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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妙人 马车在暮色 ...

  •   马车在暮色里抵达别苑的时候,天边最后一抹橘光正从山脊上滑落下去。阿萝掀开车帘往外看,别苑比她预想的要小些,隐在山坳里,青瓦白墙掩映在几棵老梅树后面。门前挂了两盏素纱灯笼,暖黄的灯影洒在青石阶上,水磨石的阶面被无数场春雨洗得光润温润。

      她踩着脚踏下了马车,脚还没站稳,一个榴花红的身影就从门里扑了出来,一把搂住了她的胳膊。

      "江阿萝!你可算来了!我等你讲石榴仙子的结局等得茶饭不思!"赵元珠的嗓门在暮色里脆生生的,整个人挂着阿萝的胳膊往门里拽,力道大得差点把她带个趔趄。

      阿萝被她拽着进了院门,匆匆扫了一眼别苑的内景——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极清雅,东墙下种了一丛绿竹,西边回廊连着几间厢房,院中摆着石桌石凳,桌上一碟新摘的樱桃还带着露水。她正要细看,赵元珠已经把她拉进了堂屋按在桌边坐下,手里塞了一碗热茶,嘴里噼里啪啦地催她:"快讲快讲!石榴仙子回去找书生了没有?那个书生还在等吗?你们上回说到她飞回天上去了——"

      阿萝捧着茶碗笑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把石榴仙子的最后一段慢慢讲了出来。赵元珠托着腮坐在她对面听得入了神,阿萝讲到书生在桂花树底下守了一辈子、临死前手里还攥着仙子留给他的那坛桂花酿时,赵元珠的眼眶慢慢红了。

      "那他最后等到她了吗?"赵元珠吸着鼻子问。

      阿萝看着她那双湿漉漉的杏核眼,想了想:"等到了。仙子在他闭眼的最后一刻回来了,陪他走完了最后一程。来年春天,他们一起种的那棵桂花树开得满枝金黄,香飘十里。有人路过的时候听见树底下有两个人说笑的声音,回头看却什么都没有。"

      赵元珠憋着的那口气"呼"地吐了出来,仰头把碗里剩的半碗茶灌了下去,抹了把嘴:"好!这个结局好!比那些话本子上动不动就殉情的好多了!"她拉着阿萝的袖子摇了摇,"你还有没有别的故事?再讲一个再讲一个!"

      阿萝笑着摇头:"今日晚了,县主让我歇一晚,明日再讲新的。我新想了一个杏花仙子的故事,比石榴仙子那个还要曲折些。"

      赵元珠眼睛一亮,正要追问,堂屋门口忽然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元珠,该让人歇了。她从城里坐了大半个时辰的马车,话没落地就被你拽着讲故事,茶碗还没空过。"

      赵元衡靠在门框上。他换了身家常的月白袍子,发髻松松散散地挽着,手里拎着一只青瓷酒壶,像是刚从园子里散步回来。他的目光从赵元珠脸上移开,落到阿萝身上,在灯影里停了一瞬:"西边那间厢房收拾出来了,被褥是新晒过的。厨房里有热水,要沐浴随时喊人。"

      阿萝站起来朝他道了谢,赵元珠依依不舍地松了手,叮嘱她"明早起来就讲杏花仙子的故事啊"。阿萝笑着应了,转身出了堂屋。

      西厢房不大,但布置得极为妥帖。窗台上放了一瓶新折的绿竹枝,桌上一盏铜灯燃着暖光,被褥果然蓬松松的,透着日光晒过的香味。阿萝关了门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把怀里那封折子的抄件又拿出来看了一眼,然后贴身放好,吹了灯躺下。

      窗外有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传来几声虫鸣。她闭上眼,想着京城方向那片宫阙灯火里的那个人——他还在偏殿里候着,不知道这封折子能不能来得及救他出来。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强迫自己入睡。

      第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第二天的日子,比阿萝预想的轻松。

      早起时赵元珠果然已经等在院子里了,手里攥着一把新摘的野花,见到阿萝就拽着她往后山的梅林跑。别苑后面的山坡上有片老梅林,三月的梅已经到了花期末尾,枝头上零零星星缀着几朵残梅,在晨光里泛着浅淡的红晕。

