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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见面 陆砚去找赵 ...

  •   陆砚去找赵元衡那天是四月初三。春末的风已经带了初夏的暖意,街上的槐花开到了最盛,满树白莹莹的花穗垂下来,风一吹落一地细碎的花瓣。

      他站在顺王府门前的时候没有递拜帖。门房认识他——上回跟阿萝来过一回,认得是太傅府的陆大人。门房进去通报了,没多久就回来说"世子请您进去"。

      赵元衡在花园凉亭里等他。

      那亭子比别苑那个大了些,四面挂了竹帘,半卷着露出院中一池新荷和几株晚开的海棠。赵元衡坐在亭中的石案旁,面前摊着一卷没看完的公文,手边搁着一壶茶两只盏。他看见陆砚进了月洞门,抬手朝他示意了一下,没有站起来。

      "陆大人。"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招呼一个常来串门的邻居,"稀客。"

      陆砚走进亭子,在他对面坐下。他没有急着开口,先端过茶壶给自己斟了一盏。茶是碧螺春,新采的,清冽的香气从盏口散出来。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抬眼看向赵元衡。

      赵元衡靠在石椅背上,双手交叠搭在身前。他的姿态跟以前一样慵懒闲散,像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值得他费太多神。但他的目光落在陆砚脸上,不紧不慢地扫了一遍,唇角的弧度微微深了些。

      "瘦了。"赵元衡说,"宫里那七天不太好过吧?"

      "还好。"陆砚把茶盏搁回案上,声音平平的,"世子折子送得及时。"

      赵元衡笑了一下:"你来找我,就为了道谢?"

      陆砚看着他,那双深色的瞳孔里没有闪避,也没有敌意。他开口的嗓音不高,每个字都落得稳稳的:"为两件事。第一件,谢世子信守承诺,把折子送进宫。第二件——"

      他顿了一下。亭外的风吹过来,把竹帘的边角拂得轻轻晃动,几片海棠花瓣飘落在石案面上。

      "第二件,我来当面问你一句话。"

      赵元衡歪了歪头:"问。"

      "你在别苑碰过阿萝。"

      这句话从陆砚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跟"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没有愤怒,没有质问,连重音都没有落。但赵元衡跟他对视的那一刹那,看见了他眼睛底下的东西——不动声色的、沉在水面之下的、像深冬结了冰的湖面底下还活着的暗流。

      赵元衡看了他两息,然后笑了。他靠在椅背上,笑意从唇角蔓延到眉梢,带着一种"终于来了"的、"我就知道你会来"的意味。他从案上拈起一片落进茶盏里的海棠花瓣,捏在指间看了看,丢在一旁。

      "碰了。"他说,坦坦荡荡的,"下唇。就是碰了一下,问她你碰过没有。"

      他抬眼看了陆砚一下,补充道:"她说碰过。从五岁开始,碰了十七年。额头鼻尖下巴脸颊,一样一样数过来的。我碰了她那么一下,她数回来十七年的账,把我堵得话都接不上。"

      陆砚没有表情。但他放在桌案上的左手手指极轻地蜷了一下,像某种本能反应被按住了,又松开。

      "她后来有没有——"

      "没有。"赵元衡打断他,语气里那种慵懒的调子收了些许,换了一种更正经的东西,"她拦了我。退了一步,把她跟你的事掰开了说了一遍。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让我连再试的余地都没有。"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搁下,看着陆砚:"陆砚,你知道我当时什么感觉吗?"

      陆砚没有接话,但看着他。

      赵元衡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真诚的意味:"我当时觉得,这小子的福气真好。有一个人,为了你她能豁着脸来求我,豁到一半受了试探又四两拨千斤地挡回去。她脑子里装的都是怎么把你捞出来。你说你从五岁开始认定了她,你是不是觉得你赚了。"

      "是。"陆砚回答得很快,快得像这个字早就在嘴边等着了。

      赵元衡愣了一下,然后"哈"地笑出了声。他笑了好一阵,一边笑一边摇了摇头,最后收了声看着陆砚,那双圆润的杏核眼里面没了之前的戏谑和玩味,干干净净的,像池水退去之后露出来的河床。

      "行了,问完了就放心了。"赵元衡靠回椅背,指尖在案面上叩了两下,"你来找我的第二件事算办完了。那我说几句。"

