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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换 回京的船是 ...

  •   回京的船是年初八启程的。

      阿萝和陆砚坐的是一条中号的客船,舱房不大但干净整洁。沿途七日,两人白天在甲板上看两岸的冬日景致,夜里在灯下各自看书写信。陆砚的述职奏折已经封好了,但他在船上的时候话比在岸上多些,偶尔会指着岸上某棵形状奇怪的树跟阿萝说"那棵像你画的西瓜"。阿萝笑他眼神不好,那棵树明明像根拐杖。

      日子像船底下的水流一样平缓地淌过去了。阿萝面上松弛着,但心里那根弦没怎么松过。何婉娘的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后脑勺的位置,不碰不疼,一碰就扎得她心口发紧。

      正月十四下午,船到了京城的码头。

      阿萝踩上陆地的时候有一瞬的恍惚。码头上人来人往,跟她去年春天离开时差不多的样子,但她觉得铺子前那棵老槐树好像高了半尺,码头边卖糖葫芦的摊子换了一个新面孔。她站在栈桥上深深吸了一口气,京城的空气干冽冽的,跟江南潮湿的河风是两种滋味。

      孙姑娘和林小娘周细娘早就在码头等着了。三个人看见她下船,呼啦啦围上来,林小娘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说她"瘦了",孙姑娘一言不发地把她的包袱扛到了肩上,周细娘站在最后面冲她笑了一下,阿萝看见她的笑里藏着些什么,跟那天信上的字迹一样,欲言又止。

      阿萝朝周细娘点了点头,周细娘领会了似的,没有当众开口。

      陆砚把行囊交给了来接他的暗卫,转身跟阿萝说了句"我回去安顿一下,晚些来找你",又看了她一眼,低声补了句"晚上想吃什么"。阿萝想了想,说"槐花饼",陆砚唇角微动,转身走了。

      阿萝跟着孙姑娘她们回了柳条巷的宅子。祖母和父亲都好好的,祖母见了她搂着不放,摸着她脸颊说"瘦了瘦了",江老爷在旁边笑着喝茶不说话。一大家子热热闹闹地吃了顿接风饭,阿萝笑得合不拢嘴,但等散了席回了自己屋里,她的笑才慢慢卸下来。

      她看了一眼窗外。天将黑未黑,暮色把院墙的轮廓染成了一片柔软的灰蓝。她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在桌边坐下来,想着周细娘刚才在席间趁别人不注意塞进她手里的那张字条。

      她展开字条看了一眼,只有一行字:"何婉娘想见你。明日午后,东市望月楼。她说不强求。"

      阿萝把字条凑到烛火上烧了。纸灰卷了一下,落进茶盏里,沉了底。

      第二天午后,阿萝去了望月楼。

      望月楼是东市最高的一间茶楼,二楼靠窗的雅间能看见半条长街的景致。阿萝上楼的时候脚步很稳,但推门看见窗边坐着的那个姑娘的时候,她的心口还是沉了一下。

      何婉娘比阿萝预想中好看。不是沈清音那种柔婉的、闺秀式的好看,而是一种更利落明艳的美,眉目英气,鼻梁挺直,唇色天生的饱满红润,穿着一件暗红织金纹的锦袄,坐在窗边像一簇烧在冬日里的火。她看见阿萝推门进来,站起身来微微颔首,没有笑,但目光坦荡。

      "江姑娘请坐。"她往对面那张椅子上让了让,语气平和,不带敌意。

      阿萝在她对面坐下来。何婉娘给她倒了茶,茶是上好的龙井,碧绿的叶芽在滚水里舒展开来。阿萝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开门见山:"何小姐找我有事?"

      何婉娘看着阿萝,沉默了几息,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放在桌面上推了过来。信函封口是拆开的,里面露出一角公文纸。阿萝拆开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那是一份弹劾文书的抄本,上面列的数条罪状桩桩件件都跟陆砚有关,从私调案档到越权行事,最后一条明晃晃地写着"结交涉案商户之女、以私情干涉刑案"。

      阿萝把文书抄本推回去,面上不动声色,但桌底下交叠的十指捏得发白:"这是什么。"

      "内阁那边快要呈到御前的弹劾底稿。"何婉娘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去年那份调令的事虽然被压下去了,但那帮人没有放手。他们查了陆砚和江家往来十几年的所有痕迹。你父亲那桩案子虽然翻了,但你跟陆砚自幼相识、他一直帮江家翻案的事实被他们拿来做文章了——他们说陆砚是'以权谋私',是'私情干扰公案'。"

      "这些事去年不就已经——"

      "去年弹劾的是'越权',被陆太傅压住了。今年弹劾的是'私情'。"何婉娘看着阿萝的眼睛,一字一字道,"私情这两个字比越权重得多。一旦坐实了,轻则削职,重则流放。江姑娘,你应该明白。"

      阿萝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蜷了一下。她开口的时候声音还算稳:"这些事陆砚都知道吗?"

