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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聘 四月过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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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过半的时候,陆家正式下聘了。
聘礼是四月初八那天抬进柳条巷的。阿萝那天正在后院揉面,听见外头街上一阵喧哗和噼里啪啦的爆竹声,探头出去一看,整条巷子被一抬接一抬的红绸箱笼堵了大半。打头的是陆太傅府上的老管家,穿着一件崭新的石青绸褂,手里捧着一对金丝镶边的吉庆盒,走在队伍最前面。后面的小厮们抬着各色聘礼,绸缎的匣子、金银的盆盏、成双成对的喜饼喜果,在春末的日光里排成一条红彤彤的长龙。
巷口的街坊们全涌出来看了,啧啧称赞着"陆太傅府上这排场""江家丫头好福气"。
阿萝站在灶房门口,手上还沾着面粉,看着那条红绸队伍从巷口一直排到自家门口,愣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她把沾面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快步走到大门口迎上去的时候,老管家已经把那只吉庆盒递到了她面前,满脸笑意地拱手道:"江姑娘,太傅府奉聘礼来定下佳期。还请您收下。"
阿萝低头看着那只锦盒,盖子微微掀着一条缝,里面露出大红锦缎衬底上压着的一对白玉镯和一封婚书。婚书的封面上写着"陆江两府结亲之约",底下压着陆砚的私印。
她伸手去接的时候,指尖微微有些发颤。
当天晚上陆砚来的时候,阿萝正坐在自己屋里对着一桌子聘礼发呆。桌面上摊着红绸锦缎和金玉器皿,映得整间屋子都泛着一层暖融融的红光。她手里攥着那对白玉镯其中一只,翻来覆去地看,镯身上雕着缠枝连理的纹样,触手温润细腻,是上好的和田玉。
陆砚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把镯子举到灯下看内圈刻着什么。他走到她身后低头看了一眼,不等她问就开口答道:"内圈刻了你的名字。'阿萝'两个字,是我自己刻的。"
阿萝放下镯子回头看他。灯影里他的面孔被那层红光衬得格外温和,唇角弯着一道极浅的弧度,站在那里看着她,像这间屋子所有红绸锦缎中最沉静安稳的底色。
"你什么时候刻的?"她问。
"出宫之后那几天。"陆砚在她旁边坐下来,伸手把那只镯子从她手心里接过去,翻过来让她看内圈。灯下果然有两个极小的字,刻得不深但笔划端秀,"阿萝"二字收尾的地方微微比前面深了些许,大概是他刻到这里的时候用了些力。
阿萝看着那两个刻字,鼻头微微发酸。她用力眨了两下眼把那股热意压下去,把镯子重新套回自己腕上,在他面前晃了晃:"好看吗?"
陆砚看着那只玉镯在她细白的腕子上微微转了一圈,灯光从镯体表面滑过泛起一层柔润的光晕。"好看。"他说,"比我想象的还好看。"
阿萝把手腕收回去,低头转了转那只镯子,嘴角翘得老高。她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来:"对了,日子定在什么时候?伯父那边怎么说?"
"下个月十六。"陆砚伸手把她腕上那只镯子转正了,指尖蹭过她腕骨内侧,"我父亲请人合了日子,说那日大吉。铺子那边的生意若忙不开,可以少开几日——"
"开!"阿萝打断他,一脸认真,"铺子照开。成亲归成亲,生意归生意。那几笼桂花糕不能因为我嫁人就断了,回头客等了半年的——"
陆砚看着她那副立刻切换到"铺子运营"模式的认真表情,唇角弯了一下。"好。那铺子的事你安排。其他的我来。"
阿萝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把那只镯子举起来在灯下欣赏了一遍,忽然小声嘟囔了一句:"你说你刻字的时候,有没有把自己的名字也刻进去?我找了一圈没找到。"
"没有。"陆砚的目光在她腕上的镯子和她微红的耳廓之间轻轻扫了一个来回,"刻你的名字就够了。我的人已经在你旁边了。"
阿萝把镯子放下来,伸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你教的好。"
"我都说了我没教你——"
"你每天在我旁边坐着,不用教。"陆砚反手把她的手握住了,十指扣在一起。桌面上摊开的红绸锦缎映着两个人的影子,在暖融融的灯火里叠成了一处。
婚前这半个月,日子过得比阿萝预想的要忙乱。
铺子的事要安排交接,周细娘接了大半的账目,林小娘包了油纸包装的所有活计,孙姑娘把送货的路线重新理了一遍交到她手上。阿萝每天来铺子里待到午后,把后面几日的糕坯预先备好冻在窖里,又给几个老主顾留了话,说下个月要歇几日成亲,回来之后多做几笼新花样补偿。
街坊们都笑着恭喜她,布庄老板娘来的时候塞了她一匹自己织的新棉布做贺礼,卖菜的老刘头挑了两捆最新鲜的嫩笋放在灶房门口就走了。阿萝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收好,在铺子门口的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看着长街上人来人往的春末光景,觉得心里头满满当当的,像那棵槐树上缀满了槐花穗子,风一吹就轻轻摇晃。
顺王府那边赵元珠三天两头差人送东西来——今天是一盒新制的胭脂,明天是一对绣了并蒂莲的枕套,后天干脆她自己来了,抱着一大卷自己挑的喜绸,往阿萝桌上一摊:"你看看这个颜色!正不正!比你柜台上那个蜜饯罐子还红!"