      陆砚看着他,等他开口。

      赵元衡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双手交叠放在案面上。他注视着陆砚,目光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阿萝是好人。你也是好人。两个好人凑在一起不容易。柳氏那边的事你父亲压住了,但还有余波。何家虽然撤了联名,但暗地里可能还会使绊子。我顺王府虽然不掺和朝堂党争,但一两个不痛不痒的体面话还是递得进去的。"

      陆砚的眉峰微动了一下。

      赵元衡看见了他的反应,弯了弯嘴角:"别想多了。不是因为你。是因为阿萝那丫头人好,我想让她日子过得顺些。你那部分顺带的。你要谢就谢她。"

      陆砚沉默了几息。然后他站起来,朝赵元衡拱了拱手。动作不重,礼数周全,但跟他平时对同僚的拱手不太一样——多了一层郑重的、近乎托付的分量。

      "谢世子。"他说。

      赵元衡坐着受了他这一礼,然后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这么正式。你回去吧,她铺子里等着你呢。你出来的时候她大概又蹲在灶台边揉面了。你再不回去,那笼槐花糕又凉了。"

      陆砚转身走了。他走出凉亭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来。暮色已经开始爬上来了,把他竹青色的袍角染了一层淡紫。他看着亭子里那个还靠在椅背上、指尖叩着案沿的闲散身影,薄唇动了动。

      "世子今日留我的那盏茶,改日我请回来。"

      赵元衡抬眼看了他一下,唇角弯弯的:"行啊。顺带叫上阿萝。把她那杏花仙子的结局讲完。"

      陆砚点了下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了月洞门。

      赵元衡一个人坐在亭子里,把陆砚喝过的那只茶盏拿起来看了看盏底的残茶,又放下了。他对着满院暮色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一物降一物。"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理了理袍角,朝屋里走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偏头看了一眼暮色中陆砚消失的那道月洞门。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然后笑了。

      "行吧。认了。"

      他进了屋,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院中的海棠被晚风吹落了几片花瓣,飘进了那池新荷的水面上,打着旋儿慢慢地沉了下去。

      亭子里空了。石案上两只茶盏一只空了,一只还剩半盏残茶。春末的风穿亭而过,把竹帘吹得哗啦啦地响了一阵,又安静了下来。

      陆砚走出顺王府大门的时候,暮色正从皇城的飞檐上滑落下去。他站在石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门楣上的鎏金匾额,然后沿着长街往东市的方向走去。步子不急不缓的,跟平时一样。

      他走到东市西街拐角的时候,远远看见铺子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枝头缀满了白莹莹的槐花。铺子已经收了门板,但后院的灶房里还亮着灯,暖黄的灯火透过窗纸映出来,烟囱里还剩一缕细细的白烟。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阿萝正蹲在灶台边往蒸笼里摆新捏的糕坯。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是他,脸上浮起一个沾着面粉的笑:"你回来了?今天怎么去了这么久?赵元衡没为难你吧?"

      陆砚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她蹲在地上仰着头,鼻子尖沾了一丁点面粉,眼睛里亮着灯火的碎光。灶台上的蒸汽把她的脸熏得微微泛红,她手里还捏着一只没摆完的糕坯,姿态随意又自在。

      他走过去,在灶台边蹲下来,跟她平齐。然后他伸出手,把她鼻尖上那一点面粉擦掉了。

      "没有为难。"他说,"聊了几句。"

      阿萝歪着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确认他表情没有异常。然后她咧嘴笑了一下,把手里那只糕坯塞进蒸笼里,拍了拍手:"那就好。你帮我看着火,我去洗个手。晚饭做了你爱吃的红烧排骨。"

      她站起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被他握住了手腕。阿萝低头看他——他蹲在那里仰头望着她,灶火的暖光映在他眼底,那双深色的瞳孔里有一种她看了十七年却始终看不腻的、沉静而笃定的东西。

      "阿萝。"他说。

      "嗯?"

      "往后你不用再怕了。"

      阿萝愣了一下,然后笑弯了眼睛。她把手腕从他掌心里轻轻抽出来,反手握住他的手指,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两个人并肩站在灶台前,白汽袅袅地从蒸笼缝隙里冒出来,把两个人的身影蒸得模糊又暖融。

      "我不怕。"她说,"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陆砚没有接话,只是把她沾着面粉的手握紧了。

      窗外的槐花在夜风里落了满地,白莹莹的铺了一层在青砖地上。春天快过完了,但槐花的甜香还挂在空气里,散不去。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她正踮着脚去够灶台上层的蒸笼盖,侧脸的线条在灯影里柔和又鲜活。

      他看了很久。

      这辈子的帐,算不清了。

      也不用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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