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渡我》故人念秋

35、第三十五章 醉 赵元珠的请

　　赵元珠的请帖送来了，洒金红笺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底下写了一行字："江阿萝！新故事！新点心！明天下午来！不来我让人抬你！"

　　阿萝拿着那张请帖笑了半天，回头跟孙姑娘说了声"明天下午去顺王府一趟"，孙姑娘看了她一眼："那丫头又要折腾你？"

　　"折腾归折腾，挺可爱的。"阿萝把请帖折好放进袖中，"再说了，上回的事欠她一个人情。陪她说半天话总比欠债强。"

　　第二天午后阿萝如约去了顺王府。赵元珠的院子这回比上回整洁了不少，窗台上的小瓷人重新排了一排，桌面擦得锃亮，屋里还点了香——甜丝丝的果香，闻着让人心神松快。赵元珠穿着一件崭新的石榴红对襟衫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阿萝进来眼睛"唰"地亮了。

　　"江阿萝！你来了！"她把人拉进屋按在桌边坐下，桌面上已经摆了一排精巧的杯盏——青瓷的，白瓷的，几盏里装着颜色深浅不一的液体，泛着清亮的柔光。

　　阿萝低头看了看那些杯盏："这是——"

　　"我家厨子新调的果子酿！"赵元珠献宝似的把最前面那只青瓷盏推到她面前，"没有酒劲，就是喝着玩的。你尝尝！"

　　阿萝端起来抿了一口。入口是甜的，带着淡淡的梅子酸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确实没有酒劲，像喝一盏上好的果汁。她放下盏，赵元珠眼巴巴地看着她："怎么样？"

　　"好喝。"

　　"那再喝！"赵元珠又推了一盏过来，这回是白瓷的，颜色浅碧，闻着有薄荷的清凉。

　　阿萝连着喝了三盏不同颜色和滋味的果子酿，确实好喝，清爽甘甜，在春末的午后喝下去让人浑身都松松快快的。她讲了一个新编的桃花仙子的故事，讲到一半的时候觉得自己的思绪有些飘，脑子还在转，但转得比平时慢了半拍，像踩在云朵上走路，每一步都轻飘飘的。

　　她端起第四盏喝了一口，放下，忽然觉得赵元珠的脸在她面前晃了晃，双影叠了一瞬又合上了。她眨了眨眼，冲赵元珠笑了一下："县主，你这果子酿是拿什么果子酿的……后劲还挺足。"

　　赵元珠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和微微涣散的眼神，嘴角慢慢翘了起来，那双圆溜溜的杏核眼里有一种小孩子干成了什么大事之后的兴奋和心虚混在一起的光。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阿萝身边，扶了扶她的肩膀："你醉啦？我带你去歇会儿吧？"

　　"没醉……就是有点……飘。"阿萝撑着桌沿站起来，站到一半腿软了一下，赵元珠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阿萝靠在她肩上，觉得整个院子都在打转，但她脑子里还剩最后一线清明——她在顺王府，在赵元珠屋里，她来的时候好好的，现在头有些重。

　　赵元珠半扶半拖着她出了屋子，穿过回廊往另一个方向走。阿萝眯着眼看了看四周，回廊两侧的花木跟她来的时候不一样，这条路她没走过。她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去哪儿……"

　　"去我哥的书房那边，那边有张软榻，你歇会儿。"赵元珠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雀跃，"你喝多了，睡一觉就好了。"

　　阿萝脚下一个趔趄，踩到了裙摆，被赵元珠拽了一把才没摔。她靠在廊柱上喘了两口气，脑子里那线清明像风里的烛火似的晃了晃，她使劲眨眼看着赵元珠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忽然"噗"地笑了一下。

　　"县主，"她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醉意，"你是不是……想把你哥……塞给我？"

　　赵元珠的耳根"腾"地红了。她结结巴巴地辩解："我、我没有！我就是觉得你跟我哥挺合适的！你跟我讲的那些故事，他每次都听得比我还认真！再说了陆砚那人闷葫芦一样的，我哥多有意思——"

　　"你哥上回都认了。"阿萝靠在柱子上，晃晃悠悠地朝赵元珠伸出一根食指晃了晃，"我……说得很清楚了。十七年。十七年。他碰了我一下嘴角，我拿十七年挡回去的。你哥……他聪明，他不会再试了。你怎么比他还糊涂。"

　　赵元珠被她戳穿了心思，脸上的心虚更明显了，但那股子倔劲儿让她不肯松手。她抓着阿萝的胳膊继续往那个方向拖，嘴里嘟囔着："你喝醉了说胡话呢！等你醒了再说！"

　　阿萝被她拖了几步，忽然站住了。醉意上头之后她的脚步不稳，但她的声音比方才清晰了一些，像是那线清明在风中摇曳了一下又回到了烛芯上："元珠，你……你把你最好的朋友灌醉了送给你哥，你觉得你哥会高兴吗？你觉得……他要是知道我是因为喝醉了才躺在他书房里，他会怎么看你这妹妹？"

　　赵元珠的手顿住了。

　　阿萝靠在廊柱上低头看着她。她双颊绯红，眼神涣散，但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不像在问问题，倒像在提醒一件她已经看到结果的事。

　　赵元珠站在原地，抓着阿萝胳膊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她看着阿萝那张被醉意熏得泛红的脸，嘴唇动了动，声音忽然小了下去："……那万一你醒了我哥就在旁边，万一他看着你——"

