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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界 赵元衡的邀 ...

  •   赵元衡的邀请,来得比阿萝预想的快。

      第二天一早,顺王府的帖子就送到了铺子里。用的是洒金红笺,落笔端正从容,内容不卑不亢——说是县主赵元珠想再听新故事,邀江姑娘隔日过府一叙,顺便带几盒新出的蜜饯梅子,"府上有新来的南边厨子,可同尝"。末尾署名是赵元珠的名字,但那笔迹的劲道和阿萝昨天见过的那人如出一辙。

      阿萝拿着帖子看了两遍,把红笺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什么都没写,干干净净的。她把帖子搁在柜台上,继续揉面,没立刻回。

      午后陆砚来了。他进门看见柜台上那张红笺,脚步顿了一下,走过去拿起来看了。他看的时候眉峰没有动,看完折好放回原处,在竹椅上坐下来,开口的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赵元衡的字。"

      "你怎么知道不是县主写的?"

      "县主的字我见过,是圆胖子,没这个笔力。"

      阿萝从柜台后头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见他面无表情地翻公文,但公文拿倒了。她忍住笑,没有戳穿,只是把一碟新蒸的桂花糕放在他手边,顺口说了句:"我还没回帖子,想着去不去呢。"

      "你想去就去。"他翻了一页公文,还是倒着的,"县主府上点心好,你去尝尝。"

      阿萝憋着笑把公文从他手里抽出来转了个方向放回去,看着他那张若无其事的脸,弯腰凑近了些:"那你觉得我去不去?"

      陆砚抬眼看着她。她凑得近,鼻尖几乎蹭到他的鼻尖,杏眼里盛着促狭的笑意。他沉默了两息,伸手在她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去。带上我。"

      "你跟我一起去顺王府?"

      "我是你未婚夫。不能去?"

      阿萝"噗"地笑了,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能去能去。世子请的是我,我捎个未婚夫应该不算逾矩。"

      隔日午后,阿萝带着陆砚一起去了顺王府。门房看见陆砚的时候脸色微妙地变了变,但还是放了行。到了赵元珠的院子门口,阿萝还没进去就听见里头赵元衡的声音传出来,不紧不慢的,似乎在叮嘱赵元珠什么。她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了陆砚一眼。陆砚面色如常,跟在她旁边半步的位置,步幅不疾不徐。

      赵元衡坐在赵元珠屋里的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他看见阿萝进来,目光先是落在她脸上,然后缓慢地、自然地移到了她旁边的那个人身上。他的目光在陆砚身上停了一拍,然后他放下茶盏,笑了一下。

      "陆大人也来了。"他说,语气里没有意外也没有不悦,就像料到了会这样,"坐。"

      赵元珠已经蹦蹦跳跳地过来拉阿萝了,嘴里喊着"江阿萝你快来!我哥新弄了南边的茶点!比你的桂花糕还好吃!"阿萝被她拽到桌边坐下,陆砚在她旁边的位子上落座,隔着她半臂的距离。赵元衡坐在对面,三个人在桌旁各自落座,赵元珠挨着阿萝另一侧叽叽喳喳地说着府上新厨子的手艺。

      那顿茶点吃得不算尴尬。赵元衡话不多,偶尔开口问阿萝一两句铺子的营生,语气平常得像闲话家常。陆砚也不多话,端茶的时候微微侧耳听着,偶尔在阿萝说话时看她一眼,目光平稳。阿萝在中间被赵元珠拉着唠嗑,还得应付赵元衡偶尔递来的问题,同时分神感觉到左右两边两个男人各自不动的气场。一顿茶点吃了大半个时辰,她觉得自己后背都微微发了汗。

      吃完茶点赵元珠拉着阿萝去看她新收的一只波斯猫,陆砚和赵元衡留在屋里。阿萝抱着那只软乎乎的猫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见赵元衡和陆砚隔着桌子对坐,两个人都没说话,但桌面上那盏茶的水面在各自无声的对峙里,纹丝不动。

