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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混世 阿萝去的那 ...

  •   阿萝去的那条巷子叫竹竿巷,夹在太傅府后墙和东市南街之间,窄得只容一辆马车勉强通过。巷子两侧挤满了半旧的杂货铺和茶水摊,终日里人来人往,热闹得有些杂乱。她今天要去见一个从前在何尚书府上做过门房的退养老仆,据线人说那老仆知道一些柳氏跟何家往来的细账。

      竹竿巷的早市正热闹着,卖菜的挑担子担着水灵灵的青菜萝卜从她身边擦过去,她侧身让了一下,后脚跟踩到一洼泥水。阿萝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新换的绣鞋,靴面上溅了一溜黄泥点子,有些心疼地皱了皱鼻子。

      她正弯腰用手帕擦靴面,忽然听见巷子另一头传来一阵喧哗。马蹄声、伙计的吆喝声、夹杂着什么东西哗啦啦被掀翻了的声响,由远及近地涌过来。阿萝还没来得及直起身,就听见身后有人在喊——

      "让开让开!县主出街!闲人退避!"

      阿萝下意识往墙根靠了靠,刚贴稳墙,一辆通体朱漆鎏金的马车已经从巷口冲了进来。那马车比寻常的马车宽了将近一半,拉车的是两匹通体雪白的骏马,马蹄在青砖地面上敲出雷鸣般的声响。马车上挂着繁复的流苏帘幔,车顶四角垂了铜铃,一路叮叮当当地响着,嚣张得毫不遮掩。

      马车从阿萝面前经过的时候,后轮碾过刚才那洼泥水,溅起了一蓬脏污的水花——阿萝虽然已经贴着墙了,但半边裙摆还是没逃过,溅上了七八个泥点子。她低头看着自己那条新换的藕荷色裙子,泥水在浅色布料上洇开一个个暗沉的花,嘴角忍不住微微抽了一下。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辆马车在她前方几步远的地方猛地停住了。车帘"唰"地掀开一半,探出一张脸来。

      那是一个极年轻的姑娘,看着比阿萝还小一两岁,生着一张圆润娇俏的脸,杏核眼儿圆溜溜的,嘴唇红得像搽了胭脂——但其实她没搽,天生就那么红。她穿着一件榴花红的锦袄,领口缀了一圈雪白的兔毛,衬得整张脸白净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她歪着头打量了阿萝一眼,视线从她脸上的泥点子移到她裙摆上的泥渍,然后嘴一咧,笑出了一口整齐的白牙。

      "呀,把你裙子弄脏了。"她说着话,语气里没有半点抱歉的意思,倒像是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你蹲在墙根底下擦鞋做什么?地上有钱捡?"

      阿萝看了她一眼。这姑娘通身的做派和那辆鎏金马车的排场,再加上刚才那些仆从吆喝的"县主",她心里有了数——京城里能被称作"县主"的年轻姑娘,多半是宗室女眷,也就是皇亲国戚那一挂的。这位八成是哪个王府的小郡主,被惯得无法无天的主儿。

      "捡鞋来着。"阿萝不卑不亢地朝她笑了一下,"您的马车轮子碾了我一裙子泥。"

      那县主愣了一下,随即"哈"地笑出了声,笑得前仰后合的,靠回马车里半天才把头重新探出来。她把胳膊肘搭在车窗沿上,歪着脑袋看着阿萝,圆溜溜的杏核眼里闪着一种狐狸似的、带着兴味的光。

      "你胆子不小。"她说,"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阿萝老实道。

      "我是县主赵元珠。"她把自己的名号报出来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但不是傲慢,更像是一个小孩在亮出自己最得意的玩具,"顺王府的。这京城里还没几个人敢跟我这么说话。"

      顺王府。阿萝心里有了底。顺王是当今圣上的幼弟,圣眷正隆,膝下只有这么一个独生女,宠得无法无天。赵元珠在京城里横行霸道惯了的,谁见了都得让着三分,难怪方才那马车在窄巷里横冲直撞没人敢拦。

      "那现在你知道了。"赵元珠趴在车窗上看着她,眼里那股兴味更浓了,"你叫什么?"

      "江阿萝。"

      "江阿萝?"赵元珠歪着头想了想,忽然拍了一下手,"哦——你是不是那个东市西街开点心铺子的?卖桂花糕的?我吃过你家的糕,好吃!"

