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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归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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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没亮阿萝就醒了。
别苑窗外还是青灰色的,山间的晨雾还没散透,远处传来几声鸟叫。她翻身起来把衣裳穿好,头发随意挽了个髻,推开门的时候看见赵元珠正抱着廊柱打哈欠。
"你这么早走?"赵元珠揉着眼睛凑过来,头发睡得乱蓬蓬的,"我哥说你今天一早就要回城,我特意起来送你的。"
阿萝心里一暖,伸手替她整了整歪掉的领口:"我回城有要紧事。等办完了,再来看你。"
"那你可要说话算话。"赵元珠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塞进她手里——是一只用红绳编的蝴蝶结,编得歪歪扭扭的,跟赵元衡那种端正方圆的笔迹完全是两回事,"我昨晚上自己编的。丑是丑了点,但你戴着吧。算是个信物。"
阿萝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歪歪扭扭的红绳蝴蝶结,嘴角翘了起来,把它系在了自己那根旧平安结旁边。两根红绳一粗一细、一新一旧,并排躺在她的腕上。
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阿萝上了车,掀帘子朝赵元珠挥了挥手。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把整座别苑的屋檐染成一层淡淡的金色。赵元珠站在门口冲她喊:"下次来提前说!我让厨子做新的点心!"
阿萝笑着应了,车帘落下。马车沿着来路朝京城的方向驶去,车檐挂的铜铃在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着,声音清脆得让人心里亮堂堂的。她靠在车壁里,把怀里那封折子的抄件又拿出来摸了摸边角,然后闭上眼睛,想着那个人今天就能出来了。
马车进城门的时候是巳时刚过。阿萝掀帘子看见京城熟悉的街景和行人,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她让车夫先拐去了陆太傅的府邸——折子批了"待办"的事她要当面告诉陆太傅,让他放心。
太傅府的门房这回没有拦她,直接把她领进了正堂。陆太傅正在堂中来回踱步,看见她进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定了片刻,然后他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折子——"
"圣上批了'待办'。"阿萝把那封抄件从怀中取出来递过去,"世子昨夜就送进去了,今早得来的回文。伯父,砚哥儿今日就能出来了。"
陆太傅接过那张抄件看了两遍,攥着纸页的手微微颤了一瞬。他抬起头看着阿萝,花白的眉峰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终只是重重地拍了拍她的肩:"丫头,辛苦了。"
阿萝笑了一下:"不辛苦。伯父,我去宫门口等他。"
陆太傅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两根并排的红绳上——一根旧得褪了色,一根新编得歪歪扭扭。他看了片刻,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一下头。
阿萝出了太傅府,一路快步走到了皇城东侧的宫门外。她选了一棵老槐树底下站着,离宫门大约二十步远,能看见门内走出来的每一个人,又不至于挡着进出的人流。春日的日头晒得她额角微微冒了汗,她用手背擦了擦,视线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宫门。
等了一个多时辰。中间有官员进进出出、有小太监捧着文书小跑经过、有马车在门口停下又驶走。阿萝看着每一个从宫门走出来的人影,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穿绯的穿青的穿绿的。她的脚站得有些酸了,但她没有换地方,就在那棵老槐树底下站着,背靠着树干,目光始终落在那扇朱漆的门洞上。
日头升到了正空,把她投在地上的影子缩成短短的一团。她看着宫门那边又走出来一个人,远远的,穿着一件颜色发旧的青衫,身形清瘦,步子不紧不慢的。
阿萝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身影越来越近了。他穿着那件大概是在宫里临时换的青布常服,颜色有些旧了,领口洗得微微发毛。他瘦了些,下颌比七日之前更窄了,眼底带着一圈浅淡的青影,唇侧冒了薄薄一层新刮过的青茬。他走出宫门的时候微微眯了一下眼,像是在适应外面太亮的日光,然后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往街上扫了一圈——
落在了槐树底下那个鹅黄衫子的身影上。
阿萝看着他。他站在宫门口的石阶上,隔着二十步的日光和春风,也看着她。他的脚步在半空中顿了极短的一瞬,然后他抬脚朝她走了过来。
阿萝没有动。她靠在槐树树干上,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稳的,青衫的下摆被春风吹得微微拂动。他走到她面前停住的时候,两个人之间只有半步的距离,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低头看她的时候,日光照在他身后,把他清瘦的面孔笼在一层柔亮的光晕里。
"等多久了?"他开口。嗓音是哑的,大概这七天里没怎么好好喝过水,但那双深色的瞳孔里面的光跟从前一样,沉而稳的,装着她一个人的影子。
"没多久。"阿萝仰头看着他,弯着嘴角,"一个多时辰,不算久。"
陆砚看着她,又看了她很久。他的目光从她微红的眼眶滑到她腕上那两根并排的红绳,又滑回她的眼睛。他伸手把她垂在脸侧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腹蹭过她耳廓的时候顿了一下。
"瘦了。"他说。
"你也是。"阿萝伸手碰了碰他下巴上那层青茬,指尖蹭过他的下颌,"丑了。"
陆砚握住她的手腕,把她那只手轻轻拉下来贴在自己掌心。他的掌心是热的,干燥的,带着七日偏殿里的凉意褪去之后重新升上来的温度。他低头看着她,唇线慢慢弯了一个弧度:"你也丑。"
"你才丑。你七天没刮胡子——"
"三天前刮过。"
"刮了还长这样?"
"出来之前没来得及。"
阿萝"噗"地笑了。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后退半步把他上上下下又打量了一遍,确认他虽然没有缺胳膊少腿但明显清减了一圈、眼下那层青色看着让人心疼,然后她伸手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下:"行了,还活着就行。走吧,槐花糕做好了,等你尝。"
"热的?"