　　"那我会走。"阿萝弯了弯嘴角，靠着柱子慢慢滑坐在地上，把额头抵在膝盖上闷声道，"醒了我自己走。不会……怪你。但你哥会怪你。他明明是个君子，你别让他做小人。"

　　赵元珠在她面前蹲下来，看着阿萝垂下来的发顶。她的眼眶慢慢红了，攥着自己裙摆的布料攥得发白，嘴扁了扁，声音带着鼻音："我就是觉得……你跟我哥在一起会很好……我就是觉得……"

　　"我知道。"阿萝从膝盖里抬起脸来，冲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在醉意里软软的、暖融融的，"你跟我在别苑住了三天，觉得我人好。你自己喜欢我，就想让全天下人都喜欢我。你哥喜欢我你就想撮合。你没有坏心。可元珠，人的心不是果子酿，不能随便混着喝的。我的那颗心早就定了。你哥的那颗心也在慢慢定了——只是不定在我身上。"

　　赵元珠蹲在她面前，吸了吸鼻子，伸手把阿萝散落在脸侧的碎发拨开，露出她泛红的耳廓。然后她站起来，用力抹了一把脸，弯腰把阿萝从地上扶起来："……我送你回去。我哥那边的路我不走了。我让马车送你回铺子。"

　　阿萝靠在她肩头被她扶着往回走，步子跌跌撞撞的。路过花园月洞门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下来，挣开赵元珠的手，弯腰扶着栏杆干呕了两声——没吐出什么，就是酒劲泛上来冲得她天旋地转。

　　赵元珠吓坏了，拍了拍她的后背，声音里带着哭腔："你没事吧阿萝？你别吓我……我只是给你喝了那个果子酿，我没想到你酒量这么浅——"

　　"没事……"阿萝直起身来，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朝赵元珠摆了摆手，"就是……头重。你扶我找个近点的地方坐一下，歇歇就好了，不用马车。"

　　赵元珠把她扶到了花园边上的游廊里坐下。阿萝靠在廊柱上闭着眼，脸色泛着酒后的潮红，呼吸慢慢匀了下来。赵元珠蹲在她旁边手足无措地守着，一会给她扇风一会给她擦额角的汗，嘴里反反复复小声念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阿萝闭着眼笑了一声："你别说对不起了……你再说下去我就要笑醒了……"

　　"你还笑！"赵元珠急得跺脚，"你现在这副样子要是让陆砚看见了，他非得把我皮扒了——"

　　话音还没落，游廊那头传来了脚步声。赵元珠一抬头，脸色瞬间白了。

　　陆砚从月洞门那边走过来。他穿了一件玄色的外袍，步子不紧不慢的，但他走到游廊里的时候目光落在靠柱而坐、双颊绯红、眼神涣散的阿萝身上时，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掠过了一道极深的——不是愤怒，是心疼到发紧的暗光。

　　"陆大人——"赵元珠站起来想解释，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陆砚没有看她。他走到阿萝面前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她的脸颊，烫的。阿萝睁开眼，迷迷蒙蒙地看见他的脸，先是一愣，然后咧嘴笑了，整个人往他怀里倒了过去，额头抵着他的肩窝，声音闷闷软软地传出来："你来啦……"

　　陆砚一只手环过她的肩背把她拢稳了，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赵元珠。那一眼不重，但赵元珠整个人僵在原地，觉得像是被冬天河面上的冰水浇了一头。

　　"县主，我先带她回去。"他的嗓音平平的，没有什么起伏。

　　赵元珠使劲点头，眼泪已经挂在了睫毛上："对、对不起陆大人——我只是让她喝了果子酿——我没想到她会醉——我本来想送她去我哥书房——但后来我没有了——"

　　"我知道。"陆砚打断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已经半睡过去的阿萝，把她的披风拢紧了些，然后抱着她站了起来。他走了两步，侧过头看着眼泪汪汪的赵元珠，那双深色的瞳孔里掠过了一丝极淡的东西，不像责难，更像一个过来人对一个闯了祸的孩子的告诫。

　　"她方才跟你说的那些话，你都记着。以后别干了。"

　　赵元珠使劲点头。

　　陆砚抱着阿萝走出了顺王府的大门。候在门口的马车是林啸备的，车帘掀开的时候里面铺了软垫和薄毯。陆砚把阿萝轻轻放进车里，自己坐了进来，车帘落下。

　　马车在暮色中行驶着，车轮碾过青砖路面咕噜噜地响。阿萝靠在他肩侧，发间的桂花油香混着微醺的果酒甜味，呼吸绵长而均匀。她忽然动了动，把脸往他颈窝里拱了拱，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

　　陆砚低头凑近了些。

　　"……给你留了槐花糕……在后院灶台上……你记得吃……"

　　她说完这句，又沉沉睡过去了。

　　陆砚靠进车壁里，把她往怀里拢了拢。暮色从帘缝里漏进来，把他低头看她的侧脸勾成一道极柔和的剪影。他的手心贴着她的肩背，隔着春衫感觉到她平稳的心跳。

　　马车穿过长街，朝着柳条巷的方向平稳地驶去。

　　怀里的人呼吸安稳如初，像是笃定自己永远都会在他怀里醒过来。而他低头看着她在暮色里泛红的脸颊，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把下巴轻轻搁在了她的发顶。

　　车轮咕噜噜地响着，穿过渐浓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