      阿萝没料到她连这个都知道,微微一怔:"县主吃过我家的糕?"

      "上回我丫鬟买的,说东市西街有个漂亮姑娘卖桂花糕,买一块还送个故事。"赵元珠从马车里坐直了,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阿萝,"你那故事编得不错,什么桂花仙子下凡之类的。我府上那几个说书的都没你讲得好。"

      说着她转头喊了一句:"阿四!去给江姑娘赔条新裙子!赔双新鞋!"后头跟着的小厮应声凑上来,赵元珠又补了一句:"挑最好的,别拿次货糊弄——糊弄了我把你送去刷马。"

      阿萝看着这一番行云流水的"赔罪",又看了看赵元珠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忽然觉得这姑娘虽然嚣张跋扈,但心眼似乎不坏。道歉是真心的,就是方式跟旁人不太一样。

      她正要开口说"不必了",巷口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这次的马蹄声不急不缓,沉稳有力,阿萝抬头看过去的时候,心口忽然动了一下。

      陆砚骑着一匹青骢马从巷口拐进来。他今天穿着一件竹青色的春衫,外面罩了件薄薄的玄色披风,大概是刚从什么地方回来路过竹竿巷,马上还挂着几封公文卷宗。他远远看见巷子里堵着那辆鎏金马车和阿萝被溅了一裙泥点的身影,眉峰微蹙了一下,翻身下马走了过来。

      "阿萝。"他走到她面前上下扫了一眼,目光在她裙摆的泥渍上停了一瞬,眉头拧得更紧了些,"怎么回事。"

      阿萝还没来得及开口,马车里忽然传来一声比方才高了八度的惊呼——

      "哇。"

      赵元珠整个人从马车窗里探出小半个身子来,眼睛瞪得滴溜圆,一眨不眨地盯着陆砚看。她从头发梢看到靴子尖,又从靴子尖看回头发梢,然后倒吸了一口凉气,转头冲阿萝喊了一句:"江阿萝!这是谁!"

      陆砚侧头看了马车里那个张牙舞爪的姑娘一眼,面无表情地收回了目光。他看了看阿萝裙摆上的泥渍,又看了一眼那辆马车的轮子,大概猜到了什么,开口的语气淡淡的:"县主,马车的轮子溅了人一身泥,按理该赔礼。"

      赵元珠被他说得愣了一下,然后更高兴了——她像一只被挠中了痒处的小猫,整个人趴在了车窗沿上,一双杏核眼亮得灼人:"你认得我?你是谁?长得这么好看,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阿萝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头涌起一种很奇妙的、难以形容的预感。她看了看赵元珠那副兴奋得不行的表情,又侧头看了看陆砚那张没有起伏的脸,嘴唇微微动了动,识趣地没有插话。

      "在下太傅府陆砚。"陆砚拱了下手,礼数周全但神情冷淡。

      "陆砚——"赵元珠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忽然一拍车窗沿,"你就是那个暗卫司的陆砚?!上回去宫里述职,我父皇……啊不对我叔父圣上说'陆砚年纪轻轻可堪大用'的那个陆砚?!"

      陆砚没有接话,只是微微颔首。

      赵元珠看他的眼神已经从"好奇"升格成了"发现宝藏"的那种灼热。她把车窗沿扒得更紧了,整个人几乎要从马车里爬出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孩子看见了心仪糖人之后那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狠劲儿:"你成亲了没有?"

      阿萝在旁边轻轻咳嗽了一声。

      赵元珠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陆砚。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两个来回,忽然"噢"了一声,恍然大悟状——但这个悟显然悟歪了方向:"你是她兄长?你妹妹卖桂花糕?那你以后来我府上当食客吧!我家厨子可好了,比外面的好吃——"

      "县主。"陆砚打断她,语气平平地开口,"阿萝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空气安静了两息。

      赵元珠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圆圈。她看看陆砚,又看看阿萝,再看看陆砚,再再看看阿萝,然后她直起身坐回马车里,把车帘"唰"地放下了。

      阿萝站在马车外面,心想这回大概把人得罪了。她正想着怎么圆场,车帘又"唰"地掀开了,赵元珠的头重新探了出来。这一次她脸上的表情从方才的兴奋换成了另一种更庄重的东西——像是想严肃但没完全严肃住,腮帮子微微鼓着,嘴角压着翘。