      阿萝被赵元珠拉着在梅林里转了小半个时辰,听她叽叽喳喳地说着府里的琐事——谁家的丫鬟被罚了月钱、她新养的那只波斯猫偷吃了厨娘的鱼、她哥哥上回从南边带回来的那匹缎子被她裁了件衣裳丑得她自己都不忍心看。阿萝一边听一边笑,偶尔插两句嘴,赵元珠就笑得更大声了。

      午前回到别苑的时候,赵元衡正坐在院中石桌旁看书。他面前摊着一卷旧书,手边搁着茶盏和一小碟花生。看见两人从后山回来,他抬了抬眼:"逛够了?元珠你没拉着人家跑太快吧。"

      "哥你说什么呢!阿萝腿脚好着呢!"赵元珠白了他一眼,转头拉着阿萝在石桌边坐下,"阿萝你快讲杏花仙子!从开头讲!"

      阿萝喝了一口丫鬟递来的热茶润了润嗓子,把杏花仙子的开篇讲了。赵元珠托着腮听得如痴如醉,赵元衡把书卷放下,靠在椅背上也听着。午后的日头暖洋洋地晒着,石桌上的茶盏冒着热气,阿萝讲到杏花仙子第一次在人间见到那个吹笛子的少年时,赵元珠"哇"了一声,赵元衡的嘴角微微弯了弯。

      那天的午饭吃得很自在。赵元珠叽叽喳喳了一整个席面,赵元衡偶尔接一两句,阿萝在中间被两兄妹夹着,倒也不觉得拘谨。饭后赵元衡起身说要去书房处理几封从城里送来的信,走之前看了阿萝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下午赵元珠把阿萝拉到她屋里看新得的几只小瓷人,每一只都给起了名字。阿萝蹲在桌上跟她一起摆弄,把瓷人排成一列,分角色演了一出小戏。赵元珠笑得趴在桌上直捶桌板,差点把其中一只瓷人拍碎了。

      第二天就这样过去了,赵元衡几乎一整天都跟阿萝保持着半步以上的距离。他问过她两句话,一句是"昨晚睡得可好",一句是"茶水够不够暖",都是极寻常的家常话,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阿萝几乎要以为他来真的只是陪妹妹。

      第三天午后,赵元衡安排了一桌茶点在后山凉亭里。

      那亭子建在梅林坡顶,三面通透,能望见别苑周围整片山坳的景致。三月的风从开阔处灌进来,带着草木新生的清冽气息。阿萝到的时候赵元珠不在,丫鬟说县主在屋里挑衣裳,一会儿就来。赵元衡已经坐在亭子里了,面前的石案上摆了一壶碧螺春、两碟点心、一碟刚洗过的红樱桃。

      阿萝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隔着石案对坐,山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案上那壶茶的白汽吹散又聚拢。

      赵元衡给她斟了一盏茶推过去:"这是今年新采的碧螺春,你尝尝。"

      阿萝端起来抿了一口,茶汤清冽回甘,确实是好茶。她放下茶盏,看了看四周:"县主呢?她说要听杏花仙子的结局,怎么没来?"

      "她午觉睡过头了,方才去催了她一回,说换了衣裳就来。"赵元衡端起自己的茶盏慢慢喝了半口,把盏搁下,指尖在杯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山风把梅枝吹得轻摇,残存的几朵晚梅晃晃悠悠地落下两片花瓣,飘在石案面上。

      赵元衡忽然开口:"阿萝,你那个杏花仙子的故事,结局我猜到了。仙子回去找他了,对吧。"

      阿萝点头:"世子聪明。"

      "不是聪明。"赵元衡的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他抬起头来看着她。午后的日光透过梅枝的缝隙落在她脸上,把她眉眼和唇瓣的轮廓勾得分外清晰。他的目光从她的眉梢滑到她的鼻尖,又在她的唇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我只是在想,"他说,嗓音比方才低了半度,"如果我是那个书生,等了十年等回来一个人,值不值得。"

      阿萝想了想:"值不值得,要看那个人值不值得等。如果等的人是他要的,十年二十年都值得。如果不是他要的,哪怕等一天都是亏。"

      赵元衡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重新回到她脸上,这一次没有移开。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的东西坦荡又明亮,跟第一次在竹竿巷见面时一样,没被任何人任何事改变过分毫。

      "阿萝,"他开口,声线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到什么似的,"你说的话,每一句都让人想再听一句。"

      阿萝感觉到氛围起了微妙的变化。她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但面上没有流露什么。她只是笑了一下,把茶盏放下,拿起碟子里一颗红樱桃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爆开。

