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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不退 那天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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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陆砚来的时候,阿萝已经睡下了。
屋里黑着灯,门闩落了。他站在门廊下敲了两下,里面传来她闷闷的声音:"今天累了,明天见吧。"隔着一道门板,那声音听着跟平时差不多,软糯糯的带着困意,但他站在夜风里顿了顿,没有立刻走。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只食盒,里面是他试了一下午的槐花饼。他说"这次不咸了",确实是试了三四遍才把咸淡调整到跟她做的一个味道。他把食盒放在了窗台上,隔门说了句"槐花饼在窗台上,明早吃",然后站了两息才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阿萝起来开窗的时候看见了那只食盒。她拿进来打开,里面的槐花饼还是温的——大概是天没亮就有人送了一回热的新做的,怕她吃凉的。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咸淡刚好,饼皮酥脆,槐花的清甜在嘴里化开来。
她嚼着那块饼,把剩下的盖好放在桌角,然后坐下来对着铜镜梳头。梳了三回都没把簪子插稳,最后她索性不簪了,把头发拢成一个简单的髻用一根素银簪别住,站起来去铺子了。
陆砚午后来的。
他进门的时候阿萝正蹲在柜台后面理货。听见脚步声她没抬头,声音从货架底下传出来:"今天桂花糕卖完了,绿豆酥还有几块——"话音没落,一只手从柜台上面伸下来,把她垂在脸侧的一缕碎发别到了耳后。
阿萝的手指在货架上停了一下,然后她从柜台底下站起来,脸上挂着一个跟平时一模一样的笑:"你来啦。今天怎么这么早?"
陆砚站在柜台外面看着她。他今天穿着一件鸦青色的常服,显然是直接从太傅府那边过来的,袖口还沾着一小点墨迹。他看着她脸上那个笑,看了片刻,然后把手里的一只油纸包放在柜台上。
"路过街口老字号,给你带了桂花糕。"
阿萝看着那只油纸包。老字号的那家桂花糕,她刚到京城时他第一次买给她尝的那家。她伸手接过来拆开,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冲他笑了一下:"还是比我做的好吃。"
"你做的比他好。"
"你上回说'还行'——"
"后来改了。"
阿萝低头看着手里的桂花糕。油纸被她的手指捏出了一点潮印子,她咬了两口就没有再吃了,用油纸重新包好放在柜台上:"留着晚上吃,铺子里有客。"
她转身去招呼新进来的客人,动作利落地装糕包油纸收钱,声音脆生生地跟客人寒暄。陆砚站在柜台旁边看着她,看了一会儿,没有走也没有坐,就那么站着。
等客人走了,阿萝回头看他:"你怎么还站着?坐呀。竹椅给你留着呢。"
陆砚在竹椅上坐了下来。他的目光落在柜台上那只半包着的桂花糕上——她方才说"留着晚上吃",但那包桂花糕被她放在柜台的角落,离她惯常放东西的位置远了一截。他收回目光,看着她继续理货的背影,没有出声。
那天下午陆砚在铺子里坐了一个多时辰。阿萝前后招呼了七八拨客人,跟林小娘对了两回油纸的图样,又跟周细娘核了一回账。她来来回回地从他面前经过,每次经过都会冲他笑一下或者随口说句话,跟从前一模一样的频率和态度。
但陆砚注意到,她没有在他旁边坐下来过。
从前她忙完了会搬张凳子凑到他旁边坐一会儿,靠着他肩膀歇口气,或者伸手拿他那碟核桃仁吃。今天她每次从他面前过都不停,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像是怕坐下来就走不了了似的。
傍晚收铺之前,阿萝忽然开口说:"今晚铺子里要盘账,我就不回去吃了。你自己——"
"我在铺子里等你。"陆砚打断她,语气平平。
阿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盘账要到很晚,你等着做什么,回去歇着吧。"
"不碍事。"
阿萝看着他。夕阳从铺子门口照进来,把他的侧脸镀了一层暖金。他坐在竹椅上看公文,姿态跟过去无数个傍晚一模一样。她看了他几息,最终没有反驳,转身回了后院。
那晚的盘账盘得格外慢。周细娘的算盘珠子拨了一遍又一遍,阿萝对账目对得比平时认真三倍,连每一文钱的零头都要反复核算三回。周细娘在烛火下抬头看了她好几眼,欲言又止,最后被林小娘拉了一把,什么都没说。
陆砚坐在前头的竹椅上看公文,一页公文看了半个时辰没翻。铺子的门半敞着,后院算盘珠子的声响透过门帘传过来,噼里啪啦的,和他手里那张页脚都捏皱了的公文纸上的字一起,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
他其实从昨晚就在想了。从她隔着门说"累了明天见"开始,从她今天没有在他旁边坐下来开始,从她躲着他的目光开始。但他没有问。他等她开口。
盘账盘到戌时过半,阿萝终于从后院出来了。她看见他还坐在竹椅上,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你怎么还在这儿,我说了要很久的——"
"盘完了?"
