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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风言 年初五,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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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五,阿萝开始收拾行囊准备回京城了。
老宅里外都收拾得差不多了,郑掌柜把铺子的事安排得妥妥当当,开了春之后三个铺面按照阿萝留的方子和流程继续运转就好。阿萝把几本关键账册理了理锁进箱笼里,又把灶房里几样用得顺手的蒸笼模具一起打包了——京城那边孙姑娘她们还在开铺子,这些新的模具正好带回去用。
她忙得脸上红扑扑的,嘴角一直翘着。年初回去嫁人,这句话她从大年三十念叨到年初五,每天起床都要在铜镜前照照自己,把脸凑近了看看气色恢复得怎么样——养了大半个月,从前的圆润终于回来些了,不再是腊月里那副病骨支离的模样。
陆砚这几日在书房里赶述职奏折的收尾。他坐在书案前一写就是大半日,偶尔抬头从窗子往外看一眼,能看见阿萝在院子里来来去去地收拾东西,鹅黄的棉袄裹得圆滚滚的,脚步轻快得像只归巢的雀。他低头继续写,笔尖落下去的时候比方才轻快了些。
变故是年初六那天下午来的。
那天阿萝去镇上买路上要用的干粮零嘴,回来的路上被一个在巷口蹲了很久的妇人拦住了。那妇人穿得半旧不新,面容看着眼生,但一口京城口音,拉住阿萝的袖口就低声道:"江姑娘?您是江家姑娘吧?有人托我给您带句话。"
阿萝站住脚看了她一眼。妇人的眼神闪闪烁烁的,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拉着她的袖口往墙根底下避了避。她从袖中摸出一封信,塞进阿萝手里:"这是京中一个跟您有过几面之缘的人托我转交的。她说您看了就明白了。还让我转告——陆大人在京城的处境,没您想的那么好。"
那妇人说完就走了,步子很快,一拐弯就消失在镇上的巷子里。
阿萝站在墙根下把信封拆开。里面没有署名,但字迹她认得——是周细娘的笔。周细娘向来稳妥不会无缘无故传这样的信,而且信的内容是用极细的簪花小楷写的,像怕被人看见似的:
"阿萝姐姐见字如面。本不想扰您养病,但京中风声日紧,想来想去还是该让您知晓。去年陆大人调令之事虽已压下,但朝中仍有旧党借江家旧案施压,陆大人开春述职恐受影响,原本有望擢升的位子已经另委他人,年内恐怕还会被调任外省。另有一事,兵部何尚书之女何婉娘,近日借太傅府宴席之机多次接近陆大人,何家在朝中根基深厚,柳夫人已在其中往来撮合。陆大人一概拒了,但何家势头不小,恐非轻易能挡。万望姐姐心中有数。细娘上。"
阿萝站在腊月的河风里,把那张信纸看了两遍。信纸边角被她捏出了一道深深的折痕,她松了松手指又攥紧,又松又攥,来回两三次才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塞进袖中最深处。
回家的路她走得很慢。河面上的薄冰在午后日头下泛着细碎的光,两岸人家的红灯笼还挂着,有些已经褪了色,但还没有摘。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冬日特有的干冽寒气,刮在她脸上有些刺。
她走进老宅大门的时候,脸上已经挂上了笑。郑掌柜迎上来问她干粮买齐了没,她点头应了说"齐了",然后把包袱放回屋里,转身去灶房给陆砚泡了杯热茶端到书房门口。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陆砚正对着案上那份奏折抄最后一遍。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落在她端着的茶盏上,唇角弯了一下:"买了什么零嘴?"
"芝麻糖、桂花糕、蜜饯梅子。"阿萝把茶盏放在他手边,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托着腮看他,"路上吃,够我吃到京城了。"
陆砚把笔搁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放下茶盏:"你脸色不太好。"
阿萝心里一跳,但面上没显:"外面风大,吹的。一会儿就暖过来了。"
陆砚看着她,那双深色的眼睛在她脸上慢慢扫了一遍,但他没有再追问。他只是把自己手边那碟剥好的核桃仁推到她面前:"吃几颗,暖一暖。"
阿萝低头看着那碟核桃仁,捏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还是香的,脆的,带着他手心的余温。她嚼完那颗核桃仁的时候,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了一下,她低头又捏了一颗,这次嚼得很慢。
陆砚把奏折收起来封好,搁在案角。他看着她低头嚼核桃仁的样子,看了一小会儿,忽然开口:"后天启程回京,东西都收拾好了?"