"凉的。"阿萝转身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但家里新蒸了一笼。回去给你热。"
陆砚跟上她,走在她旁边半步的位置。两个人并肩沿着长街往柳条巷的方向走,春日的日头晒得街面上暖融融的,两旁铺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阿萝走了一小段路,忽然偏头看了一眼他的侧脸——他瘦了之后下颌的线条更分明了,整个人像一把被重新打磨过的薄刃。
"砚哥儿,"她边走边说,"你在宫里的时候,有人为难你吗?"
"没有。"
"问话的人凶不凶?"
"不凶。就是话多。"
"那你有没有把人家堵得没话说?你那张嘴——"
"没有。"陆砚侧头看了她一眼,唇角那丝弧度淡淡的,"我留着回来跟你说。"
阿萝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继续往前走,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来。她快步走着,鹅黄的裙摆扫过青砖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陆砚在旁边跟她步幅一致地走着,谁也没有再开口,但两个人之间那半步的距离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串着,安安静静的,稳稳当当的。
到了柳条巷的宅子门口,阿萝推开门让他先进。陆砚跨进门槛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新叶已经长满了,翠绿的枝叶在春风里轻轻摇着。灶房的烟囱正冒着细细的白烟,她出门前让孙姑娘帮忙蒸的那笼新糕大概已经好了。
阿萝快步进了灶房,把蒸笼掀开,白汽扑了她满脸。她用竹夹子把热腾腾的槐花糕夹了两块放进碟子里,端到院中的石桌上。陆砚已经在石桌边坐下了,日光透过槐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他青衫的肩头,零零碎碎的光斑像撒了一把碎金。
她把碟子推到他面前:"尝。"
陆砚低头看着碟子里那两块槐花糕。糕体洁白松软,面上缀着几粒干桂花,被热气一蒸香气散开来。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然后他抬起眼看着她。
"甜。"他说。
阿萝站在石桌对面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瘦了的、略显疲倦的面孔和那双深色的、被日光映得微微发亮的眼睛,然后她从袖中把那封折子的抄件拿出来放在石桌上,推到他面前:"这是你父亲写的折子。圣上批了'待办',越权的事不会再追究了。何尚书那边——我让赵元衡帮忙递了消息,说是弹劾的源头查到了柳氏跟你府上小厮串通的证据,何家已经撤了联名。"
陆砚低头看着那张纸,又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微红的鼻尖滑到她腕上那两根并排的红绳上——那根褪色的旧的和那根歪扭的新绳挨在一起,在她细白的腕子上轻轻晃着。
"赵元衡。"他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
阿萝点头:"我去求了他。他让我去别苑陪县主住了三天,交换条件是把折子送进宫。世子他——"她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他算是个讲道理的人。虽然中间有点……小插曲,但折子他当天晚上就送进去了,没有拖延。"
陆砚看着她,沉默了好几息。石桌上的日光碎金一样摇着,他放在膝上的左手慢慢攥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他站起来绕过石桌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两个人之间的日影被他的身形遮去了一半,她仰头看着他,他眼底那层淡淡的青色在日光下格外分明。
"他碰了你?"
阿萝愣了一下。他问得直接,像以前每一次问"今天铺子生意好不好"一样平淡,但她听得出那句话底下的东西。她没有躲,坦然地摇了摇头:"碰了一下嘴角。然后我告诉他你碰过,从五岁开始碰了十七年。"
陆砚看着她,那双深色的瞳孔里翻涌着一层什么,很快被他压了下去。他伸手把她腕上那两根红绳的位置正了正,指尖蹭过她腕骨内侧那道细滑的皮肤,力道很轻。
"你——"
"我没事。"阿萝伸手覆住他正红绳的手背,掌心贴着他的指节,"他什么都没做,就是好奇。我应付得来的。倒是你——"她抬头看着他,眼眶微微泛了一丁点红,但嘴角还是翘着的,"你在宫里那七天,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想着你那边吃不吃得好睡不睡得好,想着那些人有没有给你使绊子。你出来了我就放心了。"
陆砚低头看着她。春风吹过来把槐叶吹得哗哗响,细碎的日影在两个人身上跳着。他没有再问赵元衡的事,只是把她的手从自己手背上拿起来,拢进掌心里握紧了。
"不会再进去了。"他说。
"嗯。"
"往后的事,一起扛。"
"本来就一起扛。"
阿萝笑了。她把额头抵在他胸口停了一瞬,听到他的心跳隔着青衫的衣料传出来,沉稳而有力的。她仰起头看着他,咧嘴笑了一下:"走吧,进屋去。你还没吃午饭吧?我让孙姐姐做了红烧排骨,你爱吃的。"
陆砚被她拉着手往屋里走。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偏头看着她,薄唇动了动,声线低了两度:"阿萝,你为了我去求赵元衡的事,以后不用再做了。"
阿萝回头看他。他的面孔被檐下的日影切割成明暗的两半,但他看着她的目光是完整的,深而稳的,里面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郑重的东西。
"你不用为了我豁那么多。"他说,"该我豁的,该我来。"
阿萝看了他两息,然后把手握得更紧了些,把他拽进了屋门。屋里的日光从窗格透进来铺了一地暖金,灶台上那碟新蒸的槐花糕还冒着热气。
阿萝把他按在桌边坐下,自己转身去灶台盛饭。她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排骨汤放回桌上的时候,陆砚正低头看着她放在桌角那封折子的抄件。他看了一会儿,把纸页折好放进自己怀里,然后抬眼看着她。
那目光里什么都没说,但又什么都说了。
窗外的春风穿过院子,把那棵老槐树的满枝新叶吹得哗哗响。
春天终于真正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