，顺王府今年的春租账目比往年乱了一倍不止，他带着管家从早盘到晚，天擦黑才收拾妥当准备回城。回程的路上马车颠簸了半个多时辰，他在车里闭目养神，压着满心的倦意想着回府好好泡个澡就歇了。

　　马车进了顺王府侧门的时候，府里的安静让他微微觉出了一丝异样。平日这个时辰，赵元珠院子里的丫鬟该去厨房提宵夜了，回廊上总有碎碎的脚步声和说笑声。今日没有。整座顺王府静得像一口深井，连檐下的灯笼都比平时暗了些。

　　赵元衡下了马车，把披风解下来递给长随。他走了几步，发现沿路遇见的丫鬟小厮全都低着头，见了他行个礼就匆匆退到旁边，目光闪烁得像是怕被他问什么。

　　他站住了脚。

　　"今日府里有什么事？"

　　被他拦住的那个丫鬟头几乎低到了胸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世子……县主她……她下午请了江姑娘来府里玩，然后……然后江姑娘喝醉了……县主把她往世子您的书房那边送……后来陆大人来了把人接走了……县主把自己关在屋里哭了半个多时辰，晚饭也没吃……"

　　赵元衡听完之后，面上那层惯常的慵懒笑容淡了一些，但没有彻底消失。他沉默了两息，点了下头，那丫鬟如蒙大赦般退了下去。赵元衡负着手站在回廊下，夜风从廊外吹进来把他披在肩上的外袍边角拂动了一下。他看着院中那丛被月色照得泛白的花枝，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不重，但带着一种"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

　　他抬脚往赵元珠的院子走去。

　　赵元珠的院子在顺王府东侧，离他的书房隔了两进院落。赵元衡穿过月洞门的时候，看见赵元珠屋里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一个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的小小剪影。他走到门口，抬手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应声，但那个剪影动了一下，像是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赵元衡又敲了一下："元珠，开门。"

　　沉默了几息，里面传来一个带着浓重鼻音、又闷又哑的声音："……哥你别进来。"

　　"你开不开？"

　　"我不开。"

　　赵元衡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门缝里透出来的那线光。他没有再敲第三下，而是侧过身，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叠抱在胸前，用一种不紧不慢的语气对着门板开口道："行。那就在这儿说。你把人家灌醉了送你哥屋里，结果人家半路醒了没去成，陆砚来了把人接走了。你哭了半个多时辰饭也没吃。我现在站你门口听你哭，你满意了？"

　　门里面安静了好几息。然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门闩被人"嗒"地拔开了。门扇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鼻头红彤彤的，头发散了大半，嘴角还往下撇着。赵元珠看着站在门口的哥哥，嘴一扁，眼泪又开始打转了。

　　赵元衡看着她这副模样，叹了口气，伸手把门推开，走了进去。

　　屋里比外面暖和些，桌上摊着一碟没动过的点心，茶壶里的水早就凉透了。赵元珠趿着鞋跟在他身后，像个做错事被当场逮住的小孩，低着头揪着自己的衣摆揪得皱巴巴的。赵元衡在桌边坐下来，抬头看着她，拍了拍对面那把椅子："坐。"

　　赵元珠磨磨蹭蹭地坐下了，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晃晃悠悠的。她不敢抬眼看他，就盯着自己攥着衣摆的指尖，嘴唇抿得紧紧的。

　　赵元衡没有急着开口。他先给自己倒了盏凉茶，抿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了。然后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搭在身前，看着自家妹妹那颗低垂的脑袋，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重，但一字一字都清清楚楚的。

　　"元珠，你跟哥说说，你今儿下午那出戏，是怎么想的。"

　　赵元珠的嘴扁了扁，小声开口："我就是觉得……阿萝跟我哥挺配的……她讲话那么好听，人又好玩，比我认识的那些闺秀都强多了……你上回在别苑碰她嘴角那事，她也没怪你，还跟你说笑……我就想着，要是她喝醉了，你送她回屋，她迷迷糊糊的说不定就会觉得你人好——"

　　"等等。"赵元衡抬手打断她，眉峰微微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碰她嘴角的事？"

　　赵元珠的声音更小了："我……我那天晚上路过花园，看见你在亭子里碰她了……我不是故意看的！我就是路过——"

　　赵元衡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房梁沉默了两息。然后他低下头来看着赵元珠，唇角的弧度带着一种又好气又好笑、想教训又舍不得太重的复杂意味："所以你看见了，就想着把她灌醉了再送我一回？元珠，你以为你哥是那种趁人之危的人？"

　　赵元珠咬着嘴唇摇头："不是……"

　　"那你把她灌醉了送我屋里，是打算让我当君子还是当小人？"

　　"我没想那么多……"赵元珠的声音带着哭腔，肩膀微微抖了起来，"我就是想着阿萝跟你在一起会很好……她会留下来多玩几天……她会给我讲更多故事……"