      阿萝转回头,把猫抱紧了些,心想这事还没完。

      果然,当天晚上陆砚送她回柳条巷的时候,在巷口站住了。他看着她,沉默了几息才开口:"赵元衡今日说了你铺子的事。他问你铺面的租约什么时候到期,你说还有半年。他说顺王府在城南有十几间空铺面,地段比你现在的好,若你想搬可以免租一年。"

      阿萝点了点头:"他说了。"

      "你怎么回他的。"

      "我说我这铺子虽小,但柜台上每天有人等着吃我的糕,搬了熟客找不到路。"阿萝仰头看着他,巷口的灯火把她眼底映得亮亮的,"我没答应。"

      陆砚看着她,唇线微微松了半分。他伸手把她肩头一片不知何时沾上的猫毛摘掉,指腹蹭过她衣料的时候轻轻地、不经意地多停了半息。

      "赵元衡这个人,"他说,嗓音不高,每个字稳稳的,"他跟你以前遇到的那些人都不一样。他不使阴招,不拿权势压人,他给的东西都是实打实的好东西。正因为他给的堂堂正正,才最难推。"

      阿萝听出了他话底下压着的那层东西。她伸手握住他的手指,把他的手掌拉下来贴在自己掌心:"那你怎么想?"

      陆砚看着她,那双深色的瞳孔里映着巷口灯火的碎光。他说:"我在想怎么让自己给的东西比他给的更好。"

      阿萝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了。她握着他的手晃了晃,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蹭了蹭:"陆砚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你教的好。"

      "我可没教你——"

      "你教了我十五年了。"

      那天晚上阿萝进了宅门之后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她打开枕下那只木匣子,把里面那叠信一封一封翻了一遍,翻到最底下的那根褪色红绳平安结,拿在手里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红绳系在了自己的手腕上,打了个结。结打得歪歪扭扭的,跟他七岁那年给她编的一模一样。

      她看着手腕上那根红绳笑了笑,吹灯睡了。

      第二天阿萝正跟往常一样在铺子里揉面,孙姑娘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拜帖递到她面前。拜帖朴素得很,没有落款没有封泥,打开来只有一行字——

      "今日午时,望月楼旧雅间。有事相商。赵。"

      阿萝看着那个"赵"字,把拜帖折好放回袖中。她继续把手里那团面揉完,上了笼屉,解了围裙洗干净手,对孙姑娘说了句:"中午我不回来吃饭了,你们自己吃。"

      望月楼的旧雅间里,赵元衡已经在了。

      他今天没穿那身玄金的锦袍,换了一件月白的常服,发髻用一根素银簪束着,整个人比上回见时少了几分压迫感,多了几分寻常公子的清朗。他面前摆了一壶新沏的茶,两个茶盏,看见阿萝推门进来,抬手示意她坐。

      阿萝在他对面坐下来。她没有端茶,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看着他,等他开口。

      赵元衡不紧不慢地斟了两盏茶,推了一盏到阿萝面前。然后他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认真而坦然的审视。

      "江姑娘,"他开口,嗓音比上回低了些许,"我叫你来,是想当面问你一句话。你听完了,不必立刻答,想清楚了再说。"

      阿萝点头。

      "陆砚能给你的,顺王府能给双倍。铺面、银钱、人脉、庇护。哪怕你想恢复江南江家的旧业,顺王府的渠道比陆家能给你的多得多。你跟他,要等他的仕途稳了才能名正言顺地成亲。但如果你——"

      "世子。"阿萝打断了他。

      赵元衡看着她,没有不悦,只是停了话头,等她说。

      阿萝把那盏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她的动作很稳,手不抖,面上带着一种跟平时截然不同的、沉静从容的神色。她看着赵元衡,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世子,您方才说的那些东西,银钱铺面人脉庇护,都是好东西。我拿到了一样都会让我的日子好过很多。但您漏了一样东西。"

      赵元衡的眉峰微微动了一下:"什么。"

