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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世子 第二天午后 ...

  •   第二天午后,阿萝提着新做的桂花糕去了顺王府。

      顺王府在皇城东侧,占地极广,朱门金钉的恢弘气派让阿萝站在门口多看了两眼。

      门房听说是"江氏点心铺的江姑娘来给县主送糕",二话没说就放了行,还派了个丫鬟领路。阿萝跟着穿过了三重院落,一路上假山流水、雕梁画栋,比她见过的所有宅子加起来都阔气。

      到了赵元珠的院子门口,阿萝还没进去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掀翻了。她脚步一顿,领路的丫鬟面不改色地冲里面喊了一句:"县主,江姑娘来了。"

      里面的声响戛然而止。片刻后赵元珠顶着一脑袋散乱的珠翠从门里探出头来,看见阿萝手里提着的食盒,眼睛"唰"地亮了:"江阿萝你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阿萝进了院门才发现,赵元珠屋里头简直像一个打了仗的战场——桌上的茶盏东倒西歪,角落里一只铜香炉翻在地上,窗台上原本摆着的一排小瓷人儿掉了一半碎在青砖地上。

      赵元珠毫不在意地把脚边一块碎瓷片踢开,拉着阿萝在桌边坐下,迫不及待地打开食盒拿了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嚼了,腮帮子鼓鼓地含糊道:"好吃好吃!你接着说那个桂花仙子下凡之后怎么了?"

      阿萝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觉得这位县主虽然出身尊贵,但在某种层面上跟她很像——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拘着。她笑着接过赵元珠递来的茶,润了润嗓子,清清喉咙就接着上回的故事讲了下去。

      "桂花仙子下凡之后,在人间碰见了一个书生。那书生每天清早起来在桂花树底下读书,仙子就在树上看着他——"

      "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仙子把自己的桂花酿偷偷放在书生的窗台上——"

      赵元珠听得入了神,托着腮一眨不眨地看着阿萝,连手里的桂花糕都忘了继续吃。阿萝讲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两个姑娘在满地的狼藉里说得兴高采烈。

      讲到桂花仙子要回天上的那段,阿萝正做着仰头望月的姿势,院门忽然被人推开了。门口的光线被一道高大的身影遮去了大半,一个低沉的男声从门外传进来——

      "元珠,你又在拆屋子了。"

      那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慵懒,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太大的兴致但又不得不来管一管。

      赵元珠脸上的兴奋"唰"地垮了半截,她朝阿萝挤了挤眼,压低声音道:"我哥来了。"

      阿萝转头看向门口。

      逆光里走进来一个年轻男人,看着约莫二十五六岁,身量极高,肩宽腿长,穿着一件玄金暗纹的锦袍,腰间只挂了一枚羊脂白玉的环佩,再无其他装饰。

      他走进来的时候步子闲散随意,像是走进了自家后花园而不是一个满地碎瓷的闺房。他的脸生得极好——眉目之间跟赵元珠有几分相似,都是那种圆润讨喜的轮廓,但安在他身上的时候那股劲儿全变了,变成了一种带着压迫感的、慵懒贵气的俊美。

      他的目光从满屋狼藉上掠过去,没有任何波动,最后落在了赵元珠旁边坐着的那个陌生姑娘身上。

      阿萝站起来行了礼。那男人看了她两息,目光不重,但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上位者审视。他侧头看向赵元珠:"你请客了?"

      "哥!这是江阿萝,东市西街那个卖桂花糕的!她讲故事可好听了!"赵元珠拉着阿萝的袖子把她往前拽了半寸,"江阿萝,这是我哥,顺王府世子赵元衡。"

      赵元衡。阿萝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顺王府世子,当今圣上的亲侄子,京城里出了名的"不招惹"人物——不是他凶残,而是他身后那一整个王府的分量,谁碰谁硌手。她屈膝又行了一礼:"民女见过世子。"

      赵元衡看了她一眼,慢吞吞地在桌旁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来。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拿起桌上那块赵元珠吃了一半的桂花糕看了看,掰了一角放进嘴里嚼了,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不错。"他评价道,然后把那半块糕放回碟子里,抬眼看向阿萝,"比宫里御膳房的点心做得好。你这方子哪儿来的?"

      "民女的祖母传的。"

      "江家?"赵元衡靠进椅背里,修长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脑子里翻找什么记忆,"去年翻了案的江南江家?"

      阿萝心里微微一紧。她能感觉到面前这个人跟自己之前遇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样——沈清音那些闺秀的算计是小打小闹,柳氏的折腾是家庭内斗,何婉娘的公门手段虽然凌厉但还有规矩可循。

      赵元衡身上有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松弛的、漫不经心的,但那种漫不经心底下压着的东西让她后脊微微发凉。他阅人的方式像是在翻一本书的目录,随手翻到哪一页就在哪儿停一下,不费力,但精准。

      "是。"阿萝点头,面上稳着笑。

      赵元衡看了她片刻,忽然偏头对赵元珠说:"你这个朋友交得不错。"语气平平的,但赵元珠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夸奖似的,下巴都抬起来了:"那当然!我交朋友眼光好着呢!"

      赵元衡没理她,又重新看向阿萝。他的目光从她眉梢滑到唇角,又滑到鼻尖那颗小痣上,极轻极慢地描了一圈。然后他开口问了一个让阿萝后背微微绷了一瞬的问题:"你定亲了?"