　　赵元衡看着她抖着的肩膀和拼命憋着眼泪的模样，心里那些想教训人的话慢慢软了下来。他伸手把桌上那碟点心往她面前推了推，顺便把她攥着衣摆发白的手指轻轻掰开了。

　　"元珠，你听哥说。"他的声音放低了些，平常那种慵懒从容的调子收了起来，换了一种难得的耐心，"阿萝是很好。她好玩、聪明、重情义，还长了一颗谁也骗不了的玲珑心。这种好姑娘谁都喜欢。你哥也喜欢。但人家心里有人了。那个人不是别人，是等了十七年的陆砚。你要是把你哥硬塞进去，你哥做不了好人，阿萝也会觉得别扭，往后她还能不能开开心心地跟你坐在院子里讲故事？"

　　赵元珠的眼泪终于"啪嗒"掉了一颗在桌面上。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抖得厉害："可是我真的好喜欢她……我从小到大就没有遇到过这么有意思的朋友……我不想她以后不来……"

　　赵元衡伸出手，在她头顶揉了揉。他的力道不重，带着兄长特有的那种带着嫌弃又藏着亲昵的随意："谁说她会不来了？她今天走的时候怪你了？"

　　赵元珠摇头："没有……她醉得迷迷糊糊的还跟我笑了笑说没事……"

　　"那你明天去给她道个歉，带两盒她铺子里的桂花糕，说'昨天是我脑子进水了以后再也不会了'。她那人记好不记坏，你说了她就信了。到时候该讲故事还是讲故事，该吃点心还是吃点心。你怕什么？"

　　赵元珠抬起哭肿的眼睛看着他，吸了吸鼻子："真的？"

　　"真的。你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上回说我养的那只猫是自己跑丢的，明明是你嫌它掉毛让人送走了——"

　　"那事不算。"

　　赵元衡收回手，指尖在桌面上叩了两下。他看着赵元珠那副眼泪还没干透就开始较真的模样，又想起阿萝昨晚靠在廊柱上醉醺醺地跟自家妹妹讲的那番话——"你哥是个君子，你别让他做小人。"那个丫头，人都醉成那样了，还不忘替他们兄妹两个留体面。

　　他嘴角那丝无奈的笑意慢慢变了质，变成了一种更深的东西。说不上来是遗憾还是佩服，总之在心里留了一道浅浅的痕。

　　"行了，别哭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侧过身看着还坐在桌边的赵元珠，"明日去道歉的时候，顺带带两坛桂花酿。不醉人的那种。就说你哥送她的，给她铺子里的蜜饯梅子配着喝。"

　　赵元珠愣愣地看着他："哥——"

　　"别问为什么。赶紧睡吧。眼肿成这样明天还怎么去见人。"

　　赵元衡出了门，把门轻轻带上。他在门廊下站了片刻，夜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把他衣摆的边缘拂动了一下。他仰头看了一眼头顶那弯细如眉黛的月牙，忽然轻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自家这个妹妹啊，灌人家酒送人家的主意，到底是替她哥操心还是替她自己舍不得那个朋友，她怕是分都分不清。可偏偏又带着一股子莽撞的真性子，让人骂不下去。

　　赵元衡负着手走回自己的院子，推门进了书房。他坐下来翻了两页闲书，发现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合上书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丛被月色照得泛白的海棠花枝，想起陆砚前天在凉亭里说的那声"是"——干脆、笃定、一丝犹豫都没有。那个人跟他不像。他赵元衡什么都留三分余地和退路，陆砚是认准了就不回头。十五年前认准了一个人，十五年后还是一样。何家柳氏、朝堂弹劾、被人关在宫里候审七天，都没把他的路拐偏半分。

　　赵元衡慢慢弯了一下嘴角。

　　行吧，认了。

　　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张没写完的条子——"明日备桂花酿两坛送江家铺子"，提笔在底下又添了一行小字："跟江姑娘说，下回若再来府上玩，只管带个陆砚一道来。元珠那丫头吵着要听故事的。"

　　他把笔搁下，吹干了墨迹，把条子折好交给守在门口的长随："明儿一早送去。"长随领了条子退下了。赵元衡吹了桌上的灯，在黑暗中靠进椅背里。窗外的月色从窗格透进来，在他清朗的眉眼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光。

　　他忽然想起阿萝那天在别苑的凉亭里，站了退后退了又站，把十七年的账本摊开在他面前数了一遍。他碰了她嘴角那一下，她数回来十七年的触碰，一颗一颗地数给他听。

　　他在黑暗中笑了一声，声音极轻，像自言自语。那声笑里没有不甘，没有酸涩，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欣赏和认命。

　　有意思的人做了有意思的选择，嫁给了更有意思的人。整件事从头到尾都有意思极了。而他赵元衡虽然没捞着那个有意思的人，但白看了这么多出好戏，也值了。

　　他闭上眼，在春夜的暗色里慢慢沉入了睡意。

　　明天元珠去道歉的时候，大概又会红着眼睛抱着阿萝的胳膊不撒手。阿萝大概会先笑，然后说"行了元珠我真没怪你"，再顺手给她递一块新蒸的桂花糕。

　　他靠在椅背里，唇角挂着那道懒散的弧度，慢慢地呼吸匀了。窗外的夜风把海棠花瓣卷了几片送到窗台上，安安静静地落在了月光底下。

　　这一家子的事，今天总算消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