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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求 三日后陆砚 ...

  •   三日后陆砚没有出来。

      阿萝站在铺子门口的槐树底下,从日头正中等到日头西斜,又从西斜等到暮色四合。街上收摊的伙计扛着木板从她面前走过,最后一批客人揣着油纸包说笑着走远,巷口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了。她手边那碟重新热过的槐花糕早就凉了,油纸面上的水珠凝成了细密的一层白霜,她碰了碰碟沿,指尖触到一片透骨的凉。

      她没等到他。

      那天晚上林啸来的时候,面色比前几日更沉了几分。他进门的时候把门带了带,走到柜台前,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阿萝的心猛地沉了下去:"陆大人今日还是没放出来。圣上留中了那份补档,说'事涉暗卫司公务权限,须再细查'。内阁那边联名的三个人重新递了折子,把'私情'换成了'越权'——他们说陆大人当年调取盐运司旧档时动用的暗卫司权限超出了他本职范围,即便调令本身合法,执行渠道不合规。"

      阿萝靠在柜台边,把凉透的那碟槐花糕端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嗓子眼挤出来:"那之前那些证据呢?十五年旧档不是已经呈上去了?"

      "呈了。"林啸的拳头在身侧攥紧了一下又松开,"但圣上的态度变了。据宫里的消息说,这三日内有两拨人分别进了宫——第一拨是内阁那三位联名的,第二拨是兵部何尚书。何尚书跟圣上谈了一个时辰,走的时候面色如常。第二日圣上就把'私情'改成了'越权',重新问审。"

      何尚书。何婉娘的父亲。阿萝的后脊一阵发凉。她原本以为何家的心思只在柳氏承诺的那点江南人脉和体面上,如今看来远不止于此。何尚书要的怕不是陆家的关系网,他瞄准的是暗卫司的位置本身——把陆砚拉下来,扶自己的人上去。

      "陆伯父呢?"阿萝问,"太傅那边怎么说?"

      "陆太傅昨日又进了一次宫,在御书房外站了半个时辰,圣上没有见。"

      阿萝的指尖在柜台边缘扣紧了一下。太傅被拒见,意味着圣意已偏,朝中那些盯着暗卫司这块肥肉的人正在一步步收紧绞索。陆砚在宫里已经困了整整五天,里面的消息时断时续,林啸方才说今天上午还有消息递出来,说是问话已毕、圣上未批、暂居偏殿候审——算不得牢狱,但出不来。

      "林啸,"阿萝抬起头看着他,夜色里她的眼睛微微泛红,但目光是稳的,"除了等圣上发落,还有别的路吗?"

      林啸沉默了一瞬:"有。陆太傅若能面圣,把暗卫司旧档的调用规程讲清楚,陆大人脱身的希望就大了。但太傅被拒见,除非——"

      "除非有人能替他面圣,或者替他疏通那条路子。"

      林啸没有接话,但阿萝从他脸上看到了答案。她想了想,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根褪色的红绳——他编的,七岁那年编的。她伸手碰了碰那个磨毛的绳结,然后把袖口放下来遮住。

      "我去求陆伯父。"她说。

      第二天天还没亮,阿萝就换好衣裳出了门。她今天穿得素净,一件月白的棉布衫子,头发规规矩矩地盘在脑后,用一根素银簪别住。她提着昨天夜里赶做的两盒新点心去了太傅府。

      太傅府的门房认得她,见是她来了面色有些迟疑,但阿萝站在门口没有硬闯,只把食盒递上去:"烦您通传一声,就说江家阿萝求见陆太傅,有要紧事。"

      门房进去了。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又回来了,神色有些为难:"江姑娘,太傅说……今日不见客。"

      阿萝站在门口,风吹过来把她鬓边的碎发拂起又落下。她朝门房弯了弯嘴角,声音不高但很清楚:"烦您再通传一次,就说我不为别的,只为砚哥儿的事。太傅若不见,我就在门口等着。"

      门房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眼底那片淡青色的阴影上停了一下,又进去了。这次等了更久。约莫有半个时辰,春日的日头从东墙爬到了半空,把她站了许久的双脚晒得微微发酸。她一动没动,就那么站在太傅府门前的石阶下面,手里空提着那个食盒的提手,背脊挺得直直的。

      终于,朱漆大门从里面开了。门房侧身让出一条路:"江姑娘,太傅请您进去。"