      "你们俩,一个长得好看,一个卖桂花糕还讲故事,配倒是配。"她拿手指点了点陆砚又点了点阿萝,用一种极其认真的、像在批示公文的口吻说道,"陆砚,你——你要是没成亲,我本来是打算把你抢回府里当上门女婿的。"

      陆砚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阿萝在旁边捂着嘴,肩膀开始抖了。

      "但是——"赵元珠伸出食指竖在自己嘴唇前面,压低了声音,煞有介事道,"我看这姑娘不错,比我府上那些只会拍我马屁的人有意思。你眼光还行。本县主抢人的规矩是只抢没主的,有主的不碰。所以这回放过你。"

      说完她缩回马车里,"啪"地把车帘放下了。车帘合拢之前,她忽然又探出半边脸来冲阿萝喊了一嗓子:"江阿萝!你府上的桂花糕再送几盒到顺王府来!上次那桂花仙子的故事没讲完,你什么时候来讲完!"

      阿萝憋着笑冲她点头:"明日就送,县主。"

      赵元珠心满意足地把车帘落下了,两匹白马迈开蹄子,鎏金马车叮叮当当地沿着竹竿巷扬长而去。车尾巴后头留下了一巷子的尘土和一地东倒西歪的菜摊。

      阿萝站在巷子里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巷口,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她笑得蹲在了地上,捂着肚子直不起腰。陆砚站在她旁边垂眼看着笑成一团的她,眉梢微微挑了一下,开口的嗓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和浅浅的纵容。

      "笑够了?"

      "没——还没有——"阿萝蹲在地上捂着肚子,抬起头来看他,眼角笑出了泪光,"陆砚,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被顺王府的小郡主当场'瞧上'了?她说要把你抢回去当上门女婿!"

      "听见了。"

      "你什么反应?"

      "没反应。"

      "你居然没反应——"

      阿萝笑着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泥灰——反正已经脏了,不差这一拍。她仰头看着陆砚那张没什么表情但眼底微微弯着弧度的脸,凑近了些,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你方才说'阿萝是我未过门的妻子'那句话,说得还挺溜的。"

      陆砚低头看着她,伸手把她脸上的泥点子用拇指擦掉了,擦完淡定道:"练了很多回了。"

      "什么时候练的?"

      "每年给你写信的时候。"

      阿萝愣了一下,随即"噗"地又笑了。她伸手搂住他的胳膊,把沾了泥的裙摆挨着他的袍角也不管,两个人站在竹竿巷的早市人潮中间,衣摆蹭着衣摆,影子在正月日光里叠成一片。

      "陆砚,你说那个县主——她不会真的来抢你吧?"

      "不会。她说了有主的不碰。"

      "万一她反悔呢?她看着就像反悔的样子——"

      陆砚低头看着她,伸手把她发间沾的一小片枯叶摘掉,指腹蹭过她鬓边的时候停了一瞬,嗓音低下来:"她抢不走。"

      "为什么?"

      "因为我收了你的糖。十五年不退的那种。"

      阿萝把脸埋进他胳膊弯里闷笑,笑完了抬头看天。正月里的日头暖洋洋的,把竹竿巷两侧的老墙照得明晃晃一片金。她想着一会儿换了新裙子还要去见那个何家退养的老仆,想着明天还得给顺王府送几盒桂花糕把故事讲完,想着柳氏那边的银子线索再追两天就该有结果了。

      她脑子里塞得满满当当的,但心里松快得很。

      赵元珠那个混世魔王虽然闹了一场,但阿萝意外地不讨厌她。那姑娘虽然横冲直撞的,但讲规矩——"有主的不碰"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挺有股侠气。阿萝一边走一边想,等明天送桂花糕去顺王府的时候,得把桂花仙子的故事从头到尾讲完,再附赠一个新编的"石榴仙子和她的冷面夫君"。

      她想着想着自己先乐了,抬头看了陆砚一眼。他走在她旁边,步幅放得比平时慢些,迁就着她踩泥泞的路面。

      早春的风从巷口吹进来,暖融融的。

      阿萝觉得,这京城的日子越来越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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