"嗯。"
"路上大约要走七八天,到京城刚好正月十五前后。我让人先回去打扫宅子——"
"砚哥儿。"阿萝打断了他。
陆砚停住话头,看着她。
阿萝抬起头来,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平时不太一样,眼角弯着但嘴角绷得有些紧,像是在压什么。她伸手捏了一颗核桃仁放进他掌心里,然后把他的手合拢,让他握着那颗核桃仁。
"你述职的事,会不会有麻烦?"她问。语气随随便便的,像在问明天吃什么。
陆砚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颗核桃仁,又抬头看她。他的目光微微沉了些许,但他开口的嗓音还是很平:"怎么忽然问这个。"
"就是忽然想起来了。"阿萝收回手搁在膝上,十指交叠着,指尖微微发凉,"你为了我的案子拿了调令,后来弹劾的事虽然压下去了,但总归有人记着这笔账。你年初回京述职,那些人会不会……"
"不会。"陆砚打断她。他把那颗核桃仁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然后看着她,"述职的事我心里有数。该打点的打点了,该补的手续补了。那些人闹不出什么。"
阿萝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色的瞳孔里没有闪避。她知道他没有骗她——但他也没有全说。他只说了述职的事,没说擢升的位子已经被委了别人,没说他可能被调任外省,没说何尚书家那个何婉娘的事。
她把目光移开,落在桌上那碟核桃仁上。碟子里的核桃仁还剩小半碟,她伸手把碟子端起来放在自己膝上,低着头一颗一颗数着。
"陆砚,"她又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回京城之后,咱们的婚事缓一缓……"
陆砚的笔"嗒"地搁在了案上。
"为什么。"
阿萝低头数着核桃仁,没有抬头看他。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费了很大力气才维持住的平稳:"我就是想着,你述职期间事情多,婚事操办起来也费神。不如等你述职完了,一切都妥当了,咱们再——"
"江阿萝。"
他叫了她的全名。这三个字他很少叫,每次叫的时候都是阿萝说了什么让他心口发紧的话。阿萝的手指在核桃仁碟子边缘停住了,指甲掐进碟沿的釉面里。
"你从外面回来之后就不太对。"陆砚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案桌走到她面前,在她跟前蹲下来。他蹲下去的角度跟她平齐,仰头看着她垂下来的脸,视线从她的眉眼一路落到她紧紧抿着的唇线上。
"谁跟你说了什么。"
阿萝对上他的目光。他蹲在她面前仰着头的样子让她想起小时候他蹲在西瓜地旁边拨弄瓜叶的样子,一样沉静笃定的眉眼,一样微微抿着的薄唇。她忽然觉得鼻子酸了,那股从巷口一路压回老宅的东西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她把那封信从袖中抽出来,递给了他。
陆砚接过去展开看了一遍。他看的时候表情没有变化,从头到尾都是那副沉默的神色,但阿萝看见他捏着信纸的指节微微泛白了。他把信看完,折好,放进自己袖中。然后他重新抬起头看着她,开口的嗓音比她预想中平静得多。
"何婉娘的事我知道。柳氏安排了几回宴席,我没去。何家那边我已经让父亲回绝了。"
"那擢升的位子——"
"一个位子而已。外省调任也不是不能去。"
"可是——"阿萝的嗓子忽然哽住了,她使劲咽了一下才把声音找回来,"可是你从太傅之子做到暗卫统领,爬了这么多年,你父亲为你操了那么多心。如果因为我,因为你跟我成亲,你被调去外省,你的仕途——"
"阿萝。"陆砚伸手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他的掌心是热的,把她微凉的指尖一根一根拢进来。他仰着头看她,目光里没有动摇,没有犹疑,只有一种沉沉稳稳的、像是从十五年前就铺好了底子的笃定。
"我跟你说过,我不在乎升迁。"他说,"这个位置我做,是因为做了才有能力护你。如果因为这个位置丢了你会跑,那我不如不做。"
"可是——"
"没有可是。何婉娘也好,擢升也好,外调也好,都排在你后面。"他握着她的手收紧了半分,拇指蹭过她微微发颤的指节,"你排在最前面。从五岁那年起,就是这样。"
阿萝的眼泪"啪嗒"一声掉了下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她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往外掉,怎么也止不住。她用空着的那只手胡乱抹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哑的:"那你也不能为我一个人把什么都押上——"
"没有押。"陆砚站起来,把她从凳子上轻轻带起来,拢进怀里。她的眼泪洇湿了他胸口的衣料,凉凉的一小片。他抬手覆在她后脑,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低而稳:"我什么都有。有你,有这份差事,有钱有宅子。已经很多了。那些多出来的东西,本来就不在我的账上。"
阿萝闷在他怀里,好久没说话。她听见他的心跳在耳后沉稳地跳着,一下一下的,不急不缓,像她认识他这十五年来的每一个日子。
她慢慢止住了泪,把脸从他衣料里抬起来。她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但那双杏眼里面的光又回来了,亮而笃定,甚至比之前更亮了些。
"陆砚,"她吸了吸鼻子,认真地看着他,"那咱们回京城之后,成亲的事照旧。"
他低头看着她,唇角微微弯起来:"不缓了?"
"不缓了。"阿萝攥住他的前襟,把他拉近了些,"你排我前面,我也排你前面。谁都不能因为谁的事把谁排到后面去。"
陆砚看着她那双红彤彤的杏眼,里面映着窗外冬末的天光和满院子晒进来的暖阳。他低头在她额前碰了一下,唇瓣贴着她的眉心,低声说了一句:"好。谁也不排后面。"
阿萝把额头抵在他胸口,闷闷地笑了一声。笑完了她抬头看着他,又看看窗外那天色,忽然开口:"那何婉娘——她好看吗?"
陆砚的眉峰微微一抽:"……"
"我就问问。"
"没你好看。"
"你看了她几眼就说没我好看?你是不是仔细看了——"
陆砚低头堵住了她的嘴。
外面天光正好,冬末的日头从窗格透进来,把两个人叠在一起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暖融融的一团。院子里的风把枣树光秃的枝桠吹得轻轻晃了一下,枝条上已经鼓起了一串极小的、米粒似的芽苞,远远看着还以为是残雪未消。
但春天马上就要来了。