      "世子过奖了。我就是个开铺子卖桂花糕的,说的话都是街面上听来的道理——"

      "陆砚碰过你吗。"

      这句话来得毫无铺垫。赵元衡的嗓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好不好。但他看着她的目光变了,里面那种慵懒从容的底色褪了个干净,换了一种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专注而锐利的东西。

      阿萝的手在樱桃碟子上空悬了一瞬。她把那颗咬了一半的樱桃放下,抬头迎上他的目光。

      "世子问的是哪种碰?"她的声音稳得像水底的石头。

      赵元衡往前倾了倾身。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臂缩到了半臂,他的视线落在她的唇上,看了两息,然后他伸出手来。他的动作不快不慢,阿萝完全来得及躲开,但她没有躲。

      他的指腹极轻地、像一片落花擦过水面似的,从她的下唇上擦了过去。他的指尖带着茶盏的微凉余温,贴着她唇瓣的弧度划了一道极短的线,然后收回去了。

      凉亭里安静得能听见梅枝上花瓣落地的声响。

      赵元衡把手收回去搭在膝上,看着她,唇角那道弧度慢慢弯了起来:"我就是问问——陆砚碰过你这里没有。"

      山风从亭外灌进来,把阿萝鬓边散落的一缕碎发拂到了她唇角。她伸手把它别回耳后,动作不紧不慢的。然后她站起身,往前走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半臂缩到了不到一尺,她仰着头看着他,那双杏眼里没有羞怯,没有慌张,只有一片明净笃定的光。

      "碰过。"她说。声音不大,两个字清清楚楚,"他碰过。从五岁那年他碰过我的头顶开始,后来额头、鼻尖、下巴、脸颊,都碰过。十七年,一样一样碰过来的。中间隔了整整十七年。"

      赵元衡看着她。他的指尖还保持着方才收回来的姿态搭在膝上,微微蜷着。他眼底那种专注而锐利的东西慢慢散了,换了一种更复杂的、像是被人用钝器轻轻敲了一下心口的表情。

      "阿萝——"

      "世子,"阿萝冲他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带着她惯常的狡黠和灵气,眼角弯弯的,翘得高高的,"您那个问题,答案给您了。您还有要问的吗?"

      赵元衡看着她,沉默了两息。然后他忽然笑了,低着头笑了好一会儿,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不甘心又不得不服气的意味。他抬起头来看她的时候眼角微微泛着一丁点润光,不是泪,是笑出来的。

      "江阿萝。"他把她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像在品一款味道复杂的酒,"你真是个妙人。从头到脚,每一寸都妙。"

      阿萝退后半步,规规矩矩地朝他行了一礼:"三天到了。明天一早我就回城。折子的事,世子该兑现了。"

      赵元衡站起来,理了理袍角。他走到她面前,这一次没有伸手碰她,只是低头看着她的脸。春末的山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把他月白的袍角拂动得翻飞着。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带着一种少见的、不带任何戏谑的真切:"折子已经送出去了。昨夜到的,今早圣上御笔批了'待办'二字。你回去就能接陆砚了。"

      阿萝站在原地,觉得心口那根绷了三天的弦"嗡"地松了。她看着赵元衡,他站在亭子的光影交界处,半边脸被日光照得明亮,半边脸拢在梅枝的阴影里。她认真地看着他,说了一句:"世子,这个人情我记住了。"

      赵元衡摆了摆手,转身往亭子外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侧过头,暮色开始爬上来了,把他挺拔的轮廓勾成一道修长的剪影。他看着阿萝,唇角弯了一下。

      "你那个杏花仙子的结局,欠着吧。等陆砚出来以后,你们俩一起来顺王府讲完。"

      阿萝站在亭子里看着那道剪影渐渐远去,融进了回廊的暮色里。山风从梅林里穿过来,拂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她伸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他方才碰过的地方,触感已经消散了,什么都没留下。

      她把手放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折子已经进宫了,圣上批了"待办",砚哥儿就要出来了。

      她把石案上那碟没吃完的樱桃端起来,站在梅林坡上看着远处的山际。天边最后一抹橘红正在慢慢沉下去,把整片山坳笼进一层柔软的昏光里。她站在那光里面,嘴角翘得老高,一颗一颗地把红樱桃吃完了。

      回城。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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