      阿萝深吸了一口气,快步跨过了门槛。

      陆太傅在书房里等她。阿萝进门的时候,这位头发已然全白的老人正背对着门站在窗前,负手看着院中一丛新发的海棠枝。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阿萝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极度疲累的神色——不是疲惫,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个人撑了很久的伞忽然被风掀翻了一角。

      "阿萝丫头。"他开口,嗓音比阿萝记忆中苍老了些许,"你来了。"

      阿萝朝他行了礼,直起身的时候没有拐弯抹角:"伯父,砚哥儿的事我想跟您商量。"

      陆太傅看了她片刻,摆了摆手示意她坐。阿萝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放在膝上,背挺得很直。陆太傅也坐了,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她手边那两盒点心上,微微动了一下。

      "你方才在外面站了半个时辰。"

      "嗯。"

      "站累了?"

      "不累。"阿萝看着他,声音稳得像正月里的冰面,"伯父,砚哥儿在宫里关着。出不来。何尚书联了内阁的人在往上压,您进不去面圣。我想替您进去。"

      陆太傅的茶盏在手中顿了一下。他看着阿萝,目光里那种疲累之外的东西慢慢涌上来,变成一种审视的、带着探究的光:"你?你怎么进去?"

      "我认识顺王府的县主和世子。世子赵元衡在圣上面前说得上话,县主是圣上的亲侄女。若他们能替我递一句话——或者帮我安排一个面圣的机会——"

      "丫头,"陆太傅打断了她,声音不高但很沉,"你知道你求赵元衡帮你进宫意味着什么吗?"

      阿萝愣了一下:"意味着什么?"

      陆太傅放下茶盏,看着她的目光里多了一层沉重的、近乎心疼的东西:"赵元衡看上你的事,陆砚跟我提过。你若是进了顺王府的门求这份人情,往后你拿什么还?人情债最重,更何况那个人对你有别的意思。你为了砚哥儿去求他,砚哥儿若知道了——"

      "伯父,"阿萝的声音不大,但她的目光直直地迎着陆太傅那双经历了大半辈子世事的眼睛,"砚哥儿为了我家的事,拿命去换过那份调令。他右肩那道疤现在还在,我亲手换了一个月的药。如今他被人困在宫里出不来,我能替他做的却因为怕欠人情就不去做?那我还配不配他说那句'等你出来'?"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陆太傅看着她,看着这个坐在他对面的、年纪轻轻却目光笃定的姑娘。窗外的春光照进来,把她眼底那层连熬好几夜留下的薄青色照得分明。她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攥着,指节发白,但她的肩背挺得跟一棵小杨树似的,没有弯。

      陆太傅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手从案上拿起一封早已写好的信,递到她面前。

      "这是我昨夜写的一封折子,把暗卫司旧档调用规程的来龙去脉写得清清楚楚。原本想着若能面圣便递上去,如今见不着圣面。"他把信放在她手心,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去顺王府递这封信也好、用你自己的法子也好。丫头,伯父把砚哥儿的命交到你手上了。你掂着办。"

      阿萝接过那封信的时候,掌心微微颤了一下。她把信折好放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站起来朝陆太傅深深行了一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出了太傅府的门,午后的日光照在她脸上有些刺目。她眯了眯眼,把那封折子在胸口按了按,然后沿着长街朝顺王府的方向走去。她走得很快,靴底在青砖上踩出清脆的声响,裙摆翻飞着扫过路面。

      她走到顺王府门口的时候,门房看见她就笑了:"江姑娘来了?县主念叨您好几回了——"

      "我找世子。"阿萝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烦您通传,我有要事求见。"

      门房见她面色跟平时不同,不敢耽搁,立刻进去了。阿萝站在顺王府的朱门外面等着,春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拂乱了,她没有伸手去拨。

      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里面传来脚步声。朱漆大门从里侧被推开,赵元衡站在门内的日光里。他今天穿着一件鸦青的常服,发髻束得随意,像是刚从哪里回来还未来得及换衣裳。他的目光落在阿萝脸上,从她发白的唇色扫到她紧紧攥着衣襟的手,然后他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进来。"他说。

      阿萝跨进顺王府大门的时候,阳光从门扇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她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怀里那封陆太傅的折子贴着心口,温热而沉。

      她知道这一步迈出去,往后赵元衡这份人情她拿什么还都不过分。但她更知道,如果这一步不迈,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陆砚为她豁过命,她也得为他豁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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