      "他十五年前给我编过一根平安结。那根绳现在绑在我手腕上。"阿萝把右手的袖口微微卷起来,露出腕上那根褪了色的旧红绳。绳结已经磨得起了毛边,颜色从鲜红褪成了浅赭,但在日光里还是完完整整的一圈。"他每年给我剥核桃仁,从七岁剥到二十二岁。我吃过他剥的所有核桃仁,没有一颗是苦的。"

      赵元衡的目光落在那根红绳上,看了很久。

      "他为了给我爹翻案,被人伏击,右肩挨了一刀。那刀疤现在还在,我亲手给他换过药。"阿萝把袖口放下来,看着赵元衡,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笑,"世子,您给的东西是好的,但您给不了他给我的那些。因为那些东西不是用银子买来的,是他拿十五年时间一天一天攒的。"

      雅间里安静了一会儿。楼下的街市声隔着窗板传进来,模糊而遥远。赵元衡靠进椅背里,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端起自己那盏茶喝了一口,放下,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嘲讽,没有不甘,反而带着一种意外的、近乎赞赏的意味。

      "江阿萝,"他叫了她的全名,语气里那种慵懒从容的调子还在,但底下多了一层更加郑重的东西,"你方才那番话,值一杯好茶。"

      阿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端起茶盏朝他举了举,喝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龙井,回甘绵长。

      赵元衡看着她,目光里那些从容的、观赏式的东西慢慢退去,换了一种更坦荡的、近乎磊落的神色:"我方才跟你说的那些条件,不是来拆你的婚。是觉得你这样的人,值得更好的选择。但既然你选了,我不勉强。顺王府的铺面免租那句话不作数了,但顺王府的门,对你一直开着。你什么时候想来坐坐讲讲你的故事,元珠随时等你。"

      阿萝笑着点头:"那我明日给县主送新编的故事来。"

      "什么故事?"

      "石榴仙子遇上一个书生的故事。还没编完呢。"

      赵元衡看着她,唇角弯了一下,没有再追问。他站起来,朝她拱了拱手,然后转身出了雅间。走到门口的时候他侧过头,看着她,说了最后一句话:"陆砚这个人,值你刚才那番话。"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阿萝一个人坐在雅间里,把那盏还剩大半的茶慢慢喝完。窗外的日头暖融融地照进来,把她腕上那根褪色的红绳映得微微泛着柔光。她低头碰了碰那根绳结,指尖沿着它磨毛的边缘慢慢摸了一圈,然后站起来,理了理裙摆,下了楼。

      走出望月楼的时候,午后的日光晒得人微微眯眼。她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往铺子方向走,转身的时候撞上了一个人的胸膛。

      她捂着鼻子后退半步抬头,陆砚正低头看着她。他显然在街对面等了一会儿了,竹青色的袍角被春风吹得微微拂动,手里捏着一只油纸包,包角还冒着热气。

      "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他把油纸包递给她,里面是她最喜欢的那家老字号的糖炒栗子,刚出锅的,烫得她接过去的时候手心一缩。

      阿萝捧着那包栗子看着他,心口满满当当的,像有人在里面倒了一整罐温热的蜜。她没有说什么,只是走过去挨着他,把额头在他肩窝里轻轻磕了一下,闷声道:"回家。"

      "嗯。回家。"

      两个人并肩走过长街,午后的日头照在青砖地面上,把两道人影拉得短短胖胖的,挨在一起。阿萝边走边剥了一颗栗子塞进他嘴里,陆砚嚼了嚼,眉峰松了松,低声说了一句"甜"。

      阿萝笑了,又剥了一颗塞进自己嘴里。栗子绵软香甜,在舌尖化开的时候暖融融的。

      长街尽头的光亮铺了满地。

      有些人给的是一城一池的许诺。有些人给的是十五年如一日的一颗栗子、一罐核桃仁、一碗冰糖雪梨。哪个更重,阿萝心里有杆秤。

      那秤的准星,早在她五岁那年假山洞里伸手递出一颗桂花糖的时候,就定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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