      阿萝顿了一拍,如实答:"定了。"

      "谁家?"

      "太傅府陆砚。"

      赵元衡的指尖在扶手上停了停。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阿萝注意到他那只叩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两拍才重新动起来。他"嗯"了一声,没再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你方才讲桂花仙子的故事,讲到哪儿了?"

      阿萝重新坐下来把故事讲完。赵元衡靠在椅背上听着,姿态闲散,但阿萝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不重,不压迫,但始终在。等她讲完了桂花仙子回天上去那一幕,赵元衡忽然坐直了些,看着她问了一句:"那位书生在原地等了多少年?"

      "等了三十年。"阿萝说,"从青丝等到了白头。他窗台上那坛桂花酿一直没舍得喝。"

      赵元衡听着,唇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个笑跟陆砚的笑是两种风格——陆砚的笑是内敛的、藏在深处的,要熟悉他的人才能捕捉到那一丝弯度。赵元衡的笑是明晃晃的、坦然的,带着一种生来就有的从容和笃定。

      "三十年。"他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似乎在品那两个字的分量,"这故事比那些话本子上的情情爱爱有意思。元珠,你以后多请江姑娘来。"

      赵元珠使劲点头:"我正有此意!江阿萝你以后隔几天就来一趟,我府上的点心你随便吃!"

      阿萝笑着应了,心里却觉出了一丝微妙的东西。赵元衡方才那句"你以后多请江姑娘来"——语气像下了一道不动声色的请帖。

      他看她的那种目光,不是猎艳式的贪婪,也不是居高临下的赏玩,而是更像一个收藏家看见了一件合眼缘的藏品,先记住了位置,打算慢慢端详。

      阿萝从顺王府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偏西了。她提着空了的食盒沿着长街往回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方才在府里的情形。赵元衡这个人给她的感觉太复杂了——他不像坏人,甚至可以说有几分可亲。但他太过从容了,从容到让阿萝生出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她走到柳条巷口的时候,远远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她家门口的槐树底下。暮色把他的身形拢在一层温柔的昏黄里,他一只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手里拎着一只熟悉的青瓷罐。

      阿萝的心一下子定了下来。她快走几步迎上去,仰头冲他笑:"你又来送核桃仁?今天剥了多少?"

      陆砚低头看着她。他像往常一样,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鼻尖再到嘴角,确认她一切都好。然后他开口说了句:"你今天去顺王府了?"

      阿萝愣了愣:"你怎么知道?"

      "顺王府门口有暗卫司的眼线,看见你进去了,待了将近两个时辰。"他把那只青瓷罐放进她手里,掌心擦过她指尖的时候顿了一下,"赵元衡也在。"

      阿萝看着他的眼睛。暮色里那双深色的瞳孔微微暗了暗,但底下那种沉沉的东西没有翻上来,被他压得很平。她伸手握住他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指,仰头看着他,笑了一下:"他在。但他没怎么样,就是问了几句故事的事。你担心了?"

      陆砚沉默了一会儿,"嗯"了一声。那个"嗯"很轻,轻得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一粒沙。阿萝认识他十五年,他承认担心的时候比说"喜欢"还少,今天居然承认了。

      "他看你的眼神,"陆砚又开口,嗓音比方才低了半度,"跟看别的东西不一样。"

      阿萝没想到他说得这么直接。她看了他片刻,忽然把他的手拉起来贴在自己脸颊上,掌心贴着她微凉的面颊,他温热的体温从掌心透过来。她偏头在他掌心里蹭了蹭,像一只猫在蹭它喜欢的那块毯子。

      "他看我不一样关我什么事。我看你才不一样。"

      陆砚垂眼看着她贴在他掌心里的那张脸,暮色的余晖把她鼻尖那颗小痣映得暖融融的。他的拇指动了动,在她颧骨上方极轻地擦了一下,把她出门一整天沾上的、不知从哪里蹭来的一小片灰迹抹掉了。

      "他若来抢你呢。"他问。

      阿萝笑了一声,把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握紧了,十指扣着。她歪了歪头,杏眼弯成两枚月牙:"那他抢不走。我收了你的糖,十五年不退的那种。"

      陆砚看着她,唇角终于弯了起来。他把她握着的手收紧了半分,两个人并肩沿着柳条巷往回走。早春的暮风暖融融地吹着,把他竹青色的袍角和她的藕荷裙摆拂到了一处。

      阿萝走了一段路忽然开口:"砚哥儿。"

      "嗯。"

      "你是不是吃醋了?"

      陆砚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在她旁边,步幅放慢着迁就她的小碎步。过了好几息他才开口,嗓音平平的:"不明显吗。"

      阿萝"噗"地笑出了声,把他的手晃了晃,整个人靠到他胳膊上,仰头看天上那弯初升的月牙:"明显。特别明显。你十五年来第一次承认吃醋。"

      陆砚低头看了她一眼。她靠在他胳膊弯里仰着脸冲他笑,眉眼弯弯的,整个人像一只偷到了鱼干的猫,得意又满足。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握紧她的手,两个人并排走在早春的暮色里。

      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把两道人影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青砖地面上,缠成拆不开的一团。

      顺王府那位世子固然来势汹汹,但阿萝心里清楚得很。

      她怀里揣着一叠十五年的信,手腕上系过一根褪了色的平安结,掌心还留着那个人连夜赶路三天三夜来江南看她时沾的满身尘土。

      这些东西别的什么人拿什么来换,都换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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