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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流言 阿萝发现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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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萝发现不对劲,是在陆砚回来的第三天。
那天她跟往常一样在铺子里揉面,街坊邻居来买糕的时候也跟往常一样有说有笑。但阿萝注意到有个常来的婶子接过油纸包的时候多看了她两眼,目光在她脸上停得比平时久,嘴角含着一丝欲言又止的意味。阿萝笑着问了句"婶子今天多买两块绿豆酥吧新做的",那婶子忙不迭应了,付了钱就走了。
后头又来了个熟客,是隔两条街布庄的老板娘。她买桂花糕的时候照常跟阿萝聊了几句家常,临了忽然压低了声音问:"江姑娘,你前几日去顺王府别苑住了三天的事,我听人说了一嘴,说是你一个人去的?"
阿萝手里的油纸顿了一瞬,很快又继续包起来:"是去了三天,陪县主说故事来着。县主爱听我编的那些话本子。"
"哦哦,陪县主。"布庄老板娘接过油纸包,脸上的笑意看着比方才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放心了又像是没全放,"那就好那就好,我还怕是别的什么呢。你忙着,我先回了。"
她走了之后,阿萝站在柜台后面,手指在台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下午周细娘从前头回来,把账册往桌上一放,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她看了一眼在后院揉面的阿萝,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压低声音:"阿萝,我上午去西城收货的时候听见有人在嚼舌头。说——"
"说我水性杨花?"
周细娘愣了一下:"你知道了?"
阿萝把手里的面团继续揉了两下,放进蒸笼里盖好,才慢吞吞地说:"猜的。今早有客人问我是不是一个人去的顺王府别苑。这种话一旦传出去,传个两天就能加三倍的料。说我跟世子有私情、说我不检点、说我脚踏两条船,翻来覆去就那几样。"
周细娘攥紧了手:"那怎么办?"
阿萝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面粉,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她的脸上没有什么太大的表情,但周细娘看见她眼底那层光微微沉了一下——不是怕,是一种被什么东西从心底最深处划了一道的那种隐约的痛。
"谁传的?"阿萝问。
"听说是柳夫人身边的人先放出来的。"周细娘低声道,"说有人看见你独自进了顺王府世子的书房,关着门待了半个时辰。又说你去别苑三天,孤男寡女什么的。到了今天下午,我听到的版本已经加了不少东西了——说你跟世子私下往来大半年、说你明面上跟陆大人定亲背地里跟世子不清不楚。"
阿萝站在后院的槐树底下,沉默了一会儿。春末的风吹过来把她鬓边碎发拂乱了,她没有伸手拨。她低头看着自己腕上那两根并排的红绳,那根旧的褪了色的跟那根新编的歪扭的并在一起,在她细白的腕子上安静地躺着。
"细娘,"她抬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周细娘很熟悉的、她每次碰到事就会露出来的表情——眼底沉着,嘴角却翘着,"你先去忙吧。这事我心里有数。"
周细娘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腕上那根旧红绳,最终点了点头走了。
那天傍晚收铺之前,阿萝站在铺子门口往外看了一眼。春末的长街上人来人往,有几个人从她铺子前面经过的时候朝她看了两眼,目光里有好奇的、有审视的、也有那种带着说不清意味的打量。她迎着那些目光坦然地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把门板合上了。
她回屋之后把那根旧红绳解下来攥在掌心里坐了一会儿。她其实没有表面上那么无所谓。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过来,一根一根的,不深,但密密麻麻的。她说"水性杨花"的时候语气轻松,但那四个字落在自己身上的重量,只有她自己知道有多沉。
第二天流言传得更凶了。
阿萝早上开门的时候看见铺子门口的青砖地面上被人用炭笔画了个歪扭的图案——像一朵花,花瓣开得很大很散,旁边写了两个模糊的字。她蹲下来看了看,认出那两个字是"野花"。她蹲在那里看了两息,然后站起来用鞋底把那些炭迹擦干净了,拍了拍手,把门板卸下来像往常一样开始营业。
来买糕的客人比往常少了两成。有几个人走进来看了看货架上的点心,又走了出去,什么都没买。阿萝照常笑着招呼每一个进门的人,糕点摆得整整齐齐,油纸叠得方方正正,她的声音还是脆生生的,跟以往一样。
午前赵元珠来了。她坐着那辆鎏金马车横冲直撞地停在了铺子门口,下车的时候脸色比阿萝见过的任何一次都难看——那双圆溜溜的杏核眼里烧着一团火,腮帮子鼓鼓的,手里攥着一把不知道哪儿来的树枝。
"江阿萝!我听见了!"她闯进门来把树枝往柜台上一拍,"有人说你跟我哥——有人乱嚼舌根!我今天出门的时候府上的门房都在窃窃私语!我让丫鬟去打听了,说是从太傅府柳夫人那边的人嘴里传出来的!"