      "他知道一部分,但不是全貌。"何婉娘把那封信收回袖中,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内阁那边有些门路我父亲能摸到。这份底稿是三天前才拟出来的,陆砚的人应该还没拿到消息。他正月述职在即,如果述职前这份弹章递上去,就算最后查下来不成立,陆砚的仕途也差不多走到头了。"

      阿萝沉默了很久。窗外街市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吆喝声隔着窗子模模糊糊地传进来,像隔了一层水。她看着何婉娘那张明艳端正的脸,忽然开口:"何小姐,你今天约我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何婉娘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她端起茶盏又放下,杯底在桌面上磕出极轻的一声响。她看着阿萝,那双英气的眉眼里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什么。

      "江姑娘,我父亲去年替我留意过陆砚。我不瞒你,我有过这个心思。"何婉娘坦然地开口,"柳夫人来撮合的时候我没有拒绝。但陆砚当面回了,说心有所属十五年。我何婉娘虽然不甘心,但也不是死缠烂打的人。"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阿萝的脸上,语气里带上了一种比方才更沉的重量:"但眼下这件事已经不是我一个人的心思了。江姑娘,你想想,如果那份弹章递上去,'私情'这个罪名落下来,陆砚会怎样?他父亲在朝中经营了一辈子,好不容易把他扶到今天的位置。你跟我,我们两个谁都不希望他出事。"

      阿萝看着她,喉咙有些发紧:"你说了这么多,到底要我做什么。"

      何婉娘放下茶盏,正色看着她。窗外冬日的日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眉眼的线条衬得格外分明。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木桌里:

      "江姑娘,如今想保陆砚,只有一个办法——让那份'私情'的指控不成立。只要你们不成婚,只要他娶了别的、与江家旧案毫无瓜葛的人,弹章里'私情干涉公案'这一条就立不住脚。其余的罪名不成气候,陆砚最多受个申饬,位子保得住。"

      阿萝的手指在桌面上猛地攥紧了。

      何婉娘看着她的神色,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不是得意,不是算计,而是一种近乎复杂的、带着不忍的坦然:"我知道这话说出来你恨我。但我父亲那边能压下这份弹章,前提是陆砚另娶。江姑娘,我不求你现在回答。你想想清楚。"

      她站起来,理了理衣襟,拿起桌角的暖手炉。走到门口的时候她侧过身来,看着还坐在原位没动的阿萝,极轻地叹了口气。

      "江姑娘,我知道你不甘心。但有些东西比不甘心更重要。"她的声音低下来,最后几个字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陆砚这个人,他为了你什么都肯豁出去。但你不能看着他豁。"

      门在她身后合上了。

      阿萝一个人坐在雅间里。窗外的日头偏西了,冬末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拖了一道长长的光带。她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碧绿的叶芽沉在杯底,像一簇沉在水底的水草。

      她坐了很久。久到茶楼的伙计来敲了一次门问要不要添水,她摆了摆手说不用。久到窗外的日光从地板爬到了墙根,又从墙根暗了下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十指交握着,指节被攥得发白。她慢慢把手指一根一根松开,掌心里有四个月牙形的红印,深深的,一时半会儿褪不下去。

      她把那杯凉茶端起来喝完。涩的,苦的,一路从舌尖凉到了胃里。

      然后她站起来,理了理裙摆,出了雅间的门。

      走下楼梯的时候她的步子很稳。茶楼一楼的堂间有说书人在讲《西厢记》,满堂哄笑着,热闹得很。阿萝穿过那些笑声和茶香走到门口,站在街边吹了一会儿风。

      腊月将尽,正月的风里已经开始带了一线暖意。

      她拢了拢领口,沿着长街往回走。铺子门口的灯笼还亮着,她望了一眼那间她开了一年的小铺面,孙姑娘正在门口搬货,看见她远远地挥了挥手。

      阿萝朝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自然,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走过铺子门口的时候没有停,继续往柳条巷走。孙姑娘看着她的背影,手里的货筐放下来,在她身后喊了一声"阿萝"。阿萝回头,冲她摆了摆手:"我没事,回去歇会儿。"

      孙姑娘看着她走远的背影。暮色把她鹅黄的衫子染成了一种软软的橘色,步子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不快不慢的,裙摆扫过青砖地面的沙沙声也跟平时一样。

      但孙姑娘看了她很久,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了巷口拐角。

      何婉娘说得对。有些东西比不甘心更重要。

      阿萝推开柳条巷宅门的时候,天已经暗透了。院子里的灯被丫鬟点上了,暖融融的光从正堂的窗格里漏出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小块亮堂。她走到自己屋门口的时候,看见窗台上搁着一只熟悉的青瓷罐。

      罐子底下压了一张字条。她拿起来看,是他端秀的字迹:"新剥的。晚些过来。槐花饼的方子我试了,这次不咸了。"

      阿萝拿着那张字条站在窗台前面,站了很久。夜风吹过来,把她手里的纸条边角吹得轻轻翻卷着。她把字条折好放进袖中,推开屋门进去,把那只青瓷罐抱起来放在桌上。

      盖子揭开,满满一罐新剥的核桃仁,颗颗饱满油亮,散发着新鲜的香气。她捏了一颗放进嘴里嚼着,脆的,甜的,跟以前每一罐一样。

      她嚼完那颗核桃仁,在桌边坐了下来。桌上的铜镜里映着她的脸——面色还带着从江南回来时养出来的红润,但眼睛底下有一层极淡的、今晚刚刚落上去的阴影。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看了一会儿,慢慢伸手把那面铜镜扣过去了。

      窗外的风吹着,把她桌上那张字条吹得边缘微微翘起。她伸手把它按平了,指尖在纸条上那行"槐花饼的方子我试了,这次不咸了"来来回回蹭了好几次。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冷冽冽的,带着正月里特有的凉意。她看着巷口的方向,那里黑黢黢的,没有人影。

      他晚些来。

      她得在他来之前,想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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