阿萝对着那卷喜绸哭笑不得:"成亲的喜绸我自己备——"
"我备好了!你给我个面子!"赵元珠理直气壮地把喜绸往她怀里一塞,"你上回给我讲了那么多故事,我什么都没送你。这匹绸子当嫁妆!"
阿萝笑着收下了,当天晚上展开来给陆砚看的时候,陆砚对着那匹红绸看了片刻,评价道:"颜色还行,就是太亮了。你穿着大概像灶台上的喜字灯笼。"
阿萝把红绸"啪"地卷起来砸向他:"你才像灯笼!"
他接住那卷绸子,唇角弯了一下,没有躲。
成亲前两天,阿萝去了一趟陆太傅府上。老太太们忙前忙后张罗着喜宴的事,陆太傅在书房里跟几位亲眷核对着宾客名单,阿萝站在廊下等着通传。暮色从檐角慢慢漫上来的时候,陆太傅推开书房的门走出来,看见她站在暮色里,白了的眉毛微微动了动。
"阿萝丫头,进来坐。"
阿萝跟着他进了书房。陆太傅在案后坐下,让丫鬟给她也搬了张椅子。阿萝坐下之后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案面上——是那封折子的抄件,已经被她翻得边角微微起了毛。她看了陆太傅一眼,认真道:"伯父,这封信是您写的,没有您这份折子,砚哥儿出不来。我把它留着想做个纪念,您若不介意——"
陆太傅摆了摆手:"你留着吧。写出来就是给你的。"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看着阿萝的目光里带着一种老人看着晚辈时的沉静笑意,"丫头,往后你跟砚哥儿过自己的日子。柳氏那边我已经处置了,让她去城外庄子上清静清静。何家那边也消停了。你们小两口往后该做什么做什么,不用再惦记这些乱七八糟的。"
阿萝坐在那里,把那封折子重新收进袖中,朝陆太傅认认真真地行了一礼。
她出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全暗了,太傅府的灯笼在夜风里晃着,把门前的石阶照得亮堂堂的。陆砚站在门口的槐树底下等她,见她出来把自己肩上的披风解下来搭在她肩上,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万次了。
"我爹说什么了?"
"说往后让我们过自己的日子。"阿萝把披风拢紧了,仰头冲他笑了一下,"你爹人真好。"
"嗯。"陆砚伸手把她肩头被风吹歪的披风边角正了正,"他以前不这样的。你来了之后他才慢慢变了。"
阿萝偏头看了他一眼,夜色里她腕上那只白玉镯子被灯笼的光映出一线柔润的亮色。"那我以后多去你府上坐坐,让伯父再变好一点。"
陆砚低头看着她,薄唇弯了一下:"好。我跟你一起去。"
两个人并肩走在夜风里,柳条巷口的灯笼把两道影子拉得老长。春末的风从巷子深处吹过来,带着那一墙新开的蔷薇花的甜香,暖融融地拂在脸上。
阿萝走了两步忽然问了一句:"砚哥儿,后日成亲了,你紧张吗?"
陆砚侧头看了她一眼。月光和远处的灯火把他侧脸的轮廓勾得分明,他的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鼻尖滑到嘴角,最后停在她那双亮闪闪的杏眼里。
"紧张。"他说,"怕你明天半夜翻墙跑了。"
阿萝"噗"地笑出了声,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我往哪儿跑?我铺子在这儿,你在这儿,我爹在这儿,我祖母在这儿,我所有的东西都在这儿。我跑什么跑。"
"那你明天别跑。"
"不跑。说好了的。"
陆砚没有接话,只是把她的手从胳膊肘的位置拿下来,拢进自己掌心里握紧了。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安静的巷子里一前一后地响着,鞋底踩着青砖地面的声响和彼此交握的温热手掌,在春末的夜风里连成一线。
阿萝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指节微微泛着白,像是真的在紧张。她晃了晃他的手,低声说了一句:"傻子。"
他听见了,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转过巷口的时候,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半个脸来,白晃晃地悬在槐树顶上。槐花的香气在夜风里浮浮沉沉的,春末的甜味还没散尽,初夏的青涩已经在叶子底下悄悄冒了头。
阿萝靠在他肩侧走过最后一小段路,宅门近在眼前了。她停下来,踮脚在他下巴上碰了一下,飞快得像夜风里一片槐花落在肩上。
"后日见。"她说完推门进去了,门扇在她身后合拢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门缝里那双杏眼弯弯的,盛着月光和灯笼的碎光,亮得像一捧刚打上来的井水。
陆砚站在门外,伸手碰了碰下巴被她碰过的地方,在原地站了两息。然后他转身走回夜色里,步子比来时轻快了几分,袍角翻飞着扫过青砖地面。
春末的夜风吹过来,把他唇角的弧度吹得散开了又聚拢。聚拢了又散开。
他走远了。巷口的灯笼在他身后晃着,把长长的人影拉了一路。
后日就是十六了。
他等了十七年的那一天,终于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