阿萝看着她那副气鼓鼓的样子,心口忽然暖了一下。她伸手把赵元珠拍在柜台上的那根树枝拿起来放到旁边,倒了杯茶递给她:"县主消消气,别砸了我的柜台。我还得靠它吃饭呢。"
"你还有心思说笑!"赵元珠接过茶灌了一口,脸上那股火没退,"我现在就回府跟我哥说,让他把那些传话的人——"
"县主。"阿萝打断她,认真地看着她,"你哥要是替我出头去压那些话,反而让人觉得此地无银三百两。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什么都不做。流言这东西,传得越凶散得越快。没人搭理它,十天半个月就消停了。"
赵元珠看着她,嘴唇动了动:"那你这半个月怎么办?"
"我开我的铺子卖我的糕。谁爱说谁说去。"阿萝笑了笑,"我又不靠那些人的嘴过日子。"
赵元珠憋了一肚子火没处发,在铺子里坐了大半个时辰才气鼓鼓地走了。临走前她拉着阿萝的手说了句"反正你是好人,我跟那些人说了,谁再传我让人拔了他的舌头"。阿萝笑着把她送上了马车。
那天下午陆砚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阿萝正蹲在柜台底下理货,听见脚步声从底下探出半个脑袋来:"今天来得早。后头蒸了新——"她的话在看到他的脸时停住了。
陆砚站在柜台外面看着她。他的脸色跟平时不太一样——还是那副没什么大表情的样子,但阿萝认识他太久了,久到能从他眉毛压下去的那一丝弧度看出来他现在的心情非常、非常不好。他的唇线比往常抿得更紧了些,下颌微微绷着,垂在身侧的左手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阿萝。"他开口,嗓音比平时低半度,"流言的事你知道了?"
阿萝从柜台底下站起来,拍了拍袖子上的灰:"知道了。昨天就开始传了,今天更热闹些。"
陆砚看着她,她站在柜台后面冲他笑,笑容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看见她眼底那层被压下去的东西了——薄薄的一层,像是被人用指腹摁平的纸页折痕,还在但不那么明显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柜台上:"这是今天早上我父亲让人送来的。柳氏那边已经查实了,话是从她身边一个陪房嬷嬷的嘴里先出去的。父亲已经把她禁足在太傅府后院,对外说养病。但话已经传出去了——"
"收不回来了。"阿萝替他说完,伸手把柜台上的那封信拿起来看了看封口,"我知道。我跟赵元衡去别苑的事本就容易让人多想,再加上她添油加醋,传成什么样都不稀奇。"
陆砚看着她,那双向来沉静的深色眼瞳里翻涌着一种她很少见到的情绪——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沉的、像是有人当着他的面把他最珍视的东西泼了脏水时的那种冷冽。他绕过柜台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手里的信拿回来放在一旁。
"阿萝,"他低头看着她,嗓音压得很低,"我去找赵元衡。让他出面澄清——"
"不行。"
"为什么?"