"嗯。"
"那走吧,送你回去。"
阿萝没有拒绝,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凑过来拽他的袖子。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柜台底下,拿起自己的手炉和披风,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跟在后面,不远不近,跟她之间隔了两步的距离。
夜色里的长街安静了下来,远处的灯火朦朦胧胧地亮着。两人并肩走着,步幅一致,但中间那两步的距离像是被什么东西丈量过,严丝合缝地隔着,谁也越不过去。
走到柳条巷口的时候,阿萝站住了。她转身看着陆砚,巷口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笼在一层毛茸茸的光晕里。她朝他笑了笑,声音很轻:"砚哥儿,送到这儿就行了。你回去早点睡。"
陆砚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巷口的夜风把她额前的碎发拂乱了,她没有像往常那样伸手拨开,就那么任它乱着。她的笑容很完整,嘴角翘的弧度很标准,但眼底那层东西,他认得。他看了她十五年,她眼睛里的光是什么样的,暗是什么样的,他一清二楚。
"阿萝。"他开口,嗓音不重,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你今天在躲我。"
阿萝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很快又续上了:"没有躲你呀。今天忙,铺子里事——"
"你在躲我。"陆砚往前走了半步,把那两步的距离缩成了一步半。他低头看着她,夜风把他的衣摆微微拂动着,他的目光不重,但压在她身上像一片化不开的夜色,"从昨天下午你去望月楼见完何婉娘之后,你就在躲我。"
阿萝的肩膀极轻地绷了一下。她垂下目光看着地面青砖的砖缝,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的声音比方才小了很多:"你怎么知道我去见何婉娘了。"
"望月楼的伙计跟暗卫司有往来,看见你上楼了。"他顿了顿,嗓音低了些,"你见了她之后回来就把自己关在屋里。今天一天你在铺子里绕着我走,连坐下来都不肯。阿萝,何婉娘跟你说了什么。"
阿萝站在巷口的灯影里,把披风拢紧了。正月夜里的风还凉着,从巷子深处灌过来,吹得她手里的暖手炉都暖不热指尖。她低着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巷口的灯花爆了一朵,噼啪一声轻响。
然后她把头抬起来了。
她看着陆砚,眼眶微微泛了红,但她没有哭。她把何婉娘说的所有话复述了一遍,从那份弹章底稿到"私情干涉公案"的罪名,从擢升位子被委他人到调任外省的可能,最后是何婉娘那句话——"想保陆砚,只有一个办法,你们不成婚。你走了,那份私情的指控就立不住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别人的东西。只有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她的尾音微微发颤了一下,像是冰面上裂开了一线纹。
陆砚听完了。他在她面前站了很久,夜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把他的袍角猎猎翻动着。他的脸在灯影里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垂在身侧的左手攥紧又松开,反反复复地攥了三次。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拢在披风里面的那只手握住了。她的手是凉的,从指尖一直凉到手腕,像一块浸了冬夜寒气的玉。他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暖进自己的掌心里,十指扣住,拇指蹭过她冰冷的指节,一下又一下。
"何婉娘说的那些弹章底稿,我自己的人也查到了。"他开口,嗓音平得像湖面,"但有一件事她没告诉你,或者她不知道。"
阿萝抬起眼睛看着他。
陆砚低头看着她,夜风把他额前的碎发拂落在眉梢,他开口的每一个字都稳稳的:"那份弹章最大的漏洞,在'私情'的定义上。'私情干扰公案'需要证明我们的关系是案发后才建立的。但我们五岁就认识,你爹的案子是在你十五岁那年才发生的,我们认识的时间远早于案子。只要调出两家往来十五年的旧档证明,'私情'的指控就不成立。这件事我父亲已经在办了。"
阿萝看着他,眼睛里的泪光在灯影里闪了闪:"那你擢升的位子——"
"一个位子的事,我另想办法。"
"那何尚书家——"
"何尚书不会拿自家前程来赌。他女儿的心意归心意,但他不会为了女儿的心意去得罪我父亲和整个太傅府。"陆砚把她另一只手也握住了,两只手一起拢在掌心里,像拢着一只飞倦了的雀,"阿萝,何婉娘今天见你,说的话八成是真的,但她告诉你的办法是错的。她不是要害你,她是被人当刀使了。"
阿萝怔怔地看着他:"谁当刀?"