"他出面反而坐实了。"阿萝仰头看着他,伸手替他整了整微微歪掉的领口,指尖蹭过他锁骨的线条,"你要是替我去找赵元衡,那些人会说'陆大人亲自去找世子讨说法,看来两人确实有私情'。你要是让太傅府出头,那些人会说'陆家急了,想压消息'。最好的办法就是我什么都不做。继续开铺子,继续卖糕,那些传话的人天天看着我跟往常一样,自然就乏了。"
陆砚看着她,薄唇抿成一条线。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然后他开口,声线从齿缝里挤出来般,带着一种隐忍的哑:"我不喜欢听别人说你。"
阿萝看着他。春末的午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眉骨的棱角和紧抿的唇线照得分明。她伸手覆住他攥着的拳头,一根一根把他的手指掰开,把自己的手指嵌进去,十指扣紧了。
"我也不喜欢。"她说,"但你猜怎么着?他们越说我越要好好地站在这里。我把铺子关了躲起来,才是真的输了。"
陆砚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她的掌心贴着他的掌心,暖暖的,干燥的,指尖微微掐着他的手背,像一只小动物在确认他还在。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绷着的下颌。他把她的手拢进掌心里握紧了,开口的嗓音恢复了那种平而稳的调子:"那我在你铺子里坐着。谁来说闲话,我替你看回去。"
阿萝愣了一下:"你坐这儿?暗卫司不用去了?"
"告了假。这两天陪你。"
"那你坐这儿不怕别人传得更凶?说陆大人天天守着未婚妻怕人跑了——"
陆砚看着她那双亮闪闪的杏眼,嘴角那道弧度终于弯了一点:"那就让他们传。我确实怕人跑了。"
阿萝"噗"地笑了,握着的手晃了晃,把他拽到了柜台后面那张竹椅上摁坐下。她从后灶端了一碟新蒸的桂花糕放在他手边,又把茶壶续了热水,然后转身回到柜台前面继续招呼客人。陆砚坐在竹椅上,翻开一本公文放在膝上,偶尔抬头看一眼门口进来的人。
那天下午来买糕的客人不少,有几个进来的时候看见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清冷俊朗的青衫男子,愣了一下。阿萝笑嘻嘻地介绍"这是我未婚夫,太傅府陆砚,来帮我盯铺子免得我偷懒"。客人被她逗得笑了,买了糕就走,临走多看了陆砚两眼。
陆砚坐在竹椅上,公文翻了一页。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淡淡的,但阿萝隔着一整个柜台都能感觉到从他那边散发出来的、一种沉默而笃定的存在感,像一堵安静的墙。
傍晚收铺的时候,阿萝把门板合上,回头看见陆砚还坐在竹椅上。他手里的公文摊在膝上,但目光落在她身上,已经看了很久了。暮色从门缝里漏进来,把他半边侧脸映成暖融融的橘色。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弯腰凑近了些:"看什么?"
"看你。"他说,"你今天的桂花糕卖了多少?"
"比昨天少了十五盒。"
"明天会多回来。"
"你怎么知道?"
陆砚把公文合上放在桌角,伸手把她散落在耳畔的一缕碎发别到她耳后。他的指腹蹭过她耳廓的时候停了一瞬,嗓音低低的:"因为你今天站了一整天,笑了一整天,没有躲。"
阿萝蹲下来,蹲在他膝边,仰着头看他。暮色里他的面孔被最后那点天光映得柔和极了,她伸手碰了碰他的嘴角:"那你明天还来坐着?"
"来。"
"后天呢?"
"后天也来。一直到那些话散完。"
"万一散不完呢?"
陆砚低头看着她,把他掌心里的手指拢紧了。他的声音不高,但落下来的时候像石头入水,沉沉的、稳稳的:"散不完就坐着。你站一天我坐一天,你站一年我坐一年。又不怕人看。"
阿萝把脸埋进他掌心里笑了一声。笑声闷闷的,从他指缝间漏出来,像春天最后那阵风穿过槐叶的哗哗声。
窗外暮色四合,长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铺子里的两个人一个蹲着一个坐着,手扣在一起,什么都没再说。但阿萝觉得心里那层被人画了炭字的青砖地面,已经被谁用温热的掌心一点一点擦干净了。
流言还在风里飘着。
但她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