陆砚沉默了一息。夜风里他的眉目微微沉了半分,开口的时候嗓音比方才低了半度:"柳氏。"
阿萝的瞳孔轻轻缩了一下。
"她跟我父亲做了笔交易。她帮何家牵线,何家帮她在太傅府里多争一份体面。如果我跟你婚事告吹,她能从何家那边得不少好处。那份弹章底稿是内阁某些人弄的没错,但柳氏借何婉娘的手把消息递给你,目的就是要你主动退。"陆砚把她拢在掌心里的手轻轻握紧了些,"她从前拆不散我们,就想让你自己走。"
阿萝在他掌心里慢慢收紧了手指。她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掌心温热的,把她的凉意一寸一寸地熨过来。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鼻音的轻笑。
"陆砚,"她抬起脸来看着他,眼眶还是红的,但那层酸涩的雾气被什么东西冲散了,"你是不是什么都算好了。"
"没有都算好。"他看着她,唇角弯了一下,极浅的弧度,但里面有一种笃定的、沉厚的温度,"我算到了你会走。"
阿萝的表情微微一僵。
陆砚把她往自己面前带了半步,两人之间那两步的距离终于缩没了。他低着头看她,夜里的灯火把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纹路都照得清清楚楚——眉梢微微拧着,鼻尖那颗小痣在灯影里泛着浅浅的光,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哪里说。
"你昨天晚上没让我进门,"他说,"今天在铺子里绕着我走,不坐我旁边,不跟我一起吃饭。你见完何婉娘回来就在打算怎么把我送走。"
"我没有打算——"
"你打算了。"陆砚抬手,拇指轻轻蹭过她微微抿着的下唇,"你回京城之前刚刚说谁也不排后面,今天就想着把我排到前头去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着你走了,我的仕途就保住了。你想着你回江南去,你铺子开着,我一个人在京城好好做我的官。你想着这样对谁都好。"
阿萝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她别过脸去,但下巴被他轻轻扳了回来。他掌心贴着她下颌的弧线,力道很轻,不容她躲。
"江阿萝。"他叫她的全名,声音低下来,里面裹着一种比夜风更沉的沙哑,"你走不了的。你走到江南我追到江南,你走到京城我追到京城。你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十五年前你给了我那颗糖,我就没打算放手。柳氏也好何家也好弹章也好,你把这些东西垒起来,我一块一块给你拆掉。"
阿萝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的,顺着脸颊滚落在他贴着她下颌的手掌上,热烫的,洇湿了他的指缝。她没有哭出声,就是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她张了张嘴,挤出来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可我怕你因为我把什么都丢了。你花了那么多年才走到今天……"
陆砚把她拉进怀里。他的手臂收得紧,把她整个人拢在胸前,下巴抵在她发顶。她听见他的心跳从胸腔里传出来,沉稳而有力,一下一下的,像她小时候趴在江南老宅的廊柱上听春雨落在瓦片上的声音——连绵的、持续的、仿佛永远不会停的。
"我不会丢的。"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低而沉,"你在我这里一天,我什么都不会丢。你要走,我才真的什么都没了。"
阿萝把脸埋进他胸口,闷着哭了很久。他的衣料被她洇湿了一大片,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拢着她,手掌贴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地顺着,像哄一个哭累了的、终于肯把心里那团乱麻交出来的孩子。
巷口的灯花又爆了一朵。夜风从巷子深处吹过来,带着早春将至前最后一层寒意,但两个人挨着,谁都不觉得冷了。
过了很久,阿萝从他怀里抬起脸来。她眼睛肿着,鼻头红彤彤的,但她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终于跟从前的那些一样了,弯弯的杏眼,亮闪闪的光,嘴角翘着,鼻尖那颗小痣跟着微微皱起来。
"陆砚,"她吸了吸鼻子,"你说你会给我把那些东西一块一块拆掉。那你什么时候拆完?"
"很快。"
"多快?"
陆砚低头看着她,用拇指把她脸颊上残余的泪痕轻轻擦干净了。他的唇角弯着,完完整整的弧线,眉梢都跟着舒展开来。
"你嫁给我的那天,"他说,"就全拆完了。"
阿萝"噗"地笑出了声。她把额头重新抵回他胸口,闷声道:"那你得快点。"
"嗯。尽快。"
夜风拂过柳条巷的老槐树,树梢上已经有了微微的春意,枝条顶端鼓起了一个个柔软的苞,在灯影里嫩嫩的,像是再吹几阵暖风就要爆出来了。
阿萝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她两天一夜的石头,终于被人搬开了。她让他搬的,他没松手。
她把脸埋在他怀里,小声说了一句——"砚哥儿,我不走了。"
陆砚的手臂收紧了些,唇角蹭过她的发顶,低低"嗯"了一声。
他知道她不走